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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跨年夜弦外之音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放假在家,等待最轻松的时光。
      手机的震动像一只困在胸腔里的蜜蜂。

      林未雨蜷缩在客厅的旧沙发里,身上裹着母亲织的毛毯。电视里正在直播跨年晚会,主持人穿着闪亮的礼服,声音高亢得有些失真。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和橙子被精心切成小块,插着红色的塑料小叉——这是母亲每年跨年夜的仪式感,尽管这个家里通常只有两个人,有时候甚至只有她一个。

      震动是从羽绒服口袋里传来的。那件衣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像一只褪了色的蓝色大鸟。

      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三秒,然后赤脚跑过去,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时,她忽然犹豫了——如果真是他呢?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她该说什么?如果不是,她又会失望到什么程度?

      这种犹豫只持续了一瞬。她抽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刺眼。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署名,没有表情符号,甚至没有标点。就是这样干巴巴的四个字,躺在收件箱里,像一块被海水冲刷得过于光滑的鹅卵石。

      林未雨的手指停在回复键上方。指甲边缘有细小的倒刺,是冬天干燥空气留下的痕迹。她咬掉那根倒刺,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谁啊?”母亲端着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大半夜的。”

      “垃圾短信。”林未雨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动作有点大。

      “跨年夜还发垃圾短信,这些人真是。”母亲在她身边坐下,递过牛奶,“趁热喝。你爸刚才打电话了,说是在郑州的宾馆,那边下大雪,高速封了,回不来。”

      “嗯。”林未雨接过杯子,牛奶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她想起去年的跨年夜,父亲也没回来。前年也是。好像从她上初中开始,父亲的货车就总是能在各种节日精准地被困在某个陌生的城市。

      “他让你好好复习,考个好成绩。”母亲又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一群穿着短裙的少女正在跳《江南Style》的改编版,动作整齐得像是流水线上的产品。

      “知道了。”

      沉默在母女之间蔓延。电视里的喧闹反而让这种沉默更加具体,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她们包裹起来。林未雨小口喝着牛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倒扣的手机。

      新年快乐。

      会是谁呢?

      周晓婉?不可能,她会直接打电话。唐梨?更不可能,唐梨从来不发这种客套的祝福。沈墨……林未雨的心沉了一下。自从平安夜那件事后,沈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学校请了病假,QQ头像再也没亮过,连朋友圈都清空了。而他们几个的手机号都能记住。

      不会是沈墨。也不是之前存的"G"。

      那还有谁?

      班级群里倒是一直在刷屏。班长在组织大家玩“接力祝福”,每个人都要@下一个同学说句吉祥话。林未雨被@了三次,但她一条都没回。她只是默默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突然觉得这些人离自己好远。

      仿佛平安夜那天晚上,被摔碎的不只是石膏像,还有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信任,比如安全感,比如她曾经以为坚固的、关于“班级”这个概念的所有想象。

      “你们班最近是不是出事了?”母亲突然问。

      林未雨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什么?”

      “前两天买菜碰到理科班王雨晴的妈妈,她说他们班有个女生……好像是心理出了问题?半夜在学校砸东西?”母亲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试探,“你没掺和进去吧?”

      “没有。”林未雨低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她亲眼看见沈墨站在废墟中央,亲眼看见那些破碎的石膏像,但她确实“不知道”——不知道沈墨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不知道顾屿为什么保持沉默,不知道陈露到底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故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只是个旁观者。至少她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高中就是这样的。”母亲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人多,事就多。你专心学习就好,别的事少管。明年就高三了,时间过得快着呢。”

      时间过得快。

      林未雨想起今天下午在书店,她无意中翻到一本旧日历。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没有来,地球照样转,云港照样下雨,她照样要在每个清晨六点起床,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去上学。

      时间像一条平静而残忍的河,裹挟着所有人向前流去。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什么——是破碎的玻璃球,是未送出的围巾,还是没说出口的话——都会被冲走,最终沉入河底,被泥沙覆盖。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QQ消息。班级群已经刷到了999+,有人发了个红包,瞬间被抢光。班长在群里喊:“手慢啊兄弟们!明年继续一起战斗!”

      明年。

      林未雨关掉群消息,点开联系人列表。顾屿的头像依然是灰色的,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显示是三天前。他的QQ空间锁着,进不去。个人签名是一片空白。

      她点开那个灰色头像,输入框弹出来。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她打了三个字:“是你吗?”

      删掉。

      又打:“新年快乐。”

      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那是一只飞鸟的剪影,背景是落日。她记得高一刚开学时问过他为什么用这个头像,他说:“随便选的。”

      随便选的。就像他随口说的每句话,随手做的每件事,随意对待的每个人。包括她。

      可如果真的那么随意,为什么要记得她说喜欢雪?为什么要买那个玻璃球?为什么要在平安夜之后,发来这样一条模棱两可的短信?

