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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三年 第三十五章 ...

  •   周闻幕在周家住了半个月,一句话都没主动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不太重要的物件。他吃饭不出声,走路不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仿佛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就会被重新丢回那条冰冷的街上。
      但周清慕是个话多的人。
      “小闻你看这个!这是我哥从青云山带回来的贝壳,会唱歌的,你听你听——”他把贝壳贴在周闻幕耳朵边上,贝壳里传出一阵清越悠扬的声响,像风穿过竹林。周闻幕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那是他来到周家之后,脸上出现过的、最接近“惊讶”的表情。
      “好听吧?”周清慕笑得眉眼弯弯,“送你了。”
      周闻幕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温润的白色贝壳,指尖轻轻摩挲着壳面细密的纹路,没有说话。但他把贝壳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周清慕还带他逛遍了周府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厨房,春姨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明天我让她给你做。”“这是花园,那棵石榴树是我娘亲手种的,每年结的石榴可甜了。”“这是书房,我爹的书你随便看,反正他也不看——”说到这里,周父正好从书房里走出来,咳了一声,周清慕吐了吐舌头,拉着周闻幕跑了。
      周闻幕被他拽着跑过长廊,跑过月亮门,跑过铺满夕阳的青石小径。风灌进他宽大的袖口,把月白色的衣袍吹得鼓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大了两号、跑起来“啪嗒啪嗒”响的布鞋,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周景暮是第三天到家的。
      他一年只回来两次,每次住十天半月。千音峰的课业重,峰主对他的期望又高,他不敢懈怠。这次回来,他照例带了一堆东西——给爹娘的补品,给弟弟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下人们的零嘴。
      他走进大门的时候,春姨正在廊下晾被子。看见他,眼睛一亮,迎上来帮他接包袱,嘴里念叨着“大少爷回来了,瘦了,又瘦了,山上是不是吃不惯”——每次回来的固定开场白。
      周景暮微笑着应了几句,目光却在院子里逡巡。
      “清慕呢?”
      “小少爷在后院,陪那个……”
      春姨的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哪个?”
      春姨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周景暮听完,眉心微蹙,把包袱递给春姨,抬脚往后院走。
      后院的老槐树下,周清慕正盘腿坐在石凳上,手里举着一本画册,翻给旁边的人看。他旁边坐着一个少年——与其说是少年,不如说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脖颈。头发用素色的带子系在脑后,垂下来的一缕碎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眉眼生得很端正。
      那孩子安静地听着,不笑,不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画册上。
      周景暮站在月亮门后面看了一会儿,才走出来。
      “清慕。”
      周清慕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色的糖球。他把画册往周闻幕手里一塞,从石凳上跳起来,朝他哥扑过去。
      “哥!你回来了!”
      周景暮接住他,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是兄弟俩每次见面的固定仪式。
      “听春姨说了。”周景暮松开他,目光落向石凳上的少年。
      周闻幕已经站起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礼仪。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小树。
      周景暮看着他那副紧绷的样子,没有上前,也没有伸手,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我是周景暮。”他说,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琴弦,“你们的哥哥。”
      周闻幕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灰蒙蒙的眼睛里,映出周景暮月白色的衣袍、温和的笑容,和身后那棵老槐树正在发芽的枝桠。
      “……周闻幕。”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周景暮点了点头。
      “听清慕说了。”他顿了顿,“名字很好听。”
      周闻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清慕在旁边来回看着两人,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揽住周闻幕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他哥的,把两个人往一起拢了拢。
      “好了好了,认识了认识了!哥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有没有我的?”
      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周景暮从包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管新制的竹笛,一本抄录的琴谱,还有一小罐蜂蜜。蜂蜜是千音峰后山的野蜂蜜,峰主说能润肺,让他带回来给周母。周清慕对这罐蜂蜜的兴趣比竹笛还大,用指尖蘸了一点舔了舔,眼睛亮了,转头就往厨房跑,说要泡蜂蜜水喝。
      院子里只剩下周景暮和周闻幕。
      周景暮没有急着说话。他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石桌上那本周清幕丢下的画册翻了翻,是讲各地风物的,图文并茂,难怪那孩子看得入神。
      周闻幕还站在原地。
      “坐。”周景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石凳。
      周闻幕慢慢走过去,坐下。
      “三年前的大旱,你家是哪里的?”
