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烟雨迷蒙》琴枫落寒

147、 KTV里的《忽然之间》 饭后换

　　饭后换了场地。
　　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墙壁，并不能熄灭林未雨脸颊上那簇由内而外燃烧的火焰。镜子里的女孩，眼眶泛着可疑的红，瞳孔深处是尚未平息的地震，唇色却有些发白。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掬凉水，用力拍打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入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湿意，一起滚进洗手池的漩涡里。她试图用这物理的降温，来浇灭内心那片被顾屿一句话就点燃的、名为“过去”的荒原。
　　“在那个雨夜，没有把伞，更多地偏向她那边。”
　　这句话像一句古老的咒语，又像一枚精准的楔子，撬开了她小心翼翼封锁了三年的情感闸门。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细节，那些自以为已经模糊的瞬间，此刻都带着鲜活的、甚至有些刺痛的质感，汹涌地回溯。不仅仅是那个初遇的雨天，还有后来无数个与他有关的、潮湿的片段：图书馆里阳光分割的尘埃，他请教问题时低垂的睫毛；运动会后深夜操场上，他递过来的那瓶带着凉意的冰红茶；文理分科那个雨夜，他站在路灯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那句“你要选文还是选理？”带着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沉重；还有那些沉默的注视，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靠近，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敏感捕捉，那些被她反复咀嚼又强行按捺的心动，或许，并非全然是她的错觉。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可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在这即将彻底各奔东西的散伙饭上，在这样一种近乎公开的方式下。这算是什么？是迟到三年的道歉？是对过往的一种清算？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笨拙的告别？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门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提醒着她，那个令人窒息的“现场”还在继续。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她深吸几口气，对着镜子，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试图挤出一个看起来“正常”的、至少是不那么失态的微笑，却发现嘴角僵硬得不听使唤。
　　最终，她只是用纸巾仔细擦干了脸上的水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带着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平静，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外面的声浪瞬间将她吞没。聚餐似乎已经接近尾声，或者说，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人群正在向饭店预订好的那个大包厢转移——那里有更好的音响设备和更私密（或者说，更利于混乱）的空间，进行今晚的续摊：KTV。
　　林未雨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移动。周晓婉找到了她，关切地低声问：“未雨，你没事吧？”林未雨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闷。”周晓婉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没有再多问，只是紧紧挽住了她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她一些力量。
　　大包厢里，光线被调到一种暧昧的昏暗，旋转的彩灯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斑点。巨大的屏幕上闪烁着卡拉OK的待机画面，空气中弥漫着啤酒、果盘和爆米花混合的甜腻气味。先到的人已经抢占了麦克风，鬼哭狼嚎地唱着时下的流行歌曲，跑调跑到太平洋，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引来一阵阵善意的哄笑和更响亮的跟唱。气氛似乎比刚才在饭店大厅时更放得开，也更……混乱。毕业，就像一道赦免令，暂时解除了所有束缚封印，允许这群刚刚挣脱高考枷锁的年轻人，尽情地、甚至是有些放纵地宣泄积压了三年的情绪。
　　林未雨找了个最角落的沙发位置坐下，尽可能地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周晓婉被她示意去和别的同学玩，不用一直陪着她。她需要一点空间，一点独自消化这巨大信息量的空间。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中，搜寻着那个身影。
　　顾屿坐在离点歌台不远的地方，周围围着几个男生，包括依旧有些醉醺醺、挂在他身上的周浩。他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但没有怎么喝，只是偶尔在周浩激动地嚷嚷时，抬手拍拍他的背。他的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在众人面前投下惊雷的人不是他，他又回到了那个封闭而疏离的状态。
　　林未雨收回了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拿起面前茶几上不知是谁倒的、已经没什么气泡的可乐，小口小口地喝着，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来丝毫慰藉。
　　包厢里的歌声此起彼伏，有深情款款的情歌对唱，有声嘶力竭的摇滚呐喊，也有搞怪逗趣的网络神曲。每一首歌都像是一个小小的情绪引爆点，引得有人欢呼，有人跟唱，有人默默擦眼泪。青春散场的气氛，在这种近乎癫狂的喧嚣中，被渲染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前一首歌激昂的尾音落下，包厢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背景伴奏在低声流淌。一个女生跑过去，飞快地在点歌台上操作了几下。紧接着，一段熟悉而舒缓的前奏响了起来。
　　是莫文蔚的《忽然之间》。
　　这首歌的旋律，对于他们这一代成长于千禧年初的人来说，太熟悉了。它不像一些口水歌那样喧嚣，它的力量是内敛的，是渗透的，像深夜独自一人时，悄然蔓延的心事。
　　原本喧闹的包厢，在这首歌响起的瞬间，奇异地安静了许多。或许是这首歌本身的气质与刚才的喧闹形成了反差，也或许是，这首歌的歌词，恰好戳中了此刻许多人心中那片柔软的、关于离别、关于回忆、关于不确定未来的领地。
　　拿着麦克风的女生，声音不算特别优美，甚至带着一点因为紧张或激动而产生的微颤，但她唱得很认真：
　　“忽然之间
　　天昏地暗
　　世界可以忽然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了你
　　再想到自己
　　我为什么总在非常脆弱的时候
　　怀念你……”
　　简单的歌词，直白的旋律，像一把温柔却锋利的刻刀，精准地雕刻着空气。有人开始低声跟着哼唱，有人放下了手中的骰子，默默地靠在沙发上。旋转的彩灯似乎也慢了下来，光影流转，掠过一张张年轻而复杂的脸庞。
　　林未雨在听到“我为什么总在非常脆弱的时候，怀念你”这一句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骤然一窒。
　　脆弱的时候……
　　什么是脆弱的时候？
　　是那个数学试卷上怎么也解不出的最后一道大题，看着分数和排名默默难过的时候？
　　是那个被流言蜚语中伤，独自躲在楼梯拐角擦眼泪的时候？
　　是那个面对文理分科，与父亲激烈争吵后感到无比孤立无援的时候？
　　是那个看到他和其他女生名字被并列提起，心里泛起细密酸涩的时候？
