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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铅字的囚笼或真相的三种版本   ...


  •   数学考试前的那个清晨,云港三中高二年级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焦虑与躁动的气味。

      那味道像是陈旧粉笔灰与新鲜油墨的混合物,再掺上一点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盛导致的汗味,以及食堂早餐窗口飘来的、永远带着可疑酸味的豆浆气息。林未雨坐在文科班的教室里,手里捏着一支自动铅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黄褐色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封封没有收件人的信。秋天以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主权,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将夏天的余温一点点剥离。

      “还有半小时。”渊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她正在检查自己的文具袋——两支涂卡笔、两支黑色签字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还有准考证。每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未雨“嗯”了一声,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她面前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学公式,正弦余弦正切,函数图像抛物线,那些符号在她眼前扭曲变形,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念对了就能打开通往高分的大门,念错了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这是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某种意义上比期末考试更重要——因为这次考试的成绩,会直接决定老师们接下来半学期对你的“关注度”。在这个一切以分数为衡量标准的世界里,排名就是你的身份证,成绩就是你的通行证。

      “别紧张。”渊晨合上文具袋,推了推眼镜,“你的数学最近进步很大,正常发挥就行。”

      林未雨苦笑。她知道渊晨说的是实话——自从周晓婉在图书馆给她开过几次“小灶”之后,她对数学的理解确实上了一个台阶。那些曾经如同天书的函数题和几何证明,现在至少能看懂题目在问什么了。但这就像学游泳,在浅水区扑腾几下没问题,真正到了深水区,还是免不了心慌。

      教室后门被推开,唐梨背着她的画板走了进来。她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教室里那种沉闷的、压抑的备考气氛。

      唐梨今天穿了一件 oversized的黑色卫衣,上面用白色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人脸,眼角处有一滴红色的泪。她的头发扎成了乱糟糟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耳朵上挂着一串银色的耳环,随着她的走动叮当作响。

      “早啊,优等生们。”她打了个哈欠,把画板往墙角一靠,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自己选的,理由是“方便看风景,也方便随时开溜”。

      有几个同学抬起头看她,眼神复杂。有羡慕,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与我无关”的漠然。在高考的巨轮碾过之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而唐梨选择的是最特立独行的那一条——不在乎。

      “你昨晚又没回宿舍?渊晨转过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在画室赶稿。”唐梨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咬开吸管,“有个杂志的插画约稿,截稿期是今天中午。”

      “今天上午考数学。”渊晨提醒她。

      “我知道啊。”唐梨吸了一口牛奶,舔了舔嘴唇,“所以我才熬夜嘛,不然哪有时间。”

      这种逻辑让渊晨皱了皱眉,但她没有继续说什么。在她看来,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资源,如何分配取决于个人的价值观和优先级。显然,在唐梨的价值体系里,一幅插画的重要性大于一场数学考试。

      预备铃响起,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进教室。那是一个中年女老师,姓王,教理科班的数学,以严厉和“鹰眼”著称。据说她能同时监控考场上的二十个学生,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同学们,把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讲台上。”王老师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教室里最后的窃窃私语,“手机、MP3、复习资料,统统交上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未雨把书包放到讲台边,回到座位时手心已经出汗了。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试卷发下来了。洁白的纸张,油墨的味道,还有那种特有的、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感。林未雨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做起。

      前三题很顺利,都是基础题。第四题开始出现陷阱,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第五题是函数图像,她花了五分钟才确定答案。做到第六题时,她的笔尖顿住了。

      那是一道立体几何题,题干很长,图形复杂。要求在正方体中找出异面直线的夹角,并证明某个平面与某个平面垂直。林未雨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应该不会的。上周顾屿才给她讲过类似的题型,还总结了一个“三步法”:第一步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第二步找出关键点的坐标,第三步用向量公式计算。可是现在,那些知识点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在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林未雨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她抬起头,看见王老师正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还有四十分钟。”王老师提醒道。

      林未雨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读题。这一次,她注意到了题目下方有一行小字:“提示:可使用空间向量法。”

