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血谏 “我今天, ...

  •   春意渐浓,窗缝终于又开大了些。

      赵刃儿亲自去选了一箱书籍来给杨静煦解闷。楚辞汉赋、历书医药,都是些不用费心思又能打发时间的闲书。

      这点微不足道的松动,成了杨静煦眼中唯一的机会。借着让亲卫念书的由头,她用那些书卷里夹着的暗语,把消息一段一段递了出去。

      张出云收到了,贺霖收到了,柳缇也收到了,几位最可靠的教习,都被暗中联络上。除了谢知音一言不发,其余人,都对杨静煦的处境和司竹园的前景忧心忡忡。

      消息递出去之后,就是等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那些人把事情串联起来,等一个能真正打破僵局的机会。

      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窗扉半敞,阳光伴着春风,悄悄漫进屋内。

      杨静煦靠坐在榻上,缓缓翻卷着书册,目光却落在那个低头擦拭匕首的身影上。

      赵刃儿的侧脸此刻显得异常冷硬。多日的煎熬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狼狈的痕迹,反而将她打磨得更加深沉内敛,仿佛剔除了所有杂质,只执行“守护”这一条指令。

      对于杨静煦近几日暗中增多的小动作,对于亲卫进出时眼神的微妙变化,她并非毫无察觉。但她选择了沉默。一片深沉的疲惫笼罩着她,那并非身体的劳累,而是心力的彻底枯竭。

      她不在乎她们在筹划什么,只要不威胁到杨静煦必须卧床静养这个铁律,她都可以视而不见。这种放任,本身也是一种绝望的放弃。放弃理解,放弃沟通,只死死守住最后那条底线。

      杨静煦放下书卷,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做最后一次尝试:“阿刃,外面春光正好,四娘那边似乎有些军务积压着……你真不去看一眼吗?就当散散心。”

      赵刃儿擦拭匕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锋刃在软布下反射出幽冷的金光。半晌,她才吐出两个清晰冰冷的字:“不去。”

      语气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杨静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熄灭了。她眼底柔光渐褪,化成一片冰冷的决然。她将手伸入怀中,摸出那枚贴身佩戴的黄杨木哨,凑到唇边。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响,像某种约定的信号。

      几乎是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张出云、贺霖、柳缇,以及几位教习,快步涌了进来。她们身后,院子里乌压压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女兵和园中骨干。人人脸上都写着不解,写着担忧,以及因赵刃儿那些反常行为,所积压的沉闷情绪。

      小小的房间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赵刃儿擦拭匕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没有被打扰的愠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仿佛眼前这些焦急的面孔,即将出口的激烈言辞,都只是隔着一层厚重帷幕上演的无声戏码。与她,与她唯一守护的世界,毫无关联。

      她不在乎。

      “将军!”柳缇率先开口,“园中春耕调度、器械维护、外围巡防、流民安置……诸多事务堆积,急需娘子示下!再拖下去,恐生乱子!”

      张出云也上前一步,语气焦急:“账目、存粮、与各处的关系维系,没有娘子点头,很多关节都进行不下去了!将军,娘子需要静养不假,但也不能全然隔绝啊!”

      贺霖看向杨静煦,又看向赵刃儿:“阿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娘子的身子要养,心气也要顺。司竹园是娘子的心血,也是大家安身立命之所,不能就这么僵着荒废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当前的困境与焦虑,急切地摊开在赵刃儿面前。话语里充满了对司竹园前途的忧虑,对杨静煦境况的牵挂,也隐含着对赵刃儿“囚禁”与“失职”行为的抗议。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兵谏”。

      杨静煦看着赵刃儿,眼中带着最后的希冀和恳求:“阿刃,你看,大家都需要你,也需要我。外头的事,总不能一直搁置。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就把紧要的文书带回来,我在旁边陪着你看,绝不劳神,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去拉赵刃儿,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是一种依赖和商量的姿态。

      赵刃儿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落在杨静煦伸出的手上。她没有去握,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幽深,仿佛在审视一件可能带来风险的事物。

      许久,她摇了摇头。

      杨静煦眼中的光,彻底黯灭下去。连日来的压抑、无助,以及对赵刃儿这种冰封状态的绝望,终于冲垮了她最后的耐心和理智。

      “赵刃儿!”她声音陡然拔高,因涌起的怒意而颤抖,“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你看看外面,看看大家!司竹园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产!你拦着不让我过问,你自己也撇开手不管!你对得起这些跟随我们、信任我们的人吗!”