　　还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对未来感到迷茫和恐惧的时候？
　　在这些数不清的、青春特有的、微小而又庞大的脆弱时刻，她想起了谁？
　　那个答案，像黑暗中浮出水面的岛屿，清晰得让她无处遁形。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穿越昏暗的光线和攒动的人影，投向那个方向。
　　顾屿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他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唱歌的人，他的视线，同样穿越了这喧闹又突然变得安静的时空，笔直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歌声、喧闹、笑声、骰子撞击声……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如泣如诉的旋律，和彼此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汹涌着太多未言之语的海洋。
　　他的眼神不再疏离，不再冷漠，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林未雨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深沉的歉意，有久远的怀念，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还有……一种她无法准确解读的、类似于诀别的悲伤？
　　“我明白
　　太放不开你的爱
　　太熟悉你的关怀
　　分不开
　　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
　　而现在
　　就算时针都停摆
　　就算生命像尘埃
　　分不开
　　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
　　歌声在继续，像命运的旁白，一字一句，敲打在两人无声对视的空间里。
　　太放不开你的爱？太熟悉你的关怀？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明确的“爱”与“关怀”？有的，只是那些似是而非的瞬间，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阴差阳错的误解，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未曾真正靠近的温暖。
　　分不开？现在，明明就要分开了。高考结束，志愿填报，各奔东西。这就是结局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在这即将彻底“分开”的时刻，在这首歌唱响的瞬间，在那句“就算生命像尘埃，分不开，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响起时，她的心里会涌起如此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悲哀和不甘？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决堤。这一次，比在洗手间里更加汹涌，更加不受控制。它们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淌过她冰凉的脸颊。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也不想擦。在这昏暗的、被歌声笼罩的角落里，就让这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困惑、心酸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恋，随着泪水一起流淌出来吧。
　　她看到顾屿在看到她眼泪的瞬间，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握着啤酒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目光，更加深沉，更加疼痛，像要把她的模样，连同这流泪的瞬间，一起镌刻进灵魂深处。
　　林未雨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穿透力的对视。那目光像火，灼烧着她；那歌声像刀，凌迟着她。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面前的可乐杯。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弄脏了玻璃茶几，也无人顾及。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几乎是哽咽着，对身旁投来担忧目光的周晓婉丢下这句重复的借口，然后低着头，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几乎是踉跄着，再次逃离了这个让她无法呼吸的包厢。
　　走廊里空无一人，比包厢里安静许多，只有那透过门板传来的、模糊了的《忽然之间》的旋律，像幽灵一样追着她。
　　“而现在
　　就算时针都停摆
　　就算生命像尘埃
　　分不开
　　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
　　尾音袅袅，如同叹息。
　　她没有再去洗手间，而是径直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安全通道的门走去。推开沉重的防火门，眼前是空旷的、灯光惨白的楼梯间。这里没有音乐，没有喧闹，只有冰冷的、带着灰尘气息的空气，以及她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不再克制，放任自己滑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忽然之间》的旋律还在脑海里盘旋，顾屿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如同电影特写镜头，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如果后悔，为什么当初不靠近？
　　如果在意，为什么选择沉默和远离？
　　如果此刻有悲伤和不舍，为什么又要用这样一种方式，在她心里投下巨石，然后继续沉默？
　　难道青春里的喜欢，就是这样一场充满了矛盾、误解、疼痛和遗憾的徒劳无功的雨季吗？所有的悸动、所有的注视、所有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最终都只能凝结成一句迟来的“后悔”，和一首应景的、让人泪流满面的老歌？
　　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哭泣在空荡的空间里产生微弱的回响。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那光芒照不进这个昏暗的角落，也照不亮她此刻迷蒙一片的前路。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一种深深的疲惫。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属于成人世界的璀璨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那首《忽然之间》，仿佛唱尽了他们之间所有未曾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可能。而那个在歌声中与她无声对视的少年，以及他那句石破天惊的“后悔”，就像这青春雨季里最后一场、也是最猛烈的一场雷阵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痕迹，和一颗被浸泡得发胀、满是褶皱的心。
　　她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是真的结束了。无论那“后悔”背后藏着怎样的真相，无论那对视的目光里蕴含着多少未尽的言语，他们都将在不久的将来，踏上不同的列车，驶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将在今晚这场名为“告别”的KTV里，被那首《忽然之间》，画上一个疼痛而又无比真实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