      对了,空间向量法。周晓婉教过的。她开始在草稿纸上建立坐标系,标出各点坐标,列出向量。步骤很繁琐,但至少有了方向。

      就在她计算到一半时,前排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坐在她斜前方的女生陈露——那个曾经因为周浩而嫉妒林未雨的女生——突然把手伸进了衣袖。

      林未雨起初没在意,以为她只是整理衣服。但很快,她发现陈露的手指在袖口处停留了很久,而且动作很隐蔽,每次都是在王老师转身面向黑板时才动一下。

      好奇心驱使她多看了一眼。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陈露的袖口内侧,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B、B、C、A、D、……3√2、π/3……

      那是选择题和填空题的答案。

      林未雨的手一抖,铅笔在试卷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她猛地低下头,心脏狂跳,像是要冲出胸腔。作弊?陈露在作弊?可是那些答案是从哪里来的?这次考试是全市统考,试卷是密封的,考前绝对保密……

      除非,有人提前拿到了答案。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她想起昨天放学时,听到几个理科班的男生在走廊上讨论,说这次数学考试有几道“变态题”,除非是竞赛水平否则根本做不出来。当时她还以为是夸张,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一种暗示——有人已经知道了题目,甚至知道了答案。

      那么陈露呢?她是怎么拿到答案的?是买的?还是从什么人那里得到的?那些袖口上的字迹,是她自己抄的,还是别人帮她写的?

      无数个问题在林未雨的脑子里盘旋,搅得她无法思考。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试卷,可那些数字和字母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眼前晃动,诱惑着她去看,去记,去用。

      不。她对自己说。不能看。那是作弊。作弊的后果她很清楚——轻则零分处理,重则记过处分,甚至在档案里留下污点。

      可是……如果大家都作弊呢?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老实做题,最后考出来的成绩却不如那些作弊的人,那公平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她的理智。她想起高一时有一次小测验,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偷偷翻书,被她看到了。她当时没有举报,结果那个男生的分数比她高,老师还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他“进步很大”。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未雨盯着那道立体几何题,公式在草稿纸上列了一半,却怎么也算不出正确的结果。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陈露的方向。陈露已经做完了选择题,正在做填空题,笔尖在试卷上流畅地移动,没有任何犹豫。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和周围抓耳挠腮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公平。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林未雨的心上。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唐梨。她的画板倒了,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画板上的夹子崩开,几张素描纸散落一地。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包括王老师。她快步走到唐梨座位旁,厉声问:“怎么回事?”

      “对不起老师。”唐梨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画板没放稳,自己倒了。”

      “考试时间,你带画板进来干什么?”王老师显然很生气。

      “考完了画画啊。”唐梨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数学题我也不会做,坐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不如画点东西。”

      这话激怒了王老师。她弯腰捡起散落的素描纸,正要训斥,突然停住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张纸,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是什么?”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声音冷得像冰。

      林未雨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从王老师的反应来看,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跟我到办公室来。”王老师收起那张纸,对唐梨说,“其他同学继续考试。”

      唐梨耸耸肩,无所谓地站起来,跟着王老师走出了教室。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考试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每个人都心神不宁,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王老师离开后,监考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各种小动作开始明目张胆起来。

      林未雨看到前排的男生在传纸条,左边的女生在偷偷翻看藏在袖子里的公式本,就连平时看起来最老实的班长,也在用橡皮擦掩盖在桌上写下的计算过程。

      这是一个失控的考场。而她是唯一还在坚持规则的人。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那道立体几何题。这一次,她决定不再去想什么公平不公平,也不再去管别人在做什么。她只想把这道题做出来,用自己的能力,哪怕做错,哪怕得零分。

      坐标、向量、夹角公式。她一步一步推导,虽然缓慢,虽然笨拙,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当最终计算出答案时,距离考试结束只剩五分钟。

      她飞快地把答案填在答题卡上,检查了一遍姓名和考号。交卷铃响起时,她有种虚脱的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都是汗,双腿发软。

      试卷被收走了。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我的天,最后那道大题是什么鬼啊,我完全没看懂!”

