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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情人节的谣言 云 ...


  •   云港三中的开学,总像一场缓慢而黏稠的苏醒。寒假积攒的懒散还顽固地附着在骨头上,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不愿配合的嘎吱声,然而教室里的空气却已经被新发下来的、带着冰冷油墨味的试卷驱赶得异常紧绷。老旧却依旧强劲的暖气片兀自散发着干燥的热气,混合着寒假作业本上未散尽的、来自各家各户不同的饭菜气息,以及某种属于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荷尔蒙,酝酿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属于高二下学期开端的混沌氛围。

      林未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文科班的教室在二楼,视野不算开阔,但足以让她看见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在早春尚且凛冽的风里,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微微颤抖,像极了此刻她某些无法平静的心绪。她手里握着一支中性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英语课本扉页上划拉着,蓝色的墨水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毫无意义的线条,像她此刻有些漫漶而找不到出口的心事。寒假里,顾屿QQ空间那条“无处可去”的状态,像一根细小的、柔软的鱼刺,卡在她情绪的咽喉处,不上不下,不致命,却时时刻刻带来一阵隐秘的、无法忽略的隐痛。她几次三番地点开那个始终灰暗的头像,空白的对话框打开又关上,反反复复,最终也没有勇气再敲出一个字。那个除夕夜虚拟世界里的海,太黑,太冷,太绝望,即使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她都仿佛能感受到那股从像素点里渗透出来的、蚀骨的寒意,将她所有试图靠近的念头都冻结在了指尖。

      课间休息的铃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赦令,死寂的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水终于达到了临界点。这短暂的十分钟,是信息与谣言最肥沃的滋生和传播温床。理科班几个女生心照不宣地凑在一起,脑袋几乎要抵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做贼般的兴奋与神秘,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而精准,不时装作无意地瞟向教室后排某个空着的位置——那是顾屿的座位,他还没来。那空着的桌椅,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悬念,吸引着所有窥探的目光。

      “听说了吗?”一个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几点俏皮雀斑的女生,用一种掌握了独家秘辛的口吻开启了话题,她是班上有名的“小灵通”王蕊,她的消息来源庞杂得像一张地下情报网,“就寒假的事儿,过年那几天!劲爆消息!”

      “什么事儿?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旁边的女生立刻被勾起了最原始的好奇心,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眼睛里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王蕊满意地看着周围迅速聚集起来的、充满期待的目光,像一位即将登台表演的魔术师,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向世界宣布什么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新闻:“沈墨……向顾屿表白了!”

      “啊?!”“真的假的?!”“我的天……”几声压抑的、长短不一的惊呼同时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流言以光一样的速度在一些同学习之间流传,林未雨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深地低下头,厚重的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假装在全神贯注地研究某个复杂的英语单词,仿佛那串字母里藏着宇宙的奥秘。然而,她的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竖得尖尖的,每一个音节,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不肯放过。

      “真的假的?沈墨那么骄傲一个人……她怎么会……”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语气里充满了对既定人设崩塌的震惊。

      “千真万确!”王蕊信誓旦旦地,几乎要举起手来发誓,以增加她话语的可信度,“我表姐跟沈墨家住一个小区,门对门那栋楼!她亲眼看见的!就除夕夜之后没两天,具体哪天我忘了,反正是个晚上,沈墨去找顾屿,就在他们家楼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呢!那气氛,我表姐说,隔着老远都觉得不对劲!”

      “然后呢?然后呢?顾屿答应了?金童玉女,这不是顺理成章吗?”追问的声音带着迫不及待的、近乎看戏的期待。

      “答应什么呀!”王蕊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顾屿当场就拒绝了!特别干脆!一点面子都没给!听说沈墨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扭头就跑回家了。啧啧,想想那个场面,都觉得尴尬得脚趾抠地……”

      “我的天……沈墨哎,她居然也会被拒绝……她那么漂亮,家里条件又好……”有人发出感慨,语气里充满了物伤其类的唏嘘。

      “这有什么奇怪的,”另一个女生用一种洞察世事的口吻分析道,“顾屿那种人,看着对谁都挺随和,好像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其实心硬着呢,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一样,谁也走不进去。”

      “也是,听说他家里管得特别严,他爸厉害着呢,是那种特别古板的大家长,估计是不让早恋吧?”

