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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暗箭   魔界的 ...

  •   魔界的城楼,是由一种暗沉近黑的巨大石块垒砌而成,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坑洼和苔藓般的暗紫色魔植。台阶很陡,每一级都高得需要刻意抬高脚才能踏上。
      江桓站在台阶下,转身向柳云卿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魔界永远灰蒙蒙的天光下,皮肤泛着一种玉石般的冷白光泽。大红婚服的袖口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同样白皙的手腕。
      柳云卿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在他炼丹时递来药材,曾经在他疲惫时为他揉按肩膀,曾经无数次在他面前摊开,展示新学会的法诀,或者捧着刚刚炼成的、还带着余温的丹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他一句夸奖。
      如今,这只手伸向他,想要牵着他,走上这座象征着魔界“结合”仪式的城台。
      柳云卿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大红婚服的宽袖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柄冰冷的匕首鞘。
      风从城楼高处吹下来,带着魔界特有的、混合着硫磺与尘埃的微凉气息,吹动他头顶冠冕上垂下的珠串,发出细碎而空洞的碰撞声。
      他该把手放上去吗?
      若放上去,便是默认了这荒诞的关系,默许了江桓牵着他,完成这最后一步的仪式。
      若不……
      柳云卿抬眼,看向江桓。
      江桓也在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此刻竟意外地干净,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般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极了当年在灵枢峰,第一次成功炼制出三品丹药时,捧着丹药跑到他面前,眼巴巴等着夸奖的模样。
      只是那期待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看不真切,却让柳云卿的心莫名地抽紧了一瞬。
      罢了。
      柳云卿在心中极轻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他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江桓摊开的掌心上。
      江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轻柔地收拢,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师尊的手,还是这么凉。江桓想。就像很多年前,他在灵枢峰后山昏迷醒来,第一次触碰到师尊的手时一样。那时师尊的手也是这么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草木清泉般的干净气息。
      而现在,这只手被他握在掌心,穿着一身他亲手准备的大红婚服,即将与他并肩,完成这场他期盼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的仪式。
      江桓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他握着柳云卿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师尊觉得被钳制,也不会轻易让他挣脱。然后,他转过身,引着柳云卿,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师尊,小心。”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提醒。
      柳云卿没有回应,只是跟随着他的脚步,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台阶很长,很陡。大红婚服的裙摆又长又重,柳云卿不得不微微提起一些,才能顺利迈步。江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刻意调整到与柳云卿同步,时不时侧过头,用余光留意着师尊的脚步。
      两人的手始终牵在一起。
      掌心相贴的地方,传递着彼此的温度。江桓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灼热,而柳云卿的手始终微凉。那温度差,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在两人之间。
      城楼上风很大。
      吹得两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江桓墨色的发丝和柳云卿冠冕上垂下的珠串,都在风中乱舞。魔界那轮永远蒙着血雾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至中天,投下冰冷而诡异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粗糙的城砖地面上交错重叠。
      城台中央,已经布置好了一个简易的祭坛。
      说是祭坛,其实只是一张由整块黑色石头凿成的方台,台面打磨得还算平整,上面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朴、表面刻满扭曲魔纹的青铜香炉,炉内空空。香炉旁,放着三支细长的、颜色暗红的香。
      没有贡品,没有繁复的装饰,甚至没有一个观礼者——按照江桓之前的说法,这最后一步“祭祖告天”,只需要他们两人完成即可。
      倒是有两个穿着黑袍、低眉顺眼的魔仆垂手侍立在祭坛两侧的阴影里,大概是负责点香或做一些杂事的。
      江桓牵着柳云卿,走到祭坛前,才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空了下来,那微凉的触感消失,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江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师尊,”他侧过身,看向柳云卿,声音在猎猎风声中显得有些不甚清晰,“我们一起。”
      他示意了一下香炉旁那三支暗红色的香。
      柳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抬眼看向江桓。风很大,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眼睫微微颤动。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桓伸手,拿起那三支香。香身很轻,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刺鼻一些的气味。他将其中两支递给柳云卿。
      柳云卿接过来,指尖碰到了江桓的手指。短暂的接触,一触即分。
      侍立在旁的魔仆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盏跳跃着幽蓝色火焰的灯盏——那是魔界特有的、用魔晶石点燃的“魂火”,温度极高,颜色诡异。