      周闻幕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陇西。”
      周景暮翻画册的手没有停,但他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陇西,那是三年前旱情最重的地方,据说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闻幕没有回答。
      周景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也不问了。他把画册合上,放在石桌中间,站起身,走到周闻幕面前。
      周闻幕抬起头看着他。
      周景暮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摸头,只是把周闻幕垂在颊边那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既来了周家,便是周家的人。”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躁的调子,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安心住着,不必拘束。”
      周闻幕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嗯。”
      周景暮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还坐在石凳上,夕阳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他细细长长的眉眼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低着头,看着石桌中间那本画册,但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别在耳后的那缕碎发。
      周景暮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穿过月亮门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枝桠已经开始抽芽,嫩绿色的芽苞在夕阳里泛着光,像一粒粒小小的翡翠。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旱灾。千音峰在山上,感受不到山下的人间疾苦,但他听师父提过。饿殍遍野,十室九空。这个从陇西一路乞讨到长安的孩子,走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苦?被人打过多少次?
      他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朝前厅走去。
      那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又热闹。
      周清慕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走到哪都带着周闻幕。吃饭坐在一起,逛花园走在一起,连去书房捣乱都要拽着。周闻幕依旧话少,但不再是完全不说话。周清慕问他“好不好吃”,他会点头。周清慕问他“好不好看”,他会说“嗯”。周清慕问他“你今天想吃什么”,他会沉默很久,然后用那种轻得像风吹过窗纸的声音说“……都行”。
      周景暮大多时候在书房练琴。千音峰的课业重,即便回家探亲也不敢完全放下。琴声从书房的窗户飘出来,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一直飘到后院。周闻幕有时候会站在月亮门后面听,不进去,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周清慕发现了,拉着他往里走,他又不肯,拽着门框不撒手。
      周清慕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后来周景暮自己从书房出来了,端着茶杯,走到周闻幕面前,低头看着他。
      “想学?”
      周闻幕攥着门框的手慢慢松开。
      “……没有。”他说。
      但他没有再走开。
      那几天大概是周闻幕记事以来,过得最平静的日子。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担心被人从屋檐下赶走。有人跟他说话,有人对他笑,有人给他夹菜,有人帮他把被角掖好。
      他甚至开始做梦了——不是那种从高处坠落、怎么跑都跑不动的噩梦,而是梦到一些很平常的事。梦到周清慕拉着他跑过那条铺满阳光的长廊,梦到周景暮坐在老槐树下弹琴,琴声被风吹散,和槐花的甜香混在一起,黏黏糊糊的,沾在衣襟上怎么都拍不掉。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温暖的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第八天。
      周闻幕蹲在花园的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不需要钱,不需要和人说话,只需要蹲下来,低下头,看着那些小小的黑色生灵忙忙碌碌地搬运食物。
      周清慕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小闻,你怎么又看蚂蚁?”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周闻幕没回答。
      周清慕从石凳上跳下来,蹲到他旁边,也低下头看。蚂蚁排成一列,沿着石榴树根往上爬,每只蚂蚁都扛着一小块碎屑,有白色的,有褐色的,像是面包渣和树叶碎。
      “它们在搬吃的。”周闻幕忽然开口。
      周清慕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不是回答“嗯”“好”“知道了”,而是完整的一句话。
      “搬回窝里,存起来。冬天就不怕了。”周闻幕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前……也搬过。”
      周清慕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蹲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斑斑驳驳。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空洞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蚂蚁,倒映着石榴树新抽的嫩芽,倒映着四月天干净透亮的阳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闻,”周清慕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以前……做过活计吗?”
      周闻幕的手指在泥土上顿了一下。
      “……做过。”
      “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
      “搬货。”他说,“洗碗。跑腿。”
      “他们给你工钱吗?”