      客厅的钟敲响了十一下。

      母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换了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像罐头笑声一样标准。林未雨轻轻抽出遥控器,关掉电视,给母亲盖上毯子。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复习资料,荧光笔划出的重点在台灯下泛着刺眼的颜色。数学公式、历史年表、英语单词……它们排着队等待进入她的大脑,占据所有可以思考的空间。可她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四个字在反复回响: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条短信。手指划过屏幕,调到回复界面。

      该回什么呢?

      “谢谢,你也是”——太客套,像对陌生人。

      “你是谁?”——太直接,万一不是他呢?

      “顾屿吗?”——万一不是,就太尴尬了。

      她盯着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她的犹豫。窗外传来远处广场的喧闹声,有人在放烟花,砰——啪——,短暂的光亮划过夜空,又迅速熄灭。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只是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联系人姓名那一栏,她停留了很久。打“顾屿”?太明显。打“A”?太刻意。最后她输入了一个句号。

      就这样。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一条没有回复的短信,一个没有答案的夜晚。

      她放下手机,翻开数学练习册。函数图像在眼前扭曲,数字像蚂蚁一样爬行。她做了两道题,全错。橡皮擦在纸上摩擦,碎屑落在键盘上,像细小的雪。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晓婉的电话。

      “未雨!”周晓婉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你看高一时建的班级群了吗?”

      “没,怎么了?”

      “陈露……”周晓婉顿了顿,“陈露在群里道歉了。”

      林未雨愣了愣,重新点开QQ。她往上翻了很久,跳过那些红包和祝福,终于看到了周晓婉说的那条消息。

      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陈露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全体成员对不起。关于平安夜礼物交换的事,是我做了手脚。我在一些纸条背面做了记号,想让特定的人抽到特定的学号。我原本只是……只是想开个玩笑。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沈墨,对不起。顾屿,对不起。还有所有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的同学,对不起。我已经向周老师说明情况,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再次向大家道歉。”

      下面一片死寂。

      整整十五分钟,没有人回复。那些刚才还在热火朝天抢红包、发祝福的人,此刻全都沉默了。仿佛陈露的消息是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十一点零三分,周浩回了一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然后又是沉默。

      林未雨看着那段话,手指冰凉。陈露承认了。唐梨说的是真的。那个看似简单的抽签,背后真的有阴谋。而她是这个阴谋里的一颗棋子,被动地移动,被动地得到玻璃球,被动地被卷入这场风暴。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心理上的。那种感觉像是一口气喝下了变质的牛奶,黏腻的、酸腐的东西从胃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未雨?你还在吗?”周晓婉在电话那头问。

      “在。”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林未雨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很累。”

      “我也是。”周晓婉叹了口气,“我刚才给沈墨发了消息,她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她妈妈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林未雨想起沈墨站在废墟里的样子。那个骄傲的、漂亮的、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沈墨,在那一刻脆弱得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顾屿呢?”周晓婉突然问,“你有他消息吗?”

      “……没有。”

      “我听说他爸来学校了,跟周老师大吵了一架。”周晓婉压低声音,“好像是因为美术教室的事。他爸坚持要学校严肃处理,但周老师说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不能下定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林未雨握紧了手机。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顾屿的父亲,那个永远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的男人,在办公室里用冷硬的语气要求“给个说法”。而顾屿呢?顾屿在哪里?他是不是又像以前一样,用沉默对抗一切?

      “未雨,”周晓婉的声音更低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昨天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周老师和物理老师在聊天。”周晓婉顿了顿,“他们说……顾屿可能要转学。”

      时间静止了。

      林未雨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得像在敲击一面破鼓。窗外的烟花又响了,这次更密集,砰砰啪啪,像一场小型的战争。

      “转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去哪里?”

      “不知道。好像是他爸的意思,说云港三中风气不好,耽误他竞赛。”周晓婉说,“不过周老师一直在劝,说现在转学影响太大,马上要期末考了,下学期还要准备全国赛……”

      后面的话林未雨没听清。她只听见“转学”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回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刺耳。

      他要走了。

      就像他突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一样,可能也会突然消失。从此她的斜后方会空出一个位置,早操时再也找不到那个懒散的身影,篮球场上再也看不到那个跳跃的号码。

      而他们之间,甚至还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记得我喜欢雪”,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要买两个玻璃球”,没有问过“那条短信到底是不是你发的”。

      什么都没有。

      “未雨?你没事吧?”周晓婉在电话那头担心地问。

      “没事。”林未雨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有点意外。”