      “选择题第六题选什么?我选了B,但感觉不太对……”

      “听说理科班那边已经有人拿到答案了,选择题全对!”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弹,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说话的是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他是校篮球队的,平时和理科班的人走得近。

      “真的假的?”有人问。

      “当然是真的。”那男生压低声音,“我听理科班的人说,昨天下午就有人在小范围传答案了,选择题和填空题都有,大题没给全,但给了思路。”

      “谁传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老师。可能是从印刷厂流出来的吧,不是说这次试卷是在外面印的吗?”

      印刷厂。这三个字让林未雨心里一紧。她想起唐梨的母亲就在印刷厂工作,上次唐梨还说过,她妈经常把一些印坏的册子带回家给她当草稿纸用。

      不会的。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唐梨虽然叛逆,虽然不在乎考试,但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而且刚才王老师把她带走,显然是因为那张素描纸,而不是因为作弊。

      可是……万一呢?

      林未雨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下来。她想起唐梨今天早上疲惫的样子,想起她说昨晚在画室赶稿。如果她真的提前拿到了答案,那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抄在袖子上,或者像陈露那样,写在什么隐蔽的地方。

      但唐梨没这么做。她甚至没带小抄进考场——至少林未雨没看到。她带的是画板,是素描纸,是那些在老师看来“不务正业”的东西。

      “未雨,走了。”好友周晓婉已经收拾好东西出了考场站在门口等她。

      林未雨应了一声,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考完试的学生,大家都在讨论刚才的考试,抱怨题目太难,或者炫耀自己“蒙对了”多少题。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林未雨走过那片光区时,突然觉得很恍惚——刚才那场考试,那些挣扎和焦虑,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觉得题目难吗?”她问周晓婉。

      “还可以。”周晓婉的回答永远这么客观,“有几道题比较偏,但都在考纲范围内。最后一题确实难,我用了二十分钟才做出来。”

      “你呢?”她反问林未雨。

      “我……”林未雨犹豫了一下,“最后那道题,我差点没做出来。”

      “但你还是做出来了。”周晓婉看了她一眼,“这比做不出来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林未雨知道,在周晓婉的价值体系里,这只是一个客观事实陈述——做出来了就是做出来了,没做出来就是没做出来,没有“差点”这种中间状态。

      她们走到楼梯口时,看见楼下围了一群人。人群中央是唐梨和王老师,还有闻讯赶来的年级主任。唐梨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可怕。王老师则一脸愤怒,手里还拿着那张素描纸。

      “你看看你画的是什么!”王老师的声音很大,整个楼梯间都能听到,“考试时间,你在考场上画这种东西?你对考试是什么态度?对老师是什么态度?”

      林未雨挤到前面,终于看清了那张素描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幅讽刺漫画。画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分数“100”,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一群小人身上。小人们有的在拼命往上爬,有的已经被压扁,有的在互相踩踏。而在“100”的顶端,坐着一个戴着王冠的肥胖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正抽打那些试图爬上来的小人。漫画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戴眼镜的女孩,她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画风很尖锐,线条凌厉,充满了愤怒和嘲讽。最让王老师生气的,可能是那个戴王冠的肥胖男人——他的脸,隐约能看出年级主任的影子。

      “你这是污蔑老师!污蔑考试制度!”年级主任的脸气得通红,“你这样的学生,我们学校教不了!”

      唐梨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里带着怜悯,也带着不屑。仿佛在说: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林未雨的心揪紧了。她想起唐梨曾经说过的话:“有些规则,烂透了,我不屑遵守。”现在,她正在为这种“不屑”付出代价。

      “这张画说明不了什么。”周晓婉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这只是一幅漫画。”周晓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它表达了作者对考试压力的感受,属于艺术创作的范畴。如果因为一幅画就认定学生‘污蔑老师’、‘污蔑考试制度’,那是不是所有讽刺社会的漫画家都应该被抓起来?”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连年级主任都一时语塞。王老师更是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会有学生敢这样顶撞她。

      “你又是谁?”年级主任瞪着周晓婉。

      “高二理科三班,周晓婉。”周晓婉报出自己的名字和班级,没有丝毫畏惧,“我认为学校应该就事论事。唐梨同学在考试时间画画,这确实违反了考场纪律,应该受到批评。但因此上升到‘污蔑’的高度,甚至说要开除她,这不符合教育的原则,也不符合学校的规章制度。”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学校真的因为一幅漫画就开除学生,那传出去对学校的声誉也不好吧?其他学校会怎么想?家长们会怎么想?”