      蚂蚁在石榴树根上排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阳光落在线上,把每一只蚂蚁都照得发亮。周闻幕看着那条线,看着那些小小的、黑亮的、忙忙碌碌的身影,看了很久。
      “……不给。”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嗯”“好”“知道了”一模一样。平静的,淡然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周清慕看见他蹲在地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慢慢蜷进了泥土里,指甲盖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因为我是小孩。”
      他又说了一句。
      然后就不说了。
      周清慕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蜷进泥土里的手指,看着他把指甲盖抠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垂下来的、遮住了半张脸的碎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下颌线。
      那个在街上被他捡回来的、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裳、喝了一碗放了红枣和枸杞的白粥的孩子。
      那个被老板们克扣了工钱的、因为年纪小就被欺负的、一个人从陇西走到长安走了三年走了几千里路的孩子。
      周清慕站了起来。
      “走。”
      周闻幕抬起头看他。
      “那些老板,”周清慕伸出手,把周闻幕从地上拽起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你带我去。”
      周闻幕愣住了。
      “一个一个找,一个都不许漏。”周清慕替他把膝盖上的泥土拍掉,动作又快又急,但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怕拍疼了他,“你的钱,一分都不许少。”
      “清慕——”周景暮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来。
      不知什么时候,周景暮已经站在了那里。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站了多久。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温和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透亮。但他的表情——周清慕很少见到哥哥露出那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涌一样的东西。
      周清慕以为他要阻拦。
      周景暮放下茶杯。
      “等一下。”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钱袋。他把钱袋递给周清慕,声音温和如常,像在说“今天的茶不错”。
      “有些铺子可能关了,人也许找不到了。”他顿了顿,“但该讨的,必须讨。”
      周清慕接过钱袋,沉甸甸的,里面装了不少碎银。
      他看着他哥那副“虽然我不去但我在后面撑腰”的表情,咧嘴笑了。
      “哥,你就等着吧。”
      他转过头,抓住周闻幕的手,发现那孩子的指尖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走了,小闻。”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带路。”
      周闻幕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不大,但很暖。暖到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都烤化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清慕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看着太阳落在那双眼睛里的、碎金子一样的光。
      然后他用力,回握了一下。
      很轻。
      但周清慕感觉到了。
      “嗯。”
      他说。
      两个人手拉着手,跑过了周府高高的门槛,跑过了门前那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周清慕的浅粉色衣袂在风中翻飞,周闻幕的月白色袍角被风卷起来,像一只终于鼓足了勇气、张开翅膀的蝴蝶。
      周景暮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一高一矮、一粉一白的身影,跑过巷口,跑过卖糖葫芦的老伯,跑过正在收摊的菜贩子,跑过午后长安城明晃晃的阳光。
      他把喝完的茶杯递给旁边的春姨。
      “备车。”他说,“万一跑累了,接他们回来。”
      春姨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周景暮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四月末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集市隐约的叫卖声。
      他想起周闻幕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的样子。
      想起他说“他们不给”时的语气。
      想起他蜷进泥土里的手指。
      他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
      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不像笑容的笑容。
      “周闻幕。”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风吹过来,把那三个字吹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名字会在周家的族谱上,和“周景暮”“周清慕”并排写在一起。
      三年前那场旱灾饿死了很多人,但有人从陇西一路走到了长安,走到了周府门口,被他的傻弟弟捡了回来。
      这不是运气。
      是命。
      长安城的街道,周闻幕其实不太熟。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不算短,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埋头走路——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别人扔掉的菜叶和碎骨头。他没有抬头看过长安城的天,没有逛过这里的集市,没有在卖糖葫芦的老伯面前停下来过。
      但那些铺子,他记得。
      每一家都记得。
      第一家是城南的粮行。
      三年前的粮行,现在已经换了招牌,门面也重新刷了漆,但周闻幕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木门,看了三秒,然后对周清慕说:“就是这里。”
      周清慕二话不说,跨过门槛,走进去。
      粮行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袍子,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月白袍子的少年,连忙站起来,堆起一脸笑。
      “二位小公子,买点什么?今年的新米刚到,香得很——”
      “我们不买东西。”周清慕站在柜台前,背挺得笔直,“我们来找你要钱。”
      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三年前,他在你这里搬了三个月的货,”周清慕指了指身后的周闻幕,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一文钱都没给他。”
      老板的目光落在周闻幕身上。那孩子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认出了那件月白色的袍子——不是三年前穿的,但那张脸,那双灰蒙蒙的、空洞的眼睛,他见过。
      老板的笑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小公子,您这话说的……三年前的事了,我哪里还记得?再说了,那时候他一个小孩子,能搬多少货?我管他饭吃,已经是——”“他的饭是你管的?”周清慕打断他,“他每天在你这里搬货搬到手都磨破了,你给他吃的是馊了的剩饭,他吃完就拉肚子,拉了三天。你还记得吗?”
      老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有没有克扣他的工钱,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清慕的语气依旧平稳,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小少爷,而是——老板说不上来,但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你不给也可以,我去衙门说。三年前的事,衙门管不管,我不知道。但你粮行的账,三年了,有没有偷税漏税,衙门肯定管。”
      老板的脸白了。
      他看了看周清慕那一身面料考究的衣袍,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穿着月白袍子、沉默寡言的少年,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摸出一锭碎银。
      “够了吧?”
      周清慕没接。他转头看向周闻幕。
      “小闻,你觉得够吗?”