      赵刃儿依旧沉默,但那握着匕首的手指,却在悄悄收紧。

      见指责无效,杨静煦更加口不择言,绝望和愤怒让她抛出了最不该说,也最伤人的话语:“你到底想怎样?是不是非要看着一切分崩离析,看着我在这里像个废人一样烂掉,你才满意?若是如此,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闭嘴。”

      赵刃儿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掀了起来。

      她看向屋子里涌进来的那些人,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面孔。她的目光扫过张出云、贺霖、柳缇,扫过那些教习,扫过窗外乌压压站着的女兵。

      她握着匕首的指节紧了紧,嘶哑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滚出去。”

      房间里静了一瞬。

      柳缇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将军……”

      “滚出去!”赵刃儿声音冷得像冰,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阴狠暴戾,“这是我最后一次说。”

      张出云想说什么,却被贺霖死死拽住。柳缇看向杨静煦,杨静煦也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门边的人开始不自觉地后退,张出云被贺霖拖着往外走,柳缇最后看了一眼,终于也退了出去。院子里乌压压的人群在柳缇的低喝下,渐渐散开,退到院门外。

      屋内只剩两个人。

      赵刃儿站起来,身形滞重得仿佛山雨欲来,一步一步缓缓向杨静煦靠近。

      “你说,杀了你?”赵刃儿笑了,脸上呈现出一片诡异的温柔。

      杨静煦呆坐着,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动弹不得。

      赵刃儿慢慢举起手中的匕首,鎏金纹路在光线下流动着冷冽的华彩。

      她将刀尖,对准了自己左边胸口。

      “阿刃!”杨静煦脸色骤变,下意识想扑过去,肋下的剧痛却让她闷哼一声,跌回榻上,“你要做什么!”

      “从虞宅找到你那天起,”赵刃儿仿佛没听见她的惊呼,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声音飘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经营织坊,修葺司竹园,收拢流民,暗中练兵,甚至冒险去跟宇文承基周旋,我都由着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由着你操心劳神,由着你夙兴夜寐,由着你把这么重的担子、这么多人的性命前程,全都扛在肩上……我总想着,你欢喜就好,你觉着值得就好。”

      刀尖抵住了单薄的衣物,微微下陷。

      “冷静!阿刃,你放下刀,我们有话好好说……”杨静煦声音软了下来,试图用言语拉住她。

      “可结果呢?”赵刃儿猛地抬眼看她,眼底赤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划过脸颊,“结果就是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不把自己累倒从不罢休!结果就是你在悬崖边为了拉住我,自己摔下去!结果就是你断了骨头、吐着血,还要用那双磨得见了白骨的手爬上来找我!你现在躺在这里,气都喘不匀,连咳一声都疼得浑身发抖,还在想着怎么用你的命,来逼我!”

      刀刺了下去,在她胸前绽开一朵血色小花。

      杨静煦瞳孔猛地一缩,失神地望着那片血迹。

      赵刃儿语调陡然拔高,用嘶哑的哭腔控诉着:“明月儿!杨静煦!公主殿下!你心里装着天下,装着司竹园,装着你的责任和道义!可我呢?我心里从头到尾,只装着一个你!只有你!”

      “从我记事起,从我被送到你身边那天起,”赵刃儿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死死盯着榻上那道身影,“所有人都告诉我,陪着你,护着你,用我的命去换你平安,就是我这辈子唯一要做的事……可我都做了什么?我眼睁睁看着那道门在我身后关上,眼睁睁看着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好!”

      杨静煦的眼泪也汹涌而出,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柔镇定,尽管身体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不是的,你做的很好,你把我保护的很好……我知道你担心,先把刀放下,我们慢慢说,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以后都听你的!”

      “你又在骗我了,你一直在骗我……从前你想瞒着我放血救急,在山崖底你说你只是擦伤……”说起这个词,她仍忍不住浑身一颤,“你哄我去折梅枝,自己却不管不顾地走了……”

      她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却将刀锋又往里坚定地送了一分,血顺着匕首流到她手上。

      “停下!住手!”杨静煦泪水涟涟,拼命想靠近却无能为力,“阿刃,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下次真的不会了,我发誓!你先放下刀,求求你放下好不好?”

      “又是这些话!”赵刃儿低吼一声,胸口衣料已被血染红一大片,“每一次,你除了说两句‘我错了’‘下次不会了’来哄我,你真的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吗?你真的有哪怕一次,把你的安危,看得比那些所谓的责任,比我这条贱命,更重要吗!”

      杨静煦哭得几乎窒息,只能拼命摇头,徒劳地重复:“我错了……阿刃……求你……放下……”

      她用左手虚指着窗外,笑容惨淡:“你让这些人来劝我?来逼我?人情?大义?司竹园存亡?”

      “怎么?我看起来很在乎这个‘将军’的名头吗?”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地上,“谁爱要,谁拿去!护不住你,我要千军万马有什么用?要这司竹园有什么用?”

      赵刃儿身体晃了晃,脸色迅速灰白下去:“你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让我杀了你?那你就亲眼看看,这句话在我听来是什么感觉……”

      “我今天,就用自己的血,也来谏一谏你!”

