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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理科班的传说与心口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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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是青春校园里最不需要养分的藤蔓,它们悄无声息地攀爬在教学楼的墙壁上,缠绕在食堂的烟火气里,甚至附着在每一次课间操扬起的尘埃上。只需要一点点猜测的水分,和许多人无聊时呼出的气息,便能疯狂滋长,开出妖异而刺目的花。
分科不过月余,关于理科重点班的传说,便已像秋日里带着凉意的风,无孔不入地吹进了文科班的教室,吹到了林未雨的耳边。而传说里最耀眼、也最让她心口发紧的两个名字,永远是"顾屿"和"沈墨"。
"听说了吗?理科班那个顾屿,这次物理竞赛集训,又把省里的老师给镇住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才高二吗?"
"天才的世界你不懂!听说他解题思路跟标准答案都不一样,但就是又快又准,连集训的老师都夸他有天赋,说是保送T大P大都有可能!"
"我的天...那他岂不是..."
"还有呢,跟他一起的那个沈墨,就是原来咱们班那个挺漂亮的,家里好像也挺有钱的,这次集训也去了,虽然成绩没顾屿那么变态,但也挺厉害的。"
"他俩是不是...嗯?听说经常一起讨论题目,形影不离的。"
"何止啊!我听说,沈墨为了能跟顾屿一起集训,拼了命地学物理呢!这要不是...嘿嘿,谁信啊?"
"郎才女貌,学霸情侣,啧啧,真是羡慕不来..."
这样的对话,像细小的、带着倒钩的刺,总能精准地钻进林未雨的耳朵里。有时是在课间,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兴奋地窃窃私语;有时是在去厕所的路上,听到别班不认识的同学也在议论;有时甚至是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前面理科班的男生用带着羡慕又有点酸溜溜的语气提起。
每一次听到,林未雨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剧烈,却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闷闷的疼。她通常会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单词本,或者加快脚步,逃离那些声音的辐射范围。可那些话语,却像粘稠的墨汁,滴入她心湖,迅速晕染开一片灰暗的浑浊。
"理科学霸情侣"。
这六个字,像一个被反复敲打的烙印,灼热地烫在她的认知里。她试图不去相信,试图用理智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同学们捕风捉影的八卦,是青春期中对于"优秀"与"美好"最简单直接的联想和编排。顾屿那样一个疏离、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人,怎么会...?沈墨那样曾经明媚张扬、甚至有些娇纵的女孩,又怎么会...?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底不起眼的角落落下,便会自己寻找生长的缝隙。瞬间长满整个心房。
她想起高一时,沈墨毫不掩饰地对顾屿表示出的兴趣,那瓶放在他课桌上的冰红茶,那次生日会上她父母对顾屿热情的态度,甚至运动会上她为他报名三千米的拼劲...那些被时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画面,此刻在流言的催化下,重新变得清晰,并且被赋予了新的、让她不安的解读。
而顾屿呢?他似乎从未明确地回应过什么,但也从未激烈地否认过什么。他的态度,永远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摸不透。他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但那种距离本身,是否也是一种默许?默许别人将他与沈墨的名字捆绑在一起?
林未雨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秋高气爽的蓝天,白云悠悠,可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摊开的历史书上,铅字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无法沉入她的脑海。老师的讲课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她如今只能远远眺望的理科班教室。此刻,顾屿在做什么?他是否正和沈墨并肩坐在教室里,讨论着某道艰深的物理题?他微微蹙眉思考时,沈墨是否就在旁边,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一种她无法介入的、由公式和定理构筑的默契?
这种想象,像一根细细的、冰冷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立刻跑到理科班门口,去亲眼看看,去验证那传闻的真伪。可她凭什么去?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去?
她只是他的同学,一个曾经坐在他身后、偶尔会和他有几句交谈的普通同学。甚至,在文理分科的那个雨夜,他问她"你要选文还是选理?"时,她最终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在那张沉重的意向表上,颤抖着,在"文科"那一栏打了勾。
选择是她自己做的。路是她自己选的。那么,如今隔着的这片海,这海对面的风景,以及风景里可能存在的、他与别人的故事,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过问,去难过?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小船,眼睁睁看着原本同行的那艘航船,载着别人,驶向了更广阔、更光明的海域,而她只能停留在这片被定义为"感性"与"文字"的、看似宁静却暗流涌动的港湾里,独自咀嚼着这莫名滋生的酸涩。
下课铃响,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想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点水,仿佛用温热的水流能熨帖一下冰凉的手指和混乱的心绪。
刚走到开水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更清晰的议论声,是几个理科班女生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哎,你们看到没?刚才物理课,老王让顾屿上去讲那道超纲题,他讲的时候,沈墨就一直看着他笑,那眼神,绝对有问题!"
"我也看到了!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沈墨现在用的那个水杯,跟顾屿之前用的那个,好像是同一个牌子的,只是颜色不一样!"
"对对对!情侣杯吧?肯定是!"
"看来传闻是真的了...唉,果然帅哥都是别人的..."
林未雨握着空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开水间里氤氲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却让她感觉一阵发冷。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进去,就要直面这些让她心脏抽搐的细节;不进去,又显得自己心虚。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哑、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挡路了。"
林未雨猛地回头,看到唐梨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背上背着那个巨大的画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看着她。
"对...对不起。"林未雨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唐梨没再看她,径直走进开水间,接水。那几个刚才还在热烈讨论的女生,看到唐梨进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交换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眼神,似乎对这个特立独行的艺术生有些忌惮。
唐梨接完水,拧紧杯盖,转身往外走,经过林未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耳朵这么灵,是准备改行当情报员?"
