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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平安夜事故(上)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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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港市的十二月,总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寒意,像是天空一块始终拧不干的灰色抹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然而,这种阴郁却被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冲淡了不少,尤其是对于云港三中的学生们来说。尽管这个源自西方的节日与他们的日常生活并无太多关联,但它却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可以被赋予特殊意义的借口——互赠平安果,传递那些平日里羞于启齿的祝福,或者,更深层的心意。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小卖部里包装精美的蛇果和印着圣诞老人图案的包装纸销量惊人;课间时分,总能看到女生们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该给谁送,该用什么颜色的丝带;男生们则显得粗枝大叶些,大多是在放学后匆匆抓起几个看起来最红最大的苹果,敷衍地塞进印着“Merry Christmas”的塑料网兜里,但眼神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未雨的书包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用深蓝色星空纸仔细包裹起来的平安果。她挑选了很久,才选中这个最大、色泽最均匀的蛇果。包装纸是她特意跑了好几家文具店才买到的,深邃的蓝底上洒着银色的星子,像极了某个雨夜过后,她偶然抬头望见的、短暂晴朗的天空。她甚至还在上面系了一条银灰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略显笨拙但十分用心的蝴蝶结。
这个苹果,是给顾屿的。也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去理科班给他。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有些失序。自从文理分科后,他们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延伸的线,虽然在同一个校园,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理科班的传说偶尔会飘进文科班的教室,关于顾屿在竞赛中的所向披靡,关于他和沈墨越发频繁地被一起提及……这些都像细小的沙砾,磨砺着她敏感的神经。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却又无法全然不在意。这个平安夜,这个被赋予了“平安”寓意的苹果,像是一个小小的、勇敢的试探,是她试图穿越那层壁垒,递出的一份微弱的信号。“礼物是心意的具象化,是沉默者的语言,是怯懦者的勇气。”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周老师抱着一摞包装各异的礼品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的笑意。“同学们,今天是平安夜,我们班搞个小活动,‘神秘礼物大交换’!每个人准备一份小礼物,写上祝福语,但不署名。我们统一放在讲台上,然后随机抽取!看看缘分会把谁的礼物送到你手上!”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懊恼没准备更特别的礼物,有人则开始暗暗祈祷,希望能抽到“那个人”的礼物。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讲台上那个越堆越高的“礼物山”,又摸了摸书包里那个精心准备的、独属于一个人的苹果,一时间有些无措。她的计划被打乱了,本计划单独送给顾屿?也没准备多的礼物。并且她缺乏那样的勇气。可若混入这堆礼物中,那微乎其微的缘分,真的会眷顾她。会分给谁呢。
“未雨,你准备了什么?”渊晨凑过来,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她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用墨绿色烫金雪花纸包装得极其精美的盒子,看起来价格不菲。“我准备了一条围巾,羊绒的,可暖和了!”她压低声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理科班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她希望这条围巾,能由某个特定的人抽到。
“我……就一个苹果。”林未雨低声说,下意识地把书包往怀里拢了拢。
“苹果好啊,平平安安嘛!”渊晨拍拍她的肩膀,又像只快乐的蝴蝶般飞回自己的座位,继续欣赏她的礼物去了。
理科班同样也是一样的,周晓婉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根据概率学,我们班一共五十二人,抽到特定某个人礼物的几率是五十二分之一。而抽到礼物后,对方恰好是你希望他抽到的人的几率,还要再乘以五十二分之一。所以,寄托希望于这种随机事件,是不理性的。”
最终,林未雨还是随着人流,将那个深蓝色的星空苹果,混入了讲台上那片五彩斑斓的礼物海洋中。它瞬间就被淹没,像一个不起眼的、沉默的星座,等待着被未知的手打捞,或者,永远沉寂。
抽取环节开始了,气氛紧张又热烈。每个人走上讲台,像等待命运宣判一样,闭着眼从礼物堆里摸出一个。拆开包装的瞬间,惊呼、失望、大笑、窃窃私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青春百态图。
理科班周浩抽到了一个印着篮球明星科比头像的鼠标垫,喜笑颜开,立刻大声问是谁送的,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周晓婉抽到了一本精装的《时间简史》,满意地点点头,显然这份礼物的“理性”程度深得她心。沈墨则抽到了一个手工制作的羊毛毡小狗,虽然可爱,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没有逃过林未雨的眼睛。
文科班林未雨屏住呼吸,走上讲台。她的手在礼物堆上徘徊,心里默念着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最终,她摸到了一个用普通牛皮纸包裹、形状方正的东西。拆开来,是一本崭新的《顾城诗选》。扉页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没有署名。
她的心微微一动。这份礼物带着一种与她频率相近的孤独和诗意。会是谁呢?她环顾四周,同学们都沉浸在各自的悲喜中,看不出端倪。她默默收好诗集,心里有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怅。
就在这时,沈墨看见顾屿走上了讲台。他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手从礼物堆的角落里拿起一个——正是那个墨绿色烫金雪花的、沈墨精心准备的盒子。
沈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飞红,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顾屿漫不经心地拆开包装,那条质感高级的、灰色的羊绒围巾露了出来。他拿起围巾,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几乎是嘲讽的、无可奈何的苦笑。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像周浩那样询问,只是随手将围巾搭在了自己的椅背上,像处理一件多余的物品。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向沈墨那边一眼。
沈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她精心构筑的、关于这个平安夜的浪漫想象,在顾屿那漫不经心的态度下,轰然倒塌。那不仅仅是一份礼物被轻视,更是她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被对方视若无睹。那种公开场合下的难堪,像一把钝刀子,割得她体无完肤。她猛地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林未雨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紧接着,轮到沈墨上台抽取。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几乎是闭着眼,随手抓了一个离她最近的礼物——一个用简单蓝色条纹纸包裹的、小小的、沉甸甸的盒子。