      这番话击中了要害。年级主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唐梨,你先写一份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走了。王老师狠狠瞪了唐梨一眼,也跟了上去。

      人群渐渐散去。唐梨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其他素描纸,一张一张整理好,夹回画板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谢谢。”她对周晓婉说,声音很轻。

      “不用。”周晓婉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不过你确实违反了考场纪律,写检查是应该的。”

      唐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了光:“我知道。”

      林未雨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一个理性到近乎冷酷,一个叛逆到近乎疯狂——却在刚才那一刻,有了某种奇妙的交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太容易动摇,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也太害怕打破规则。

      “对了。”唐梨突然看向林未雨,“刚才考试的时候,我看到你一直在看陈露的袖子。”

      林未雨心里一紧。

      “她作弊了,对吧?”唐梨说得很直接,“袖口上写着选择题答案。”

      “你……你怎么知道?”林未雨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我也看到了。”唐梨耸耸肩,“不只是她,还有好几个人。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把公式写在橡皮上;左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带了小抄。整个考场,真正靠自己做题的,可能不超过五个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未雨头上。她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原来在别人眼里,这根本就是公开的、心照不宣的事。

      “为什么……”她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他们敢这么做?”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做啊。”唐梨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不做,你就吃亏。这个道理,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懂。”

      “可是作弊是错的。”

      “对错重要吗?”唐梨反问,“重要的是结果。你辛辛苦苦复习一个月,不如别人考前看一眼答案。你认认真真做题两个小时,不如别人花十分钟抄完选择题。最后成绩出来,作弊的人考得比你好,老师表扬他们,家长奖励他们,同学羡慕他们。而你,只能安慰自己‘至少我是诚实的’——可是诚实能当饭吃吗?能让你考上好大学吗?”

      这些话很残酷,但林未雨无法反驳。她想起刚才在考场上的挣扎,想起那种“不公平”的感觉,想起几乎要崩溃的瞬间。如果她当时看了陈露袖子上的答案,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焦虑了?

      “但作弊总有风险。”周晓婉插话,“一旦被抓到,后果很严重。”

      “所以要有技巧。”唐梨说,“像陈露那样,把答案写在袖口内侧,只有她自己能看到。或者像那个男生,写在橡皮上,用完就擦掉。风险是可控的,而收益是确定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冒险。”

      她顿了顿,看向林未雨:“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那些作弊的人,可能根本不需要那些分数。陈露家里有钱,就算考不上大学,她爸也能送她出国。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爸是教育局的领导,早就给他安排好了出路。他们作弊,不是为了生存,只是为了‘更好看’。”

      为了更好看。多么轻飘飘的理由,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你呢?”林未雨突然问,“你为什么不作弊?如果你妈真的能从印刷厂拿到答案……”

      “因为我瞧不起。”唐梨说得很干脆,“我瞧不起那些需要靠作弊才能活下去的人,更瞧不起那些把作弊当成理所当然的人。考试分数低又怎样?考不上大学又怎样?至少我画的画是真的,我的愤怒是真的,我这个人——是活着的,不是一堆数字的奴隶。”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未雨脑子里的迷雾。她看着唐梨,这个穿着怪异、行为出格、被所有老师视为“问题学生”的女孩,此刻却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浑浊的河流中央,任凭洪水冲刷,岿然不动。

      “走吧。”周晓婉拉了拉林未雨的袖子,“该吃午饭了。”

