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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子悄悄躲身后》一 不想提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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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
许雨逝在十五岁那年的七月学会了一件事。
和死人说话。
她没有疯。只是有些话活着的人听不懂,死人才有耐心听。
她每天下午趁她妈昏睡过去之后,推开那扇永远弥漫着中药味的防盗门,穿过三条被晒得发软的柏油马路,翻过一堵矮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坐上一整个黄昏。
中考结束快两周了。成绩还没出,志愿还没填,这段日子像一段被凭空抽掉的真空,往前够不着高中,往后回不去初中。
她的班级群在中考最后一场结束的那个下午就沉了底,偶尔有人冒出来问一句“有没有人知道英语完形填空最后一道选什么”,然后继续沉下去。
没有人找许雨逝私聊,她也从不发消息。她在那个群里像一片落进河里的叶子,漂了一下就没了。
如果不是六月底去了一趟医院,她大概连这片叶子都做不成。
六月二十八号,中考结束后的第六天,她妈一大早就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窗帘被哗地拉开,白晃晃的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她妈站在窗前,表情像一个终于逮到老鼠的猫,带着一种亢奋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换衣服,去三院。”
三院是临城市第三人民医院,本地区最大的综合医院,去年新盖了一栋二十层的门诊大楼,心身科在十八楼。
她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三院心身科有个主任医师很厉害,专门看青少年情绪问题,号很难挂,她托了好几个人才挂上。
许雨逝坐在床上没有动。晨光从窗户灌进来,照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细瘦的脚踝从睡裤裤管里伸出来,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的头发没扎,散在肩上,黑得像洗不干净的墨水,衬得她整张脸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嘴唇是淡粉色的,像一朵还没开就被霜打过的花苞。
她是好看的。这一点她自己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妈只会盯着她的体检报告和药瓶,从不在意她长成了什么模样。
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的邻居会多看两眼,说老许家这个闺女越长越出挑了,就是太瘦了,脸白得没个血色。
她妈听了就叹气,说可不是嘛,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语气里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好像女儿的体弱多病是她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母亲最好的勋章。
许雨逝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浅色牛仔裤,都是去年夏天买的,洗过很多次,裤脚微微起了一圈毛边。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手腕——几道旧痕从袖口里若隐若现,她把袖口的扣子系紧,确认遮住了,才走出房间。
三院的门诊大厅永远是人山人海。冷白色的灯光从挑高的天花板上打下来,照着一排排不锈钢候诊椅和川流不息的人群,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药片和人群身上的汗味。
她妈去挂号窗口排队,让她自己先去二楼抽血窗口做个血常规——这是她妈每两个月的固定流程,不管有没有问题,先查一遍。
“查一下又不要紧,万一有什么指标不正常呢?”这是她妈的口头禅。
许雨逝拿着检查单坐扶梯上了二楼。
抽血窗口外面排了两排队伍,她站在队尾,把检查单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穿着病号服被人搀着的老太太,也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学生,旁边都跟着大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往前挪,像一条沉默的流水线。
轮到她了。她把检查单递进窗口,里面的护士头也没抬,刷刷刷撕开一个采血包的包装,指了指台面上那个弯月形的软垫。
她把左手放上去,袖子撸到肘关节以上,露出一截小臂。她太瘦了,手肘处的骨头凸出来,肘窝里的静脉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下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护士在她肘窝里涂碘伏,凉丝丝的。
针尖刺进去的那一刻她眨了一下眼睛,深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进试管里。
她看着那些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觉得那不像血,像别的什么东西——某些她攒了很久的、不值一提的东西,被人用一种例行公事的方式抽走了。
既不疼,也不可惜。
她不知道,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有人在看她。
抽血窗口旁边是检查单自助打印区。一个少年靠在打印机旁边的墙上,一条腿屈着,脚底蹬着墙面,另一条腿伸直。
他穿着黑色的T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鞋面很干净,像是刚洗过不久。他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磨得起了毛边,衬得他腕骨处的皮肤比周围白了一圈。
他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但没在看。他的目光越过那张薄薄的纸,落在抽血窗口前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上。
先是看到她的后颈。细长的,颈椎骨在皮肤下微微凸起,低马尾扎得不太紧,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侧面,被大厅里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
然后是她的手臂——她撸袖子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截小臂白得几乎透明,肘窝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不像是来抽血的,她像是来捐献什么的。把自己的某一部分交出去,换一个可以继续活着的证明。
她的侧脸转过来了一瞬。抽血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半边脸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看清楚了——眉骨很细,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花瓣。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偏浅,是那种琥珀色的浅褐,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但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紧张,不害怕,不无聊,不抗拒。
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把所有的感受都关掉了的人,只剩下一具安静的、配合的、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躯壳。
江赎见过很多种人面对针尖的样子。
他见过咬着牙假装不怕的,见过哭着往妈妈怀里躲的,见过嘻嘻哈哈说“这有什么”但脸已经白了的。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看着那管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表情平静得像在看窗外下雨。
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是一种真正的、发自骨子里的无动于衷。好像那管血不是她的。好像这条命也不是她的。
护士拔出针头,递给她一根棉签让她按着。
她接过来,用右手按住左肘窝的针眼,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她低头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棉签——按得不够紧,针眼又渗出一点血珠,在棉签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把棉签换了个角度重新按好,继续往前走,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伐很轻,几乎是安静的。
江赎一直看到她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江赎。”
坐在旁边候诊椅上的人喊了他一声。是他爸,江国立,穿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是江国立两年前再娶的,姓秦,比江国立小十来岁,长得漂亮又收拾得很精致,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手里拎着一个名牌托特包。
她今天是被江国立叫来一起陪江赎的——说是陪,其实是怕他又跑了。
上个月就挂过号,江赎人到了医院门口转身就走了,江国立气得摔了个杯子。
“轮到你了。”江国立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指了指里面的诊室方向。江赎慢慢走过去,把化验单塞给他爸。
“抽过了。”
江国立低头看了一眼化验单上的时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什么时候抽的?我一直在外面怎么没看到你?”