      “说不定啊……是心里早就有了别人了呢……”不知是谁,意味深长地、轻飘飘地插了一句,目光若有似无地、像羽毛般扫过林未雨的方向。

      林未雨感到脸颊“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发烫,仿佛被那无形的目光灼伤。她猛地合上课本,硬质的封面与课桌碰撞,发出“啪”的一声不算响亮却足够清晰的声响,在这片弥漫着窃窃私语的空气里,像一声突兀的休止符,引得那几个正沉浸在八卦盛宴中的女生纷纷侧目,投来或疑惑或了然的目光。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假装要去教室角落的饮水机接水,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片让她呼吸困难的、充斥着窥探欲与妄加揣测的空气。

      老旧的饮水机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滚烫的开水注入不锈钢杯子里,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带着□□味的水汽,瞬间模糊了她的眼镜片,也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心里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了,闷得发慌,几乎要喘不过气。沈墨表白……被拒绝了……她不由自主地、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个场景,冬日萧索的、只剩下狰狞枝干的槐树下,昏黄的路灯光线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骄傲如公主般的沈墨,是如何鼓起毕生的勇气,放下所有身段和矜持,却又被那样干脆地、不留丝毫余地地回绝。那份铺天盖地的难堪和锥心的伤心,即使她作为旁观者,甚至内心深处对沈墨曾抱有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敌意,此刻林未雨也能清晰地、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其中的刺痛与冰冷。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更复杂的、更加难以启齿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情绪,像水底暗生的、带着粘滑触感的水草,悄悄地、顽固地缠绕上来——那竟然是一丝隐秘的,近乎可耻的……庆幸?庆幸他拒绝了,庆幸他依旧是那个难以靠近的、如同风中远山般不属于任何人的顾屿。但这该死的庆幸旋即又被更大的困惑和一丝莫名的、针对顾屿的气愤所取代:他凭什么那样干脆地拒绝?凭什么那样轻易地、粗暴地伤害一个女孩子捧出的、赤诚的真心?就因为他那该死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无处可去”的孤独和叛逆吗?他难道不知道,他轻飘飘的一个“不”字,足以在另一颗同样年轻而敏感的心上,砸出一个多么深的坑洞吗?

      她端着那杯滚烫的、几乎要拿不住的水杯往回走,心跳快得像擂鼓。在教室门口,她几乎与正要进来的两个人撞个正着。

      是顾屿和沈墨。

      他们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恰恰能划清界限的距离,像是两个只是恰巧同路的、互不相识的陌生人。顾屿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羽绒服,拉链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半高领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眼神一如既往地疏离,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一切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与他毫无关联。而沈墨,她穿着一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质地精良的白色羊绒大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剔透,但那种白,此刻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的透明感,像上好的白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微微昂着线条优美的脖颈,努力维持着惯有的、天鹅般的骄傲姿态,只是眼圈周围那一圈不易察觉的、用粉底也未能完全掩盖的淡红,和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微微颤抖的嘴唇,无可挽回地泄露了她极力隐藏的、山呼海啸般的情绪。

      他们在门口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下。顾屿侧了侧身,用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示意沈墨先进。沈墨的目光掠过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像掠过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径直挺直了背脊走了进去,那双小巧的、款式新颖的短靴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哒哒”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意味。

      顾屿随后走进来,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没有什么特定目标地扫过喧闹的教室,与正端着水杯、有些无措地僵在门口的林未雨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遇。那目光依旧深邃,像结了薄冰的、望不见底的深湖,看不清底下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情绪。只是,林未雨似乎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像流星划过夜空,从他眼底最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个点头的示意都没有,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排那个属于他的、孤岛般的座位。

