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脑补后马甲黑化了》舟二十四

52、圣人私心（二十二） 挑拨

　　谢孤也发现了白衣仙君的到来。

　　他忽而弯起唇角，勾下腰，替楚夕拢起鬓边的一绺碎发，撇至耳后。

　　“北鹤的仙骨你可要保护好了。”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到踏剑而来的楚晓几人耳中。

　　“毕竟……这可是他留给你唯一的遗物了。”

　　谢孤亲昵地用食指指腹蹭过楚夕唇边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抹开一道血痕，血渍斑驳。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耳语道：“我等着你给我你的答案。”

　　说罢，意味深长地朝白衣仙君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柄鎏金长剑携着凌冽杀意，迎面而来。

　　长剑直逼眼前，剑身倒映出的那双眼睛明亮如星，谢孤微侧过脸，剑刃堪堪擦过脸侧。

　　一缕黑发悄然落地。

　　“师弟的心可真狠呐。”

　　谢孤瞧了眼地上的断发，望向气势汹汹的白衣仙君。

　　“方才若是没躲过去，这张脸可就要毁了。”

　　“冒牌货……”

　　楚晓召回黎曦剑，手持长剑，迎风而立，气势清寒似铁，周身杀意节节攀升。

　　“也配用这张脸？”

　　“哦？”谢孤摸向这张脸，眨了眨眼，“你以为这是人皮面具？”

　　他向前进了一步，戏谑道：“你可以亲自来摸一摸，看看到底是不是人皮面具。”

　　楚晓低低咳嗽了一声，仍不为所动，看向谢孤的眼神中杀意更甚。

　　他的目光倏地凝在谢孤的左手手腕上。

　　谢孤抬手动作间，左手衣袖向下滑落一截，露出圈在手腕上的藤蔓编织的手镯。

　　说是手镯，实则远不如玉镯那般精致漂亮，没有复杂精细的工艺，仅由两根苍翠藤蔓缠绕编织而成，简单粗糙得像是稚子幼童的玩具。

　　那的确是小孩子编的，楚晓认得这个东西。

　　尘封的记忆落了灰，有风吹来，便将那层浮灰吹散，露出掩埋在尘土下的模糊画面。

　　记忆中的他尚且年幼，长得还没有山上的茅草高，他和某个伙伴一起蹲在草丛中，折了根又粗又直的木条当作剑，到处劈劈砍砍，噼里啪啦地砍倒了一大片茅草，弄得满天都是雪白的飞絮，玩腻了，扔了“武器”，哼哧哼哧地拔了一大把藤条，坐在地上学着编藤草玩。

　　那时作为小孩子总是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觉得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最珍贵的东西，知道送礼物也要送珍贵的东西，于是送出了不少如今看来根本不值一文的东西，比如河边捡的光滑漂亮的鹅卵石，比如树上摘的又大又甜的苹果，又比如自己编的最好的那条藤条手镯。

　　他记得这些东西大都送给了师兄，他捧着礼物，仰头看着师兄，与师兄分享喜欢的东西，心中满盈盈都是得意与窃喜。

　　他听见头顶传来师兄的轻笑声，师兄的手抚过他的头顶，接过他手中的礼物。

　　后来再想到不免有些羞愧，都是些小孩子或随手捡到或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放到集市上更是无人问津，哪会有人当作礼物送出去的。

　　这般根本算不得礼物的礼物，大概也只有那人会如此当真了。

　　楚晓不知缘由地模糊遗忘了有关师兄的记忆，如今又借助脑海中散落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师兄的形象，从模糊的剪影，到一个具体的动作、一个清晰的笑容，越是回想，越是具体，越是不解为何会忘记这样一个人。

　　他看着眼前的人，鸠占鹊巢，即便占了身体，还是半点都不像。

　　他守了百年，从未有人这般对待过师兄的肉身。

　　楚晓强行提气，握紧了剑，他迫切地想让这个偷了师兄身体的家伙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理智告诉他，那是师兄的肉身，若像方才那般怒上心头，挥出一剑，伤害的终归是师兄的身体。

　　还有他口中所说的仙骨……

　　“我为何要相信一个冒牌货的话？”

　　楚晓剑指谢孤，冷声道：“不管你是谁，把师兄的身体还给我，还给青阳宗。”

　　“那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谢孤的目光在楚夕与楚晓之间流连。

　　“既然你不相信我，要不你直接问他？”

　　他看向楚夕，目光灼灼：“让他亲口告诉你，楚北鹤的仙骨到底在不在他身上。”

　　楚晓收敛了几分杀意，目光缓缓移到此刻已是伤痕累累的黑衣青年身上。

　　师兄的仙骨……在他身上？

　　“既然你不问，那我便替你问了。”