她麻木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比拳头略大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球。玻璃球里,不是常见的雪花圣诞老人,而是一个微缩的、无比精细的星空场景。深蓝色的底座上,散布着细碎的、闪着微光的银色星沙,中央是一颗孤独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星球。轻轻摇晃,星沙便会缓缓流转,如同宇宙星云在缓慢运行。玻璃球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唯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这个玻璃球,与周围那些毛绒玩具、书籍、文具相比,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孤独而强大的美学力量。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这一定是顾屿准备的礼物。只有他,才会送出这样一件不符合节日喜庆氛围、却直击灵魂的东西。
沈墨看着手中的玻璃球,那流转的星沙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她送出的围巾,被他弃如敝履;而她抽到的,偏偏是他准备的、如此特别的礼物。这命运的巧合,残忍得令人发指。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玻璃球塞回盒子里,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她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塑。
“哇!沈墨你运气真好!抽到顾屿的礼物了吧?”有不明就里的同学羡慕地喊道。
“这玻璃球好特别啊!一看就是屿哥的风格!”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沈墨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射向顾屿。那眼神里,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愤怒、伤心、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顾屿也看到了那个玻璃球,看到了沈墨的反应。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掠过那个玻璃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他甚至没有承认,那是否是他的礼物。这种沉默,在沈墨看来,无异于默认和更深的轻蔑。
林未雨来找好友周晓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沈墨的绝望,看着顾屿的沉默,看着那个仿佛凝聚了整个宇宙孤独的玻璃球,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为沈墨感到难过,那份少女心事的破碎,她感同身受。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冰凉的恐惧攫住了她——那个玻璃球,它所代表的那种深刻的孤独感,那种对世界的疏离和轻蔑,如此契合顾屿的灵魂。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个精心准备的、代表着“平安”的苹果,在那个玻璃球面前,显得多么幼稚和苍白。她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庆幸自己的苹果没有被顾屿抽到,否则,那份平凡的心意,是否也会遭遇同样的、无声的轻视?
“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最在意的人,并且,通常以沉默的方式完成。”
礼物交换活动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有人欢喜,有人愁,而沈墨和顾屿之间,仿佛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周浩试图活跃气氛,嚷嚷着让大家平安夜晚上一起去市中心看烟花,但应者寥寥。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沈墨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背影决绝。顾屿则慢吞吞地整理着书包,那条灰色的围巾依旧被他遗忘在椅背上,像一抹尴尬的尘埃。
林未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顾屿的座位旁。她手里拿着谁放她桌位斗的平安果,轻声问:“这个……是你准备的吗?”她需要确认,需要抓住一点什么,来安抚自己混乱的心绪。
顾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平安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是他。
林未雨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她低下头,正准备离开,却听见顾屿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解释:“那个玻璃球……是我母亲的遗物。”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顾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深刻的痛楚,却没有逃过林未雨的眼睛。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对那个玻璃球反应如此奇怪,为什么沈墨拿起它时,他会是那种复杂的眼神。那不是轻蔑,而是……被触及最隐秘伤口的、无声的痉挛。他将母亲唯一的遗物拿出来,作为一份匿名的礼物,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是试图与过去的某种执念告别,还是想将这份沉重的记忆,交由命运来安排归宿?
而他甚至来不及阻止,它就落入了完全无法理解其意义、甚至因此感到被羞辱的沈墨手中。
这阴差阳错,比任何蓄意的伤害都更显得命运弄人。
“她……”林未雨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什么也问不出口。
顾屿没有再说话,他背起书包,看了一眼椅背上那条孤零零的围巾,最终还是没有拿走,径直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充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孤独。
林未雨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诗集和那个深蓝色的、未被送出的苹果。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平安夜的钟声似乎还在遥远的教堂回荡,但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平安。
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潮湿空气里弥漫的、无形的水汽,渗透进每一个毛孔。礼物交换带来的混乱、沈墨决绝离去的背影、顾屿那句关于“遗物”的低语、以及这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冬雨……一切都像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那个承载着记忆与痛苦的玻璃球,此刻在沈墨手中,会迎来怎样的命运?而顾屿那句石破天惊的“遗物”,又揭示了他内心深处怎样不为人知的荒凉?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 可此刻,林未雨只觉得,所有的光似乎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黑暗,和一场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料的“事故”。青春的舞台,幕布已经拉开,主角配角均已就位,只等那一声打破寂静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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