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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春游计划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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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终于吹散了云港市上空盘踞了整个冬天的阴霾,阳光像被打碎的金箔,洒在教室斑驳的水泥地上。黑板上方“高考倒计时”的红字触目惊心,但春日的暖意暂时让紧绷的神经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同学们,有个好消息!”
周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时,脸上难得带着一丝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这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自从进入高三下学期,班主任的脸上除了凝重就是焦虑,像戴着一张名为“升学率”的面具。
“学校决定,下周五组织高三全体同学去青山水库春游。”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算是给大家考前最后放松的机会。”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声。书本被抛向空中,有人激动地拍打着桌子,后排的男生甚至吹起了口哨。
“安静!安静!”周老师提高了音量,但嘴角的笑意没有完全收起,“但是——重点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安全第一,必须集体行动,分组管理;第二,当天作业照常,回来要写八百字游记;第三——”他环视教室,“这是学校顶着巨大压力给大家争取的机会,都给我好好表现,别惹事。”
“老师,能带吃的吗?”体育委员周浩迫不及待地举手。
“能。”
“能带手机吗?”另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原则上不能,但……如果只是拍照,可以。别让我看见你们玩游戏。”
又是一阵欢呼。在这个智能手机刚刚开始普及、学校还在严查MP4的年代,能光明正大带手机出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林未雨转头看向窗外,香樟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后排——顾屿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似乎对春游的消息并不热衷。自从高二下学期那场风波后,他就成了教室里最安静的存在,安静得像一个影子。
“未雨,你说我穿那条新买的碎花裙子怎么样?”同桌渊晨难得露出少女的雀跃,压低声音说,“我妈上周才给我买的,一直没机会穿。”
林未雨回过神,笑了笑:“肯定好看。不过去水库的话,可能要走路,穿裤子方便些。”
“也是。”周晓婉托着腮,已经开始规划,“我得去买点零食,瓜子、薯片、果冻……对了,还要带扑克牌!”
前排的沈墨也转过身来,她的齐耳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我听说青山水库那边有片野蔷薇,现在正好开花。咱们可以去拍照。”
“你怎么知道?”周晓婉好奇。
沈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以前……跟我爸妈去过。”她没有再说下去,转回了身。
林未雨注意到,沈墨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上的拉链。那个笔袋是高一军训时买的,已经洗得发白。她知道沈墨在撒谎——高二那年暑假,沈墨的父母离婚了,她跟着母亲搬了家,父亲很快再婚。从那以后,沈墨几乎不提“一家人”出去玩的往事。
下课铃一响,关于春游的讨论像炸开的锅。
“咱们班怎么分组啊?”
“自由组合吧?六人一组,班长已经去领分组表了。”
“我想跟周浩一组,他能背东西!”
“得了吧,你是想让人家帮你背书包吧?”
唐梨从画室回来时,教室里已经热闹得像菜市场。她把画板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怎么了这是?提前放假了?”
“春游!”林未雨把分组表递给她,“下周五去青山水库。我们几个一组吧?”
表格上已经写了林未雨、周晓婉、沈墨的名字。唐梨扫了一眼,从笔袋里抽出炭笔,唰唰签下自己张扬的签名。
“还差两个。”周晓婉数了数,“咱们再找谁?”
话音刚落,周浩的大嗓门就从后门传来:“顾屿!咱们一组啊!我、你,再加上……”他数了数自己那帮体育生兄弟,“再叫上张伟、李斌,正好六个!”
顾屿抬起头,声音平淡:“你们人够了。”
“哪够了,咱们五个,还差一个……”周浩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林未雨这边,眼睛一亮,“诶,你们组是不是也缺人?要不咱们合并?十一个人,超一点没关系,我跟班长熟!”
周晓婉和林未雨对视一眼。沈墨低头整理着课本,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行啊。”周晓婉率先答应,“人多热闹。未雨,你说呢?”
林未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装作不经意地转头,正好对上顾屿投来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戏谑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
“我没意见。”她说。
顾屿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周浩已经兴冲冲地跑去找班长改名单了。
唐梨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凑到林未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有意思。你知道青山水库有个地方,叫‘情人崖’吗?”
林未雨的脸颊微微发热:“别瞎说。”
“我没瞎说。”唐梨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那地方挺偏的,但风景特别好。高二时我去写生过,有一片断崖,下面是深潭,水是碧绿色的,像翡翠。”
“危险吗?”周晓婉问。
“有点。所以一般游客不去。”唐梨眨眨眼,“但很刺激。要不要去看看?”
沈墨突然开口:“安全第一吧。老师说了要集体行动。”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唐梨耸耸肩:“随便你们。我就是提个建议。”她背起画板,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那地方手机没信号。真要去的话,得提前说好集合时间。”
她离开后,周晓婉戳了戳林未雨:“你觉不觉得唐梨最近怪怪的?”