      江桓先将自己手中的那支香凑到火焰上。
      暗红色的香头接触到幽蓝火焰的瞬间,“嗤”地一声轻响,冒出一缕细细的、同样呈暗红色的烟气,那烟气并不上升,反而诡异地向下沉去,盘旋在香头周围,凝而不散。
      江桓看着那缕烟气,眼神平静无波。然后,他转向柳云卿,示意师尊也点香。
      柳云卿学着他的样子,将手中两支香的香头凑近魂火。
      又是“嗤嗤”两声轻响,另外两缕暗红烟气袅袅升起,与江桓手中那支香的烟气交织在一起,在城楼呼啸的风中,竟然没有立刻被吹散,反而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缓缓扭动着,缠绕着,逐渐凝聚成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暗红色雾霭。
      那雾霭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痛苦的面孔在无声嘶嚎,又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低语,直接在人的脑海中响起,带来一阵冰冷的、令人不适的眩晕感。
      柳云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香的手指微微收紧。
      “师尊,”江桓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静,“插进去就好。”
      他率先将手中那支点燃的香,稳稳地插入了香炉中央的香灰之中。暗红色的香身立在那里,顶端那缕奇异的烟气依旧盘旋不散。
      柳云卿看着香炉,又看了看手中两支香,停顿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将两支香并排插在了江桓那支香的旁边。
      三支香,在青铜香炉中呈品字形立着,顶端暗红色的烟气纠缠在一起,那团雾霭变得更浓了些,其中扭曲的面孔似乎也更加清晰,无声的嘶嚎仿佛要冲破某种界限。
      几乎就在三支香全部插入香炉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虚幻的嗡鸣,以祭坛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柳云卿感到脚下的城砖微微震动,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开。紧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周身原本就滞涩稀薄的灵气,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而粘稠的力量彻底隔绝、压制!
      这就是沈暄和说的“仪式结界”!
      柳云卿的心猛地一跳。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残存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流转,变得更加艰难晦涩,仿佛经脉被灌了铅。而周围天地间原本就稀薄的灵气,更是被完全屏蔽在外,一丝一毫都感应不到了。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纯净”感笼罩下来。并非身心舒畅的纯净,而是一种被剥离了所有外部联系、只剩下自身存在的、近乎赤裸的孤独感。结界之内,仿佛形成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小世界,只有他们两人,和这座祭坛,以及那三支冒着诡异烟气的香。
      时机到了!
      柳云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袖中的匕首,冰冷地贴着他的手腕内侧,那寒意此刻变得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他该动手了。
      沈暄和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制造混乱,或者直接出手……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跑!”
      跑?
      柳云卿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江桓身上。
      江桓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香炉中那三支香,看着那团越来越浓的暗红色雾霭,眼神深远,仿佛透过那雾气,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的侧脸在血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唇线微抿,褪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润或威严,竟显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线条感。
      风依旧很大,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大红婚服的衣摆。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近乎孤寂的固执。
      柳云卿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冰凉的鞘身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动手。
      只要拔出来,刺过去。不需要致命,只要让他暂时失去行动力,只要在结界消散前,让他无法阻拦自己。
      然后,转身,跑。向西侧,那条废弃的暗道,沈暄和安排的接应……
      一切似乎都规划好了。
      可柳云卿的手,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沉重得抬不起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是江桓十三岁时,蹲在山涧边,仰着脸问他“这株紫苏可以采吗”,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
      是江桓第一次成功凝出火苗,捧着那簇微弱的橘色火焰跑到他面前,满脸汗水和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期待,说“师尊,我学会了”。
      是江桓默默将他惯用的墨锭磨好,放在砚台边;是江桓在他炼丹久了肩颈酸痛时,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我帮您按按”;是江桓从百草峰回来,献宝似的拿出油纸包的点心,眼巴巴地看着他尝第一口……
      也是江桓穿着玄红魔君袍服,站在青云山演武场的高台上,眼神偏执而陌生。
      是江桓将他锁在这仿造的房间里,用“缚龙筋”和“噬灵金”打造的锁链扣住他的手腕。
      是江桓将大红的婚服放在他床前,平静地说“三日后,您一定会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我面前”。
      是此刻,江桓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上这魔界的城台,要与他完成这场荒诞的“结合”仪式。
      恨吗?