      就在那一刻,教室里原本如同夏日蝉鸣般“嗡嗡”作响的、细碎的议论声,像被一把无形的、锋利的快刀“唰”地一下拦腰切断,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无数道目光,明着的,暗着的,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看好戏的,像无数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从四面八方交织过来,牢牢地捆绑在那两个刚刚走进来的人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粘稠的尴尬,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沈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流畅得近乎刻意,她从印着名牌logo的书包里拿出包装精美的课本和笔记,摊开,拿起笔,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在演一出必须完美的独角戏,努力维持着暴风雨中最后一叶扁舟的平静。但她那握着笔的、纤细白皙的指尖,那微不可查的、细细的颤抖,还是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她内心早已天翻地覆的波澜。

      顾屿则直接趴在了桌子上,用胳膊圈住了头,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带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后脑勺,一副彻底拒绝与外界沟通的、自我封闭的姿态。他的背影在窗外灰蒙蒙天光的映衬下,看上去有些异样的单薄,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沉重地压在他身上。

      谣言,在这一刻,在这无声的、充满张力的对峙中,似乎被无声地、却又无比有力地证实了。

      林未雨路过理科班看到这一切,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手里的杯子依旧温热,却怎么也暖不了她有些发凉、甚至微微颤抖的手指。她看着前排沈墨挺得笔直却难掩僵硬的、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又看了看后排那个将自己与世隔绝的、蜷缩起来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沉重与孤独的身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辨不清究竟哪一种滋味更占上风。这就是青春的喜欢吗?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由分说,却又去得如此惨淡,如此狼狈不堪,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夏季阵雨,轰轰烈烈地降临,将毫无准备的行人淋得湿透,然后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冰冷的狼藉和旁人暧昧的、无穷无尽的指指点点。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头发花白、戴着厚重眼镜的老师在上面讲着枯燥乏味的解析几何,复杂的抛物线在黑板上蜿蜒延伸,像是没有尽头的、迷茫的未来。惨白的日光灯管照亮了每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阳光偶尔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一点,斜射进窗户,在积满灰尘的课桌上投下几块明亮却短暂的光斑,无数微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徒劳地上下飞舞。

      沈墨一整节课都坐得异常笔直,像一尊雕塑,听得异常“认真”,笔记本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工整娟秀的字迹。但她握着那支昂贵钢笔的手,细长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泛着缺乏血色的白。

      而顾屿,他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也没有看抽屉里藏着的闲书,只是抬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数字,焦距却不知落在了何处,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去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远方。数学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破例点了一次他的名字,问了一个并不难的问题。他慢了足足有两拍才反应过来,有些迟缓地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沙哑。

      下课铃响,像一声救赎。老师刚说完“下课”,粉笔头还没扔进粉笔盒,沈墨就立刻像弹簧一样站起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带着一阵香风,快步冲出了教室,背影决绝,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她窒息。

      顾屿则依旧坐在位置上,慢吞吞地、毫无效率地收拾着桌面上几乎没动过的书本和文具,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回放。

      有几个平时就爱嬉闹、不太着调的男生互相推搡着,挤眉弄眼地,最终嬉笑着凑到顾屿旁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点点的羡慕:

      “屿哥,可以啊!深藏不露!连沈大美女都敢拒绝?够狠!”

      “就是就是,传授点经验呗,哥们儿学习学习!怎么做到面对美女表白还这么冷酷无情的?教教我们呗!”

      顾屿抬起头,眼神在一瞬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带着凛冽的寒意,缓缓扫过那几个不知深浅的男生,唇边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很闲?”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块坚硬的冰雹,砸在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压迫感。那几个男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掐住了脖子,讪讪地笑了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互相使了个眼色,灰溜溜地散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低温冻伤。

      此时林未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不在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忽然想起周浩曾经说过的话,想起那个“无处可去”的、漆黑冰冷的除夕夜海边。拒绝沈墨,对他而言,或许并非出于常人理解的冷酷或傲慢,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不为人知的……挣扎?是他对那个如同铜墙铁壁般压抑的家庭,所做的又一次无声的、绝望的反抗的一部分?还是他单纯地,因为自身背负的沉重枷锁,而无法承载、也不敢接纳另一份同样炽热而沉重的情感?