林未雨一愣,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是被戳穿心事的窘迫,也是被这直白话语刺中的难堪。
唐梨却没等她回应,已经背着画板,迈着她那特有的、带着点孤拐意味的步伐,走远了。那背影,依旧像一团我行我素的、不被任何流言定义的野火。
林未雨站在原地,开水间里那几个女生也接完水出来了,看了她一眼,低声说笑着离开。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异常,可她却觉得四周寂静得可怕。唐梨那句话,像一根针,不仅戳破了她试图掩饰的在意,也仿佛在提醒她——你所有的纠结和难过,在别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场无聊的自我折磨。
她最终没有去打水,握着空杯子,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教室。下午的课是政治和经济,老师讲着价值规律和宏观调控,那些抽象的概念在她听来,远不及"顾屿和沈墨"这几个字具体而锋利。
她偷偷拿出手机,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飞快地登录了QQ。顾屿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沉寂得像一座远山。她点开他的空间,访问权限并没有对她关闭,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条很早以前系统自动生成的说说,关于节日或者天气,没有任何个人情绪的流露,更没有...任何与沈墨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不死心,又点开了沈墨的空间。沈墨的空间则丰富许多,有分享的音乐,有转载的美文,偶尔也有几张风景照。她一条条往下翻,心脏悬在喉咙口,既害怕看到什么,又忍不住想去探寻。
终于,在大概半个月前的一条动态下,她看到了一张照片。是傍晚时分的操场跑道,天空是瑰丽的晚霞,照片的角落,无意中拍到了一个模糊的、正在跑步的男生的侧影。穿着蓝白校服,身形清瘦,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是顾屿。
林未雨的心脏猛地一沉。
虽然照片的主角显然是天空和跑道,那个身影只是背景里一个不经意的存在。但下面沈墨的配文,却让林未雨的手指瞬间冰凉。
"追逐晚霞,也追逐...光。"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太阳表情。
下面已经有了一些共同好友的评论。
"哇,霞光好美!"
"文艺少女上线~"
"光?是我们都知道的那道光吗?[坏笑]"
沈墨回复了最后一条评论,只有一个"[害羞]"的表情。
没有否认。
"追逐光"。
那"光"指的是什么?是晚霞,还是...那个模糊身影所代表的人?
林未雨关掉手机屏幕,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抬起头,看着讲台上还在滔滔不绝的老师,看着周围埋头记笔记的同学,看着窗外那片依旧湛蓝的天空。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根名为"传闻"的刺,此刻仿佛被这张照片和那条暧昧的说说,狠狠地、彻底地推入了她的心口。看不见伤口,却疼得清晰而具体。
原来,那些她试图安慰自己只是"流言"的东西,可能并非空穴来风。原来,在她选择文科、踏入这个挂着《星空》壁画教室的同时,在她看不见的理科班世界里,真的有一些事情,正在她无法参与的情况下,悄然发生着。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感到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只能拼命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假装趴在课桌上小憩,不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原来,青春的烟雨,不仅迷蒙,还会带着这样细密而尖锐的疼痛,无声无息,却能将人淋得透心凉。她仿佛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她的心底。那是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关于某个人的、模糊而美好的想象,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
放学铃声像是救赎。林未雨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她不想和任何人同行,不想被任何人看出她的异常。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路过学校公告栏时,她无意中瞥见了一张新贴出的红榜。是本次物理竞赛集训的优秀学员名单。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去,果然,在榜首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顾屿。而在下面不远的位置,她也看到了沈墨的名字。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并列在光荣榜上,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般配。
林未雨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张红榜。夕阳的余晖将榜单染成温暖的金色,可她却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厉害。她想起顾屿在运动会上跳高时矫健的身影,想起他在图书馆向她请教古诗词时认真的侧脸,想起那个雨夜他将伞塞给她时的瞬间...那些属于她的、细碎的、带着微光的记忆碎片,此刻在眼前这张冰冷的榜单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值一提。
他和沈墨,站在同一个耀眼的世界里,那个由理性、智慧和荣耀构筑的世界。而她,只是一个徘徊在另一个世界的、敏感又普通的旁观者。
她终于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几步路就能跨越的。有些界限,从她选择文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清晰地划下了。
她默默地转身,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回到家,打开电脑,登录QQ。顾屿的头像依然是灰色的。她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打开对话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问他是不是真的和沈墨在一起了?问他那条"追逐光"的说说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她以什么立场问?她又有什么资格问?
最终,她只是关掉了对话窗口,点开了音乐播放器,戴上了耳机。随机播放到的,恰好是那时正流行的《那些年》。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
"好想再回到那些年的时光,回到教室座位前后,故意讨你温柔的骂..."
歌声温柔而伤感,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伤口,却又让那疼痛变得更加清晰。她想起高一刚开学时,顾屿坐在她斜后方,她偶尔回头,能看到他低头写字时专注的眉眼;想起他在她回答不出问题时,在身后低声的提示;想起他塞给她伞时,指尖不经意碰触到的温度...
那些被时光镀上柔光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
原来,最疼的不是失去,而是连"拥有过"都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错觉。她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那些她以为的特别的瞬间,或许在他那里,只是寻常。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键盘上。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哭泣着。为自己的怯懦,为自己的自作多情,也为这场尚未开始,就已经看到结局的、兵荒马乱的暗恋。
窗外,华灯初上,云港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在这个普通的房间里,一个女孩的青春,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海啸。那名为"顾屿"的传说,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知道,这根刺,或许会长久地扎在她的心口,伴随着她,度过这段迷蒙而疼痛的青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