      她握着匕首的手不再颤抖,猛地横向用力一划!

      嗤!

      锋利的刀刃割开衣料和皮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在她胸口上方绽开,鲜血瞬间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溅开刺目的红梅。

      “不要!”杨静煦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魂魄仿佛都被这一刀劈散了。

      门外,那声尖叫像一把刀捅进每个人心里。

      那声音太惨了,让人头皮发麻。张出云再也忍不住,一把甩开柳缇的手,冲了过去。贺霖紧随其后,柳缇也咬牙跟上。

      门被撞开的瞬间,她们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赵刃儿站在榻边,衣襟已经被血浸透,大片鲜红还在不断扩散。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刀尖正对着胸口。而杨静煦扑在榻沿处,半个身子探出去,死死抓着她的衣摆,脸上全是泪,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别过来!”杨静煦看见她们冲进来,嘶喊道。

      张出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眼泪涌上来却不敢出声。贺霖想上前,却看见赵刃儿手里的刀又握紧了一分,血从刀锋上滴落,让他生生停下了脚步。柳缇站在门边,手指死死扣着门框。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只能这样看着。

      赵刃儿仿佛没察觉到她们的存在,目光仍旧落在杨静煦惊恐绝望的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我本就应该为你而死……那原本……就是我的宿命。”

      她又将伤口缓缓拉长了一寸。

      “停下!”杨静煦拉着她的衣摆,眼里全是灭顶的恐惧,“阿刃,你放下刀!求求你放下刀!我不能没有你!你别这样……我害怕……”

      赵刃儿任由鲜血流淌,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迷茫。

      “你看看现在……我想护着你,却一次次看着你涉险。我想用命换你平安,可你的伤,你的痛,桩桩件件都因我而起……我们这样,真的对吗?”

      她抬起头,眼底是彻底崩塌后的虚无,终于问出了那个击垮了自己的问题。

      “如果,如果我对你,没有所谓的情爱,只是尽忠,只是完成使命……”赵刃儿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字字诛心,“而你对我,没有牵挂,没有担心,只是面对一个普通臣属……”

      杨静煦的哭求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惊恐地看着她。

      赵刃儿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去思考这个可怕的可能性。然后,给出了那个让杨静煦如坠冰窟的结论。

      “……是不是,我能,做得更好?是不是,你反而能……更安全?”

      赵刃儿的话,像一把冰刀,狠狠捅进杨静煦心脏,甚至留在里面反复碾磨,带来比目睹她自伤更可怕的寒冷与剧痛。

      如果没有情爱?如果只是尽忠?

      她在怀疑什么?她在否定什么?她在怀疑她们之间一切的基础!那些深夜的依偎,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甘愿为彼此赴死的决心……

      赵刃儿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仿佛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随着刚才那句话,流失殆尽了。她的目光逐渐涣散,握刀的手终于松开。

      “当啷”一声,沾满鲜血的匕首掉落在地。

      她向前踉跄一步,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榻沿,身体因失血和脱力而颤抖,血还在流,很快就在她跪着的地方洇开一小片。

      杨静煦扑上去扶住她的身体,用那双还裹着纱布的手,死死按住她胸口的伤处:“二娘!快叫二娘过来!”

      张出云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外冲。贺霖也跟着跑了出去。柳缇走上前,把刀捡起来,看着面前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静煦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泪水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的目光越过血泊,落在惊骇失色,满脸写着自责的柳缇脸上。

      “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心急所致,一切后果,与你们无关。”

      “将军与我都累了,需要休息,让外面的人都回去,照常做事。”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比平时更加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柳缇,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将军的伤势,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造谣生事,动摇军心者……”

      “无需禀报,依战时律,立斩不赦。”

      “你出去,让外面的人都散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

      柳缇重重抱拳,转身退了出去。门扉合拢,将这片浓重的血腥气和两人一起关在屋里。

      杨静煦强撑的威严瞬间瓦解,俯下身子,继续用尽全力按住赵刃儿胸前的伤口。

      就在这时,赵刃儿动了一下,沾满血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碰触什么,又颓然落下。她望着地面那摊越来越大的血迹,喃喃道:“你说,你不后悔……可我……后悔了……”

      “别说了,你别说这样的话……别睡,二娘很快就来了!你看我,你看我,别闭眼……”

      杨静煦眼泪再次决堤,颤抖的手死死按住那道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也不知道是赵刃儿的还是自己手上伤口崩裂的。

      赵刃儿没有抗拒,甚至微微抬了抬头,让她能更方便地用力,眼神迷茫地望着虚空。

      “放心,死不了……只是,有点累……”

      赵刃儿任由她按着,没有昏睡过去,始终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清醒。只是那清醒之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她不再看杨静煦,也不再看自己可怖的伤口,只是望着某个虚无的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还在流血的躯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血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