      她不得而知。她和他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驱散的迷雾,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始终看不透他内心深处真正的风景,而他,也从未向她、向任何人,真正地敞开过那扇紧闭的心门。

      放学的时候,不知何时,天空又悄无声息地飘起了细密的、牛毛般的雨丝,带着初春特有的、侵入骨髓的寒意。学生们像被堤坝释放的潮水一样涌出教学楼,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雨伞“唰”地一下同时绽开,汇成一片流动的、斑驳的色彩海洋,奔向各自的归途。

      林未雨在熙熙攘攘、喧闹不堪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沈墨和顾屿。他们没有打伞,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渐渐变得密集的雨里。冰凉的雨丝毫不留情地打湿了沈墨那件昂贵的、白色的羊绒大衣,深色的水渍迅速晕开,像一朵朵绝望的花,她也毫不在意,仿佛那身昂贵的衣服只是最普通的粗布,只是挺直了那纤细的、仿佛不堪重负的脊背,走得很快,很急,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仿佛要将身后那个人,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让她尊严扫地的记忆,彻底地、永远地甩在身后,甩在这冰冷的雨水里。

      顾屿则走得慢一些,雨水顺着他黑色的、略显凌乱的发梢滑落,一滴一滴,滴进他敞开的衣领,消失不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快步离开,也没有在意被打湿的、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只是低着头,双手深深地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单薄的身影在蒙蒙的、如烟似雾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寥落和孤单,像一艘迷失在茫茫大海里、找不到灯塔的孤舟。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短短的几十米,在喧嚣的人潮中,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名为流言与伤痛的深深鸿沟。那些在教室里滋生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流言蜚语,像这天上落下的、冰凉的雨水,无孔不入,冰冷刺骨,将他们两个人,彻底地隔绝在了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林未雨撑开自己那把普通的、淡蓝色的雨伞,站在教学楼门口那狭窄的屋檐下,没有立刻走入那片雨幕和伞的海洋。她静静地看着那两個在雨里渐行渐远的、模糊的背影,心里像是被这无边无际的、潮湿寒冷的空气彻底浸透了,一种庞大而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疯狂地蔓延开来,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是同情沈墨那水晶般耀眼的骄傲,如今碎了一地,任人践踏?还是心疼顾屿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无人能解也无法分担的沉重孤独?抑或是,对她自己心底那份模糊不清的、蠢蠢欲动的、同样无处安放的心事,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

      雨还在不停地下,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永恒的耐心,敲打着头顶脆弱的伞面,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也敲打着每一个行走在其下的、少年少女们敏感而多汁的、仿佛一碰就会流血的心事。这个在初春时节、伴随着开学流传开的、真假难辨的谣言,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不断地荡开,扩散,不知最终会波及何方,又会在这漫长的青春雨季里,最终沉淀下怎样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早恋啊,”她忽然想起母亲某次看似随意的、带着忧心忡忡的唠叨,“就像这春天的雨,看着挺浪漫,诗情画意的,但淋多了,湿气钻进骨头里,可是会感冒的,而且很难好。”

      她现在,似乎有点明白这句话背后,那沉甸甸的、并非危言耸听的意味了。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擦干就能缓解的冷,是能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钻进骨头缝里,在每一个阴雨天都隐隐作痛的寒意。而她,此刻仅仅只是一个撑着伞的、站在边缘的旁观者,却也同样清晰地、深刻地感受到了那彻骨的冰凉。

      青春这场盛大而漫长的雨,果然,没有人能真正幸免。所有人都在这片烟雨迷蒙中,踉跄前行,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那一缕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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