      怨吗?
      自然是恨的,怨的。
      恨他欺瞒身份,怨他强取豪夺,恨他将自己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怨他将那份扭曲的情感强加于己身。
      可是……
      柳云卿看着江桓的侧脸,看着那在血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少年轮廓,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而绵密的酸楚。
      这终究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是他从灵枢峰后山的迷雾中捡回来,一点一点教会他识字、辨药、炼丹、做人的孩子。
      是他曾经以为,会继承灵枢峰的道统,会成为一个温润谦和、悬壶济世的医修,会有着光明未来的弟子。
      即便如今面目全非,即便执念入骨,即便手段偏激……
      要他亲手将匕首刺入这个孩子的身体?
      柳云卿闭了闭眼。
      袖中的匕首,仿佛有千钧之重。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几乎要被那沉重的抉择压垮时,江桓忽然动了。
      他转回头,看向柳云卿。血月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暗红。
      “师尊,”他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礼成了。”
      柳云卿蓦地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江桓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满足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软化了他眉眼间惯有的深沉和冷硬。
      “我们下去吧。”柳云卿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干涩得厉害。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抓住了江桓的手腕——不是掌心,是手腕,带着一点催促的力道,想要拉着他转身,离开这座祭坛,走下城台。
      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结界,或许……或许还有别的转机?或许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江桓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柳云卿拉着他的手腕,脚步像是钉在了城砖上。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传入柳云卿耳中,“不是要杀了我吗?”
      柳云卿拉着他的手,猛地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风声,城楼下隐约传来的魔众喧哗声,甚至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远去、消失。世界变得一片死寂,只有江桓那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
      不是要杀了我吗?
      不是要杀了我吗?
      不是要杀了我吗?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沈暄和来过,知道他们的计划,知道袖中的匕首,知道一切。
      所以,他才那样平静地牵着他的手走上城台,那样配合地点香、插香,那样……近乎纵容地,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他动手吗?
      柳云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江桓。他的脸色在血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寒意。
      “你……”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你说什么?”
      江桓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和寒意,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消失了,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说,师尊不是要杀了我吗?”
      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一个困惑的少年,在询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即将干涸的古井,里面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谁告诉你的?”柳云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紧绷,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江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柳云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三支香顶端的暗红色烟气几乎要凝聚成实质,久到结界带来的“纯净”孤寂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或者说,是一种彻底放弃挣扎后的、破罐破摔的平静。
      “师尊,快动手吧。”他说,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再不快点,回去晚了,师父怕是要伤心了。”
      师父。
      他指的是沈暄和。
      他知道沈暄和在外面等着,等着他脱身。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而他,就在这计划的核心,平静地、甚至带着点鼓励地,催促着执行计划的人,快点对他动手。
      柳云卿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什么……要这么说?
      愤怒吗?有的。被愚弄的愤怒,被看穿的羞恼,被逼至绝境的无力。
      可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哀和荒谬。
      他到底……把这个孩子,逼成了什么样子?
      又或者说,是这个孩子,把他们两个人,都逼到了什么样的绝境?