      周闻幕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照得透亮。他看着柜台后面那张堆满假笑的脸,看着那锭被推出来的、在柜台上打了几个转才停下来的碎银。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三个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天从早搬到晚。他说管饭,一天两顿,馊的。工钱说好的一天二十文,三个月,一千八百文。”
      他顿了顿。
      “他少给了一个零。”
      店里安静了一瞬。连算盘珠子都停了。
      老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这个当年连话都不太会说的、瘦得像根柴火棍的小孩,居然把账记得这么清楚。
      周清慕笑了。不是那种笑眯眯的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的笑。
      “一千八百文,”他对老板说,“一两八钱银子。加上这三年的利钱——我哥说按一分算,你自己算。”
      老板的手在发抖。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碎银,数了又数,数出一两八钱,又加了两钱“利钱”,推到周清慕面前。
      “够了吧?够了吧?”
      周清慕把银子收进钱袋,掂了掂,转身走到门口。
      “小闻,下一家。”
      周闻幕看了他一眼。
      周清慕在笑。不是那种对着外人时的、带着锋芒的笑,而是一种很暖的、像四月的阳光一样的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长安城的天空,和天空下那个穿着月白袍子的、瘦削的身影。
      “走。”他说,朝周闻幕伸出手。
      周闻幕看着那只手。
      然后伸手,握住了。
      第二家是个杂货铺。
      老板已经换了人,铺子也改成了布庄。周闻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周清慕问他怎么了,他说“人找不到了”,声音很轻,没有失望,没有不甘,只是陈述事实。周清慕把钱袋攥紧了一下,拉着他的手去了下一家。
      第三家是码头。周闻幕在这里搬了半年的货。码头的管事还在,但已经不认得他了——每天都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在码头上讨生活,扛着比自己还重的麻袋来来去去,晒得黝黑,瘦得皮包骨,长得都差不多。管事的不认账,说“我从来不雇小孩,雇小孩犯法,你们找错人了”。周清慕说要去找他上头的大老板,管事的脸色变了,骂骂咧咧地掏了一把铜板出来,丢在地上。
      铜板散落在尘土里,有的滚到了水边,扑通一声掉了进去。
      周闻幕蹲下身,把地上的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放进周清慕手里的钱袋里。
      水边那个他够不着。
      “不要了。”周清慕说。
      周闻幕没有应。他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出码头,伸长了手臂,指尖堪堪碰到那枚铜板的边缘,把它从水里拨了出来。铜板湿漉漉的,沾着泥,他擦了擦,放进去。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泥蹭了一身。
      周清慕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转身,对着码头管事说了一句“你等着”,拉着周闻幕走了。
      周闻幕被他拽着跑过码头,跑过石桥,跑过午后的阳光和人群。风灌进他宽大的袖口,把他月白色的衣袍吹得像一面旗帜。他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周清慕的掌心是热的,他的手心还是凉的,但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冰面一样慢慢地裂开、融化。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有些铺子还在,老板换了人。有些铺子关了,变成了卖馄饨的摊子。有些老板认账,赔了钱;有些不认,被周清慕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最后骂骂咧咧地掏了银子;有几个恶声恶气的,周清慕也不怕,搬出“青云山千音峰周景暮是我哥”来,对方立刻就蔫了——青云山三个字,在长安城比衙门还好使。
      周闻幕全程跟在他身后。不插嘴,不参与,只是安静地站着。但周清慕需要他确认的时候,他会点头或摇头。问他够不够,他会说一个数目。那些三年前的账,他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钱袋已经沉得周清慕一只手都快拎不动了。
      他们站在长安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卖糖葫芦的老伯正在收摊,卖馄饨的大娘开始生火,暮春的风把炊烟和饭菜的香气搅在一起,缠缠绕绕地飘了满街。
      周清慕把钱袋递给周闻幕。
      “拿着。你的钱。”
      周闻幕没有接。他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看了很久。
      “不是我的。”他说。
      周清慕歪了歪头。
      “是他们欠我的。”周闻幕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现在,还了。”
      他的目光从钱袋上移开,落在周清慕脸上。暮春的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把他的脸、周清慕的脸、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和街角那棵正在落花的槐树,都罩进了一层暖暖的光里。
      “钱给你。”周闻幕说,“你帮我管的。”
      周清慕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此刻却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行。”他把钱袋收好,“我帮你管着。你想用的时候,跟我说。”
      周闻幕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长安城的长街慢慢往回走。周清慕走在外面,周闻幕走在里面。周清慕比他高半个头,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后来干脆不走了,拉着周闻幕的手,陪他慢慢走。
      “小闻,”周清慕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再搬货了。”
      周闻幕的脚步顿了一下。
      “也不用洗碗,不用跑腿,不用被人克扣工钱。”周清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住在周家,想吃多少吃多少,想穿什么穿什么。我娘做饭很好吃,我爹虽然话少但人很好,我哥——他这个人吧,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其实心眼可多了,但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我也是好人。”
      周闻幕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琥珀色的光镀得更亮了些。
      “……嗯。”他说,“你是好人。”
      周清慕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个十五岁的、没心没肺的少年。
      他们走完最后一段路。远远地就看见周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周景暮站在门口,手里又端着一杯茶,不知道等了多久。暮色四合,春末的风带着凉意,把他的衣袂吹得轻轻飘动。
      他看见两个少年从长街那头走过来。一个浅粉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一个月白色的袍角沾满了泥。手牵着手,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周景暮放下茶杯,嘴角弯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周清慕跑过去,把沉甸甸的钱袋往他哥手里一塞,“你看看,今天要回来的。”
      周景暮掂了掂钱袋,没有打开。
      “不少。”
      “那当然!”周清慕挺起胸膛,得意洋洋,“也不看看是谁出马的!”