“她一直都这样。”林未雨说,但心里也有些疑惑。自从春游的消息公布后,唐梨似乎格外关注这件事,已经不止一次提到青山水库的“秘密景点”。
下午的自习课,春游的兴奋感还在持续发酵。纸条在教室上空飞来飞去,讨论着要带什么零食、玩什么游戏。林未雨收到周晓婉传来的纸条:“你说,顾屿会参加小组活动吗?他最近总是独来独往的。”
她抬起头。顾屿坐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把他的侧影勾勒出一道金边。他戴着耳机,应该是那个黑色的、线控已经脱皮的MP3。林未雨记得,高一运动会那晚,他们分享的就是这个耳机,里面循环播放着《那些年》。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心慌。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没有回复。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南方的春天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像是天空积蓄了太多心事,需要时不时地倾诉。
林未雨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周晓婉被她妈妈接走了,沈墨说要去书店,匆匆道别后就消失在雨幕中。
“一起走吗?”
她回头,顾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林未雨愣了愣:“你不是骑车吗?”
“车胎扎了。”他简短地说,已经撑开了伞,“走吧,雨要大了。”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为了避免淋湿,不得不靠得很近。林未雨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雨水的清新气息。
沉默像第三个人,走在他们中间。
走过香樟大道时,顾屿突然开口:“春游的事,周浩太冒失了。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去别的组。”
“没有不方便。”林未雨急忙说,说完又觉得太急切,补了一句,“反正就是一天,人多热闹。”
“嗯。”他又沉默了。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的声响。路边的栀子花打了苞,在雨中颤巍巍的,像个羞涩的预言。
“顾屿。”林未雨鼓起勇气,“高二那年春游的事……”
“都过去了。”他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用再提。”
“可是——”
“林未雨。”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雨幕中,他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知道了,就得承担知道的重量。你没必要。”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唐梨说的那个‘情人崖’,别去。那地方危险,去年还出过事。”
“什么事?”
“有个附近高中的学生,在那里失踪了三天。找到的时候,人在崖下面的潭水里。”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作业,“说是失足,但谁知道呢。”
林未雨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顾屿把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些,“跟着大部队,别乱跑。答应我。”
这大概是风波之后,他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林未雨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的。
快到公交站时,她看见唐梨站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正和一个穿着外校校服的男生说话。男生身材高大,染着黄发,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在雨中闪着冷光。
顾屿也看见了。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那是谁?”林未雨问。
“赵强。”顾屿的声音冷了下来,“隔壁职高的,离他远点。”
“唐梨怎么会认识……”
“不知道。”顾屿加快了脚步,“走吧,车来了。”
公交车缓缓进站。上车前,林未雨回头看了一眼。唐梨已经和那个叫赵强的男生一起离开了,两人共撑一把伞,消失在街角。
雨越下越大了。
晚上回家,林未雨打开电脑登录QQ。班级群已经刷了99+条消息,全是在讨论春游。她一条条翻看,偶尔回个表情。
顾屿的头像始终灰着。他的QQ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状态了,最后一次还是半年前,一张夜空的照片,配文:“星星都溺死了。”
她点开沈墨的空间。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期待。”配图是一张水库的老照片,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拍的,像素很低,但能看出青山绿水,一家三口站在堤坝上,中间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下面有零星几个点赞,没有评论。
林未雨犹豫了一下,也点了个赞。
正准备关电脑时,右下角的小喇叭闪烁起来。是唐梨的临时会话窗口。
“在?”
“在。”林未雨回复。
“春游分组,我跟你们一起。”
“我知道,下午你不是签字了吗?”
“我的意思是,咱们那组,我有些安排。”
林未雨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安排?”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得穿运动鞋,别穿裙子。”
说完,唐梨的头像就灰了。
林未雨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她想起顾屿的警告,想起雨中那个染着黄发的男生,想起唐梨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某种密码。
她打开手机,找到顾屿的号码——那个她存了三年却几乎没打过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只是发了一条短信:
“唐梨好像有计划。春游那天,我们都注意一点。”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回复。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
“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自己茫然的脸。
雨夜漫长,青春也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像这绵绵不绝的春雨,浸透了每一寸时光,让一切都变得潮湿而沉重。
但春游还是要去的。毕竟,这是高三最后一场集体狂欢,是青春落幕前,最后一次集体的出逃。
林未雨关掉台灯,躺进黑暗里。耳机里随机播放到许嵩的《清明雨上》:
“窗透初晓,日照西桥,云自摇
想你当年荷风微摆的衣角
木雕流金,岁月涟漪,七年前封笔
因为我今生挥毫只为你……”
歌声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她不知道这条河会流向哪里,只能跟着它,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明天,太阳会出来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春天来了,无论如何,花总会开的。哪怕开在悬崖边上,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在雨水和泪水中。
总要开的。
因为这就是青春——明知前路泥泞,却依然选择前行;明知可能受伤,却依然渴望靠近;明知雨季漫长,却依然相信,总会有放晴的那一天。
哪怕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哪怕那一天来临时,我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
但至少,我们曾并肩走过这场雨。
这就够了。
林未雨闭上眼睛,在雨声和歌声中,缓缓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一片碧绿的深潭,水面上飘满了白色的花瓣。有个人站在崖边,回头对她微笑。她想看清那是谁,梦却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