      袖中的匕首,冰冷依旧。
      可柳云卿知道,他刺不出去了。
      无论如何,也刺不出去了。
      不是不敢,不是不忍。
      而是……没有意义了。
      一切都被摊开在血月之下,一切算计和挣扎都成了笑话。刺或不刺,跑或不跑,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他们就这样僵持在城台中央,祭坛之前,血月之下。
      一人面色惨白,眼神震惊而悲哀;一人神情平静,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风呼啸着穿过城楼的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僵持中,异变陡生!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刺破风声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城楼下方、某个阴暗的角落骤然响起!
      那声音太快,太急,快到连思绪都跟不上!
      柳云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根植于骨髓深处的反应。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江桓还只是个刚拜入师门不久、修为低微的小豆丁时,有一次柳云卿带他去一处险地采集一味珍稀药材,不慎触动了守护妖兽。那妖兽暴起攻击,目标直指当时吓得呆住的江桓。那时的柳云卿,就是这样,想也没想,一步跨出,将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后来,江桓渐渐长大,修为渐深,甚至后来隐隐有超越他的趋势,柳云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需要为他挡下什么了。
      可这一刻,当那抹携带着冰冷杀意和诡异黑芒的暗影,如同毒蛇般自下方阴影中蹿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直射江桓心脏位置时——
      柳云卿的身体,再一次,先于所有理智和算计,动了。
      他没有拔匕首。
      没有施法术——事实上他也施不出。
      他甚至没有时间说一个字。
      他只是猛地侧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了站在原地、似乎对那偷袭毫无防备,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的江桓!
      江桓被他推得踉跄着向旁边跌出两步。
      而柳云卿自己,则因为那全力一推的反作用力,以及骤然失去的平衡,无可避免地,将自己的整个胸膛,暴露在了那支激射而来的暗箭之前!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江桓被撞开的瞬间,脸上那片死寂的平静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混合着震惊、暴怒、以及某种更深沉恐惧的表情!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将柳云卿拉回来。
      可是,晚了。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可听在江桓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将他整个世界,炸得粉碎。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离柳云卿飞扬的红色衣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却再也,触碰不到了。
      柳云卿的身体,被那支力道极大的暗箭带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箭矢完全没入了他的左胸,只余一截漆黑的、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箭尾,露在体外,兀自微微颤动。箭身显然淬了剧毒或者附加了某种恶咒,伤口处并没有立刻涌出大量鲜血,只有一小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洇出,迅速染红了他胸前大红的衣料,让那片红色变得更深、更沉,像是要滴下血来。
      柳云卿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口那截箭尾。
      好像……不怎么疼。
      只是很冷。
      一种从伤口处迅速蔓延开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是迅速流失的力气,和一种轻飘飘的、仿佛灵魂要脱离躯壳的虚无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只涌上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咳……噗——!”
      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控制不住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冰冷的城砖上,也溅落在他自己大红的婚服前襟,开出朵朵触目惊心的、更深暗的花。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血月,城楼,祭坛,香炉里那团诡异的暗红雾霭,还有……江桓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惊痛的脸。
      都在晃动,在扭曲,在褪色。
      脚步虚浮,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柳云卿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没有倒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上。
      而是落入了一个温热却颤抖得厉害的怀抱。
      是江桓。
      他在最后一刻,终于抢上前,接住了师尊倒下的身体。
      “师尊……师尊!”江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柳云卿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惧和慌乱,“师尊!你看着我!看着我!”