      周闻幕站在台阶下面,没有上去。他抬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看着门前那两只张着嘴的石狮子,看着站在门廊下那一高一矮、一温和一活泼的两道身影。
      暮春的风把槐花的甜香送到他面前。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干旱到开裂的陇西。想起爹临死前干裂的嘴唇,想起娘发烫的额头上没有擦干的眼泪。想起那些馊掉的饭,磨破的手,冻裂的脚后跟。想起那些他蹲在人家屋檐下、被人用扫帚赶走的长安城的夜晚。
      然后想起半个月前,有人在石狮子旁边蹲下来,拨开他遮住脸的乱发,用那种温暖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周闻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握了很多次周清慕的手,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那只手不大,但很有力,握着他的时候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亏欠他的暖意,一点一点地,全部还给他。
      他慢慢走上台阶。
      经过周景暮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哥。”
      周景暮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少年,看着他苍白的、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的嘴唇。
      然后他伸出手,在周闻幕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以后有事,就跟我和清慕说。”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四月天的风,“不要自己扛。”
      周闻幕低着头。
      “……嗯。”
      他走进大门,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那条被夕阳照得透亮的长廊。春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少爷们回来了,饭马上就好”,他没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他停下脚步。
      转过身。
      周清慕和周景暮正从长廊那头走过来。一个跑着,一个慢慢走着。一个浅粉色的衣袂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一个月白色的袍角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周闻幕看着他们。
      然后他蹲下身,坐在老槐树露在地面的树根上。树根粗壮,被岁月磨得光滑,坐上去凉凉的,但坐久了就开始变暖。他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星星还没出来,但月亮已经挂在东边的屋檐上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周清慕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喘着气,从袖子里掏出那盒桂花糕——早上的那块,他没吃完,剩了两块用油纸包着,在袖子里揣了一天,已经碎成了渣。
      “喏,”他把油纸包递给周闻幕,“碎了,但还能吃。”
      周闻幕接过油纸包,低头看着那些碎成渣的桂花糕,看了很久。
      然后用手指捻起一小块,送进嘴里。
      碎了。但很甜。
      周清慕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吃东西的样子,笑了一声,也捻起一块碎渣塞进嘴里。
      “小闻,”他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带你去街上走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哪个老板没给钱。”
      周闻幕没说话。
      “不会有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槐花瓣,“他们都给了。”
      “万一有呢?”
      “不会。”
      “万一嘛。”
      周闻幕把最后一块碎渣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万一有,”他说,“我自己去要。”
      他顿了顿。
      “不用你了。”
      周清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惊起了老槐树上刚准备睡觉的麻雀。
      周景暮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树根旁边,然后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天边那颗亮得最早的星星。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石榴花香和厨房里炖汤的香气,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麦芽糖,黏在人的衣角上、发梢上、睫毛上,怎么都拂不去。
      三个人坐在老槐树下,一个靠在树干上,一个盘腿坐着,一个蜷着膝盖。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月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屋檐。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春姨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饭好了”,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她叹了口气,把饭菜又放回了蒸笼里保温。
      周清慕靠在周景暮肩上,快睡着了。周闻幕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睛半睁半闭。周景暮坐在中间,左手揽着弟弟,右手掌心轻轻覆在闻幕发顶。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店,有人在回家的路上。
      而在这座城市最深处的巷子里,三棵老槐树下,有三个少年。
      一个十七,一个十四,一个十二。
      一个温和,一个活泼,一个沉默。
      但此刻,他们都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沙沙的,软软的。
      像是在说——
      留下来。
      留在这里。
      哪里都不要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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