      她们三个人一起走下楼梯。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未雨踩过那些光斑时,突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跳格子游戏——你必须准确地跳在格子里,不能踩线,否则就输了。

      现在的生活,不也像一场巨大的跳格子游戏吗?考试分数是格子,排名是格子,老师的评价、同学的眼光、家长的期望,都是格子。你必须准确地跳进去,不能越界,不能出错。而那些不按格子跳的人,要么被淘汰,要么被驱逐。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跳格子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悄悄生根发芽。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棵草,也许只是一株无名的野草,在墙缝里艰难求生。

      但至少,它是一颗种子。是一个可能性。

      一个不跳格子的可能性。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米饭的蒸汽,炒菜的油烟,还有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林未雨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晓婉坐在她对面,唐梨则端着餐盘去了另一桌——她说要和美术社的人讨论下午的活动。

      “你在想什么?”周晓婉问。她已经吃完了大半,正用筷子仔细地挑出菜里的花椒。

      “没什么。”林未雨戳着餐盘里的米饭,“就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好像不太真实。”

      “哪件?考试作弊?还是唐梨的画?”

      “都有。”

      周晓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林未雨,你要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作弊的人不一定都是坏人,不作弊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好人。唐梨刚才说的那些话,虽然偏激,但有一部分是对的:在这个体系里,诚实有时候确实会吃亏。”

      “那你呢?”林未雨问,“如果你知道有人作弊,你会怎么做?”

      周晓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先评估风险。如果我举报,会有什么后果?对方会不会报复?老师会不会相信?如果我不举报,我又会受到什么影响?我的排名会不会因此下降?我能不能接受这种下降?”

      “这……听起来很冷酷。”

      “这是理性。”周晓婉纠正她,“情感用事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做的是在现有条件下,找到最优解。”

      最优解。又是一个数学概念。林未雨突然觉得好笑——在周晓婉眼里,人生就是一道巨大的数学题,每一步都要计算,每一个选择都要权衡,最后得出那个“最优解”。

      可是人生真的有最优解吗?还是说,所谓的“最优解”只是我们给自己找的借口,用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和迷茫?

      她想起顾屿。那个在别人眼中近乎完美的理科天才,那个被无数光环笼罩的少年,内心却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他的最优解是什么?是继续做一个听话的儿子,一个优秀的学生,一个配得上沈墨的“理科学霸”?还是鼓起勇气,打破那些束缚他的枷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在图书馆听他讲遗传学时,当他耐心地一遍遍解释那些复杂的逻辑时,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天才”,而是一个疲惫的、需要被理解的少年。

      而那个少年,现在正坐在理科班的食堂区域,被一群人围着,讨论着刚才的数学考试。沈墨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笑容甜美得像初夏的栀子花。

      林未雨移开视线,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不出味道,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午还有两场考试,历史和地理。她应该集中精力复习,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可是脑子不听使唤,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陈露袖口上的字迹,唐梨那张讽刺漫画,周晓婉冷静的分析,还有顾屿在人群中淡漠的侧脸。

      她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青春是一场盛大的幻觉,我们在其中扮演各种角色,却忘了自己是谁。”

      那么现在,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一个努力但不够聪明的学生?一个暗恋着不可能之人的女孩?一个在规则与自我之间摇摆的懦夫?

      还是说,这些都只是幻觉的一部分?等高考结束,等青春散场,等所有人都各奔东西,这些角色就会自动卸下,露出那个最真实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秋天的午后,在这个充满考试和压力的校园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身边有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你。你像一座孤岛,漂在茫茫人海中,看着其他岛屿上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却无法靠岸,也无法逃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食堂的窗户染成金黄色。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生的训练声,哨音尖锐,脚步声整齐,像某种原始而有力的鼓点,敲打着这个沉闷的下午。

      林未雨深吸一口气,收拾好餐盘。无论如何,考试还要继续,生活还要继续。她不能停下来,不能倒下,不能认输。

      因为这就是青春——一场不能暂停、不能重来、不能逃避的战争。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战斗到底。

      哪怕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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