　　谢孤转向楚夕，在他面前踱着轻快的步子，俯身问：“你敢对着他说，‘我身上没有楚北鹤的仙骨’吗？

　　“当然，你也可以不说实话。”

　　他刻意强调了“小师弟”三个字。

　　“毕竟他只是楚北鹤的小师弟，不是楚北鹤本人，对吧？”

　　楚晓看着楚夕，眼前的人只是垂着眼睛，沉默以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或许不该相信那人的一面之词，可他亲眼所见，这位名唤“楚夕”的青年的确用了心明剑，用了和师兄一样的剑法。

　　以楚北鹤师弟这个身份去看，也得承认那剑法与他师兄至少有八分相似，剩下那两分，许是因为修为与身形不同，才造成了细微的差别。

　　唯一的遗物。

　　楚晓细细回想着那人方才的话。

　　师兄尸身一直保存在栖仙洞的冰棺中，他也并未刻意探查过师兄的仙骨。

　　除非在迫不得已的极端情况下，没有哪个修仙者会挖出自己的仙骨。

　　剥了仙骨，意味着要承受堪比酷刑的剥骨之痛，意味着苦炼而成的修为根基瞬间散尽，意味着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者一朝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意味着从长生不老到尝遍人间生老病死……意味着要忍受所有这些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落差与痛苦。

　　没人会轻易放弃仙途，忍受本不应该承受的苦难。

　　他记得仙魔大战以后，师兄便回到了青阳宗，谁能强迫他剥离仙骨？难道真是师兄主动如此？

　　可为什么？他想不到师兄为何要这么做。

　　他残缺的记忆中，并未找到能够解释师兄行为的理由。

　　楚晓久久地凝视着那道黑色身影。

　　他没有找到有关楚夕的记忆，可却还是相信他。

　　这份信任如此不由分说，没有缘由，好像他曾是他最亲近的人，只是自己暂且丢失了这段记忆，身体的本能还记得。

　　那人或许想要借此挑拨他与楚夕的关系，让他们互相敌对，甚至大打出手，两败俱伤。

　　楚晓看着楚夕手中流光溢彩的心明剑，他不想怨他、恨他。

　　师兄既愿将仙骨给他，他必是师兄想要保护的、十分重要的人，那么楚晓定会尽力护他。

　　如此想到，楚晓飞身向前，横剑挡在楚夕身前。

　　“我们之间，不用你来多管闲事。”

　　谢孤有些意外，挑挑眉：“你师兄没教过你不要轻信别人吗？这么快就站到他那边了？”

　　“他不是别人。”楚晓巍然不动，“我不相信的是你。”

　　“有意思。”

　　欣赏到如此精彩的场面，谢孤恨不得鼓掌以示惊喜了。

　　“你要知道，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楚夕会不顾一切，打破底线，答应与谢孤的合作，可楚晓不会。

　　楚晓是青阳宗的弟子，是北峰峰主，是修仙界的天之骄子未来栋梁，他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考虑，有太多责任需要承担，他不可能抛下这些，只做楚北鹤的师弟。

　　楚夕与谢孤交易，帮助这个魔头，便是站在全仙界的对立面，便是站在楚晓的对立面。

　　若是楚晓得知楚夕即将做的事，会如选择？

　　一边是师兄在意的人，一边是一意孤行助纣为虐的“异类”，楚晓到底要保护他，还是会先铲除这个威胁？

　　谢孤可太期待那个场面了。

　　“你可要记住你今日所言，”谢孤笑得别有深意，“到时候可不要后悔。”

　　“喂！你这人把话说清楚！”

　　柳初夏忍不住大喊，一番话非要说一半藏一半，听得人云里雾里。

　　最重要的是，这人还霸占着北鹤仙君的身体！

　　谢孤斜了她一眼：“哪来的小丫头？”

　　被谢孤阴恻恻的表情吓了一跳，柳初夏往百里风鸢身后缩了缩，看了眼楚晓，默默告诉自己不用怕，又从百里风鸢身后探出脑袋，狠狠瞪了谢孤一眼。

　　“看什么看，没听见小师叔说的嘛，快把北鹤仙君的身体还回来！不然青阳宗和天城柳家……还有揽月宫都不会放过你的！”

　　看柳初夏借着他揽月宫的名义威胁人，狐假虎威，百里风鸢嘴角动了动，随她去了。若真能吓退人，也算她的本事。

　　“原来还有揽月宫少宫主在这儿。”

　　谢孤将视线挪到百里风鸢这边，笑了笑：“我何德何能，竟让北峰峰主和少宫主两位大人如此关注。”