“你一直在看手机。”江赎说,语气里没有指责也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江国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大概是想发作,但看了一眼旁边的妻子,又忍住了。
这个女人在场的时候,他总会多忍几秒——不是尊重,是体面。
体面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走吧,上去。”江国立转身往电梯走。
江赎跟在后面,把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抽血大厅。
那个窗口已经换了下一个人,队伍又往前挪了一位。
穿白衬衫的背影不在了,但他还记得她走路的姿态——双肩微微内收,步伐很轻,像踩在玻璃上,怕碎,更怕发出声响。
他把那个背影在心里放好,转身进了电梯。
十八楼心身科的候诊区和楼下完全不同。
这里的灯光更柔和,候诊椅是浅蓝色的软垫椅,墙上有淡绿色的装饰条,护士说话的声音也比楼下低了好几度,好像音量放轻了,那些沉重的情绪就不会被惊动。
候诊区里坐满了人。
有被父母按着来的初中生,有自己一个人来的大学生,也有看起来和江赎差不多年纪的高中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又有某种相似——抗拒,疲惫,或者干脆放空。
江赎坐在靠过道的椅子上,两条长腿伸出去,手里翻着那张化验单,翻了两下就扔在旁边空座位上。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脸完整地露出来。
那是一张走在街上会有人回头看的脸。
眉骨高且笔直,眉尾微微下压,眼睛的形状介于桃花眼和丹凤眼之间,眼头钝,眼尾窄,瞳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水面。
鼻梁很高,从眉心到鼻尖几乎是完美的直线,嘴唇偏薄,嘴角有一个天然的向下弧度,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在不高兴,笑了又让人觉得他不正经。
他的皮肤是那种干净的浅蜜色,下颌线条利落,侧脸的轮廓像被刀切出来的,棱角分明但不糙,反而有一种疏离的冷感。
从初中起往他课桌里塞情书和零食的女生就没有断过。
他甚至因为座位底下总有女生路过时“不小心”掉的头绳和发卡,被班主任找去谈过话,让他注意影响。
他把那些东西全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放在讲台上,贴了张纸条——“失物招领,自己来拿。”没有一个人上去拿。
他不在乎这些。
他甚至不在乎自己长得帅不帅。
帅这件事对他来说,像一件穿在别人身上会开心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只是刚好合身而已。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
抽血窗口那个白衬衫的背影又浮上来。瘦得过分,白得过分的皮肤,那截小臂上凸起的肘骨,还有她看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时的眼神。
他见过那种眼神。
在他妈去世后的第二个月,他爸带着他去参加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商业酒局。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西装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一口没动的鹅肝。
来来回回的大人过来跟他打招呼,说“这就是江总的公子吧”,他点头,微笑,说叔叔好阿姨好,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那天晚上他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也带着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麻木。
是所有的感受都被装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埋在地下十米深的地方。
所以他在抽血窗口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她好漂亮”,也不是“她好瘦”。那句话是——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江赎。”
江国立叫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看到一个护士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病历本在叫号。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慢吞吞地走进诊室。经过候诊区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了一圈——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角落里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
白衬衫,浅色牛仔裤,低马尾。
她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脚踝紧紧缠在一起。旁边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正在翻看一本医院的宣传册,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女孩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棵被人移栽了很多次、终于放弃生长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