      “我也希望是谣传。”周晓婉说,“不过未雨,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你对顾屿,是不是……”

      “是什么?”林未雨的心提起来。

      “算了,没什么。”周晓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跨年夜呢,不说这些了。新年快乐啊,明年见。”

      “明年见。”

      挂掉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林未雨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广场的灯光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流血的伤口。烟花还在放,但已经稀疏了,偶尔一两声,像是最后的挣扎。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玻璃球。

      雪花的玻璃球。

      她把它放在台灯下,轻轻摇晃。白色颗粒扬起,缓缓落下,在透明的液体里划出优雅的弧线。她看着那些颗粒,想起顾屿说的话:“如果你看不到真的雪,至少可以看看玻璃球里的雪。”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把她困住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顾屿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看着夜空,也在等新年的钟声?那条短信,到底是不是他发的?如果是,他期待她回复吗?如果不是,那会是谁?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一个句号联系人的号码。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忙音。

      长长的、单调的忙音,响了六声,然后自动挂断。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还是忙音。

      第三次,她听到了冰冷的系统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在这个跨年之夜,在那个可能属于顾屿的号码的另一端,有人选择了关机。也许是没电了,也许是不想被打扰,也许……只是不想接她的电话。

      林未雨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掌。

      她没哭。只是觉得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留下一片废墟,而她站在废墟中央,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清理。

      客厅的钟敲响了十二下。

      新年的钟声。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欢呼:“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全城的烟花在同一时刻绽放。砰砰砰——啪——夜空被照亮,五彩斑斓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又反射到她的脸上。那些光明明灭灭,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境。

      母亲在客厅里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新年了……”

      “嗯,新年了。”林未雨轻声回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有人在欢呼,有情侣在拥抱,有孩子举着发光的气球跑来跑去。整个世界都在庆祝,庆祝时间的流逝,庆祝旧的结束和新的开始。

      可她只觉得冷。

      这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穿再多衣服也挡不住。她抱紧双臂,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朵绽放,又一朵朵熄灭。最后夜空重归黑暗,只剩下硝烟的味道,顺着窗缝飘进来,辛辣而刺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博推送:“2012年度十大金曲公布,《江南Style》登顶。”

      然后是天气预报:“明日云港市阴有小雨,气温3-7℃。”

      再然后是一条新闻:“全国多地迎来跨年夜拥堵,交通运输部门提醒……”

      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

      没有新的短信,没有未接来电,没有那个灰色头像的跳动。

      什么都没有。

      新年就这样来了,安静地、不容拒绝地来了。带着雨,带着冷,带着未解的谜题和未说出口的话,来了。

      林未雨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翻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扉页是空白的,她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新年快乐。”

      字迹工整,但有些发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写今天的日记。这是她从初中养成的习惯,每天记录三件小事。今天她写道:

      “1.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新年快乐。没回。
      2.陈露在群里道歉了。
      3.听说顾屿可能要转学。”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小点。她该写什么感受呢?不知道。她什么感受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麻木。

      最后她补了一句:

      “云港的冬天,真长啊。”

      合上日记本,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雨水开始敲打窗户,滴滴答答,像时钟在走。

      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不记得作者了,只记得其中两句:

      “时间是一条平静的河/我们在河底行走,手捧泥沙。”

      她现在就在河底。手里捧着的东西,有些是别人给的,有些是自己捡的。玻璃球,围巾,纸条,短信,流言,秘密……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珍贵,哪些该丢弃。

      而河水还在流,不停地流,推着她向前走。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那条短信的四个字在黑暗中发着光,像四颗小小的、冰冷的星星,悬挂在她意识的天空里。

      新年快乐。

      新年真的会快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她还要早起做寒假作业还要在考试的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等等等等……

      生活不会因为一条未回复的短信而停止。

      青春也不会因为一场破碎而结束。

      它只会继续,带着所有疼痛、迷茫、秘密和未完成的告白,继续向前流淌,直到某一天,汇入大海,或者干涸在某个不知名的河床。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

      林未雨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顾屿身上的味道很像。这个发现让她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不哭。

      至少在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哭。

      她要留着眼泪,留给更值得哭的事情。比如离别,比如失去,比如那些终于水落石出却令人心碎的真相。

      而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雨停,等待时间给出答案——或者不给。

      在等待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美术教室,满地碎片,沈墨在哭,顾屿站在阴影里,而她手里捧着那个玻璃球,玻璃球里的雪一直在下,永不停歇。

      新年快乐。

      梦的最后一刻,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转过身,却只看见空荡荡的走廊,和窗外无尽的、灰蒙蒙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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