　　话说得客气恭敬，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轻视嘲讽。

　　谢孤瞥了眼百里风鸢身后愤愤不平的柳初夏：“哦——还有柳家的小姑娘。”

　　“你知道就好，识相的话快点投降！”柳初夏越说底气越足，恨恨道，“仙君的尸首都敢偷，你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怕遭雷劈。”

　　“我干的事够天雷劈几百次了，”谢孤遗憾道，“可惜到现在还没能劈死我。”

　　“至于楚北鹤的身体……”谢孤摊开手，“不好意思，我用得很舒服，不能还给你们。”

　　“你、你真是个无耻小人！”

　　柳初夏被气得不轻，恨不得指着谢孤鼻子大骂一场，无奈自小被家中人管教，骂人词汇十分有限。

　　谢孤眨眨眼：“我帮你们仙君找了双漂亮眼睛，不用做瞎子了，你们还应该感谢我呢。”

　　楚北鹤又怎会不知复明之法，正因自己一直生活在黑暗的世界里，没人比他更清楚眼盲的感受，所以更不能让别人代他受过。

　　又如他所言，有时眼盲了，心才更为明静。

　　“你这家伙真是——”

　　“不用骂了。”百里风鸢摁住气鼓鼓的柳初夏，“我们先把人活捉回去。”

　　他明白楚晓不会愿意伤害北鹤仙君的肉身，他们不能直接杀死他，干脆活捉回去，再慢慢研究如何将他的神魂剥离出这具身体。

　　“想捉我？你们还嫩了点。”

　　谢孤衣袖一挥，魔气肆虐，化作团团燃烧的黑色火焰，如幽幽鬼火萦绕于周身，直冲众人而去。

　　桃竹也动了，撑开红伞，伞面快速地转动，瞬间无数银针四散，如雨丝般密集，根根泛着银寒光泽。

　　百里风鸢提剑格挡。

　　楚晓先将楚夕带离危险地带，置于难得存活的大树下。

　　乌云散去，阳光悉数从云层后涌了出来，还算浓密的层层枝叶替他挡住了热辣的阳光。

　　“你……”

　　楚夕背靠在树干上，身上脸上浸满了血，楚晓先确认血暂且止住了，深深看了楚夕一眼，欲言又止。

　　“不管怎样，我相信你。”

　　其实他更想说，请你也相信我。

　　可是他现在都想不起来有关这张脸、这个人的任何事。他们之间除了楚北鹤，没有别的联系了，他好像并没有立场和底气说出这句话。他可以给出无条件的信任，但他无法要求对方因此给他相同的信任。

　　“等解决完这件事，我带你回去疗伤。”

　　楚夕闭着眼睛，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也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话。

　　正当楚晓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重复一遍时，楚夕睁开眼睛，眼神有些复杂。

　　他说：“你才是应该疗伤的那个吧。”

　　楚晓一愣，随后苦笑。

　　冲破万木缚灵阵几乎耗尽了他的灵气，方才在路上偷偷吃了几颗柳四给的丹药，勉强恢复了一点，他以为自己掩盖得很好，至少百里风鸢和柳初夏还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那我们等会儿一起回去疗伤。”

　　楚晓必须先解决了眼前的事，想了想，将心明剑放到楚夕手边。

　　“就这儿等我，好吗？”

　　楚夕没说好或不好，重新闭上了眼睛。

　　为了顺利捉住谢孤，他们得先解决了他身边的桃竹，速战速决。

　　楚晓又塞了几颗灵药，感受到灵力慢慢回流，顺着经脉，注入剑身，黎曦剑顿时焕发出耀眼的鎏金光芒，剑身宛如金线缠绕交织。

　　楚晓一剑斩向桃竹，剑气呼啸，磅礴如海。

　　桃竹旋身用伞格挡，横贯而来的剑气如一柄巨锤落到伞上，她咬牙抵抗，身体被巨大的力道冲击，瞬间后退了几步，稳住身体，另一道剑气又接踵而至。

　　谢孤看着混乱的场面，厌倦了再与之纠缠，抓住桃竹的肩膀，几个起身，跃开一段距离。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谢孤朝楚夕的方向笑了笑，一挥手，魔气上涌，环绕全身。

　　不过眨眼间，烟消云散，两人皆不见踪影。

　　“谁还会和你再见面啊？你这个神经病死变态无耻之徒！”

　　柳初夏追了几步，追不上人，气得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行了行了，知道你骂人词汇丰富了不少，人已经走了，大小姐好好休息一下。”

　　百里风鸢拉住柳初夏，叹了口气。

　　“楚兄你……”还好吧。

　　话音未落，只见楚晓盯着空无一人的树影愣神，慢慢向前走了一步，黎曦剑哐当一声落地。

　　“诶？楚兄你怎么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