      柳云卿想抬眼看他的,可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两座山。
      他能感觉到江桓抱着他的手臂,收得那么紧,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也能感觉到江桓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透过相贴的胸膛和手臂,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灭顶的绝望。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
      交代后事吗?好像也没什么可交代的。灵枢峰有林砚和苏棠,虽然一个在外游历一个不着调,但总归能撑起来。青云山……掌门师兄和各位长老,会处理好的吧。至于江桓……
      柳云卿的思绪,因为失血和那迅速蔓延的冰冷而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江桓……
      这个孩子……
      终究,是他没有教好。
      没能把他引上正途。
      没能在他情感误入歧途时及时纠正。
      没能……保护好他。
      也……没能保护好自己。
      算了。
      就这样吧。
      太累了。
      柳云卿最后一丝力气,随着胸口那不断扩大的冰冷和麻木,彻底消散。
      他靠在江桓怀里,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江桓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嘶吼,仿佛受伤濒死的野兽。
      还听到他对着城楼下方,用那种冰冷刺骨、充满滔天杀意的声音,厉声喝道:
      “邹晚铃!把那个放冷箭的杂碎给我抓住!”
      “抓不到,我唯你是问!”
      后面发生了什么,柳云卿就不知道了。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桓抱着柳云卿,跪在城楼冰冷的砖石上。
      怀里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温度却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那身大红的婚服,被胸口不断洇开的暗色血渍浸染,红得凄厉,红得刺眼。
      “师尊……师尊……”江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只手紧紧抱着柳云卿,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捂那不断涌出暗红血液的伤口,可那箭矢还嵌在胸口,他不敢动,只能徒劳地用手压着周围,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涌出,带走师尊的生命力。
      “药……对,药……”江桓像是猛然惊醒,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储物法器,慌慌张张地掏出各种瓶瓶罐罐,止血的,解毒的,续命的……也不管有用没用,一股脑地往柳云卿嘴里塞,往伤口上倒。
      可那些珍贵的丹药,喂进去,却因为柳云卿失去意识而无法吞咽,又顺着唇角混着血丝流了出来。洒在伤口上的药粉,也被不断涌出的暗红血液迅速冲开。
      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江桓看着师尊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脸,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颜色不正常的血液,一种从未有过的、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知道这支箭。
      这是魔界一种极其阴毒的咒箭,“噬魂蚀骨”。箭身以特殊魔金打造,淬有混合了数十种魔界剧毒和怨煞之气的咒毒。一旦中箭,毒素和咒力会迅速侵蚀心脉、消融魂魄,除非有对应的独门解药,或者修为达到极高的境界强行逼出,否则……必死无疑。
      而以师尊现在灵力全无、身体虚弱的状态……
      江桓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连药瓶都拿不稳,掉在地上,碎裂开来,里面的丹药滚落一地,沾满了灰尘。
      “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自语,眼睛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要滴下血来,“师尊不会死的……不会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魔仆,嘶声吼道:“去!把城里所有懂医术的!所有!全部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魔仆连滚爬爬地跑了。
      江桓重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柳云卿。师尊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唇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泛着死气的青灰色。
      “师尊……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江桓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少年人绝望到极致时才会有的、无助而破碎的哽咽,“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他小心翼翼地将柳云卿打横抱起,像是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加重一丝一毫的伤势。
      然后,他站起身,看也不看那还在冒着诡异烟气的祭坛,看也不看这刚刚完成“结合”仪式的城台,抱着柳云卿,一步一步,走下陡峭的台阶。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却又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血月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粗糙的城砖上,扭曲而孤独。
      怀里的人,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那胸口刺目的箭矢和不断扩散的暗红血迹,无声地昭示着残酷的现实。
      回到那座仿造灵枢峰卧房布置的庭院时,得到消息的邹晚铃已经带人封锁了四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肃杀的气氛。那个放冷箭的刺客似乎还没抓到,邹晚铃的脸色也很难看,看到江桓抱着浑身是血的柳云卿回来,她立刻单膝跪地,刚要请罪——
      “滚开!”
      江桓看都没看她一眼,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他现在没空理会别的,他只想救师尊。
      他抱着柳云卿,径直冲进了卧房,小心地将人平放在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
      “热水!干净的布!还有我之前让你们准备的那些药材!全部拿来!快!”江桓一边飞快地吩咐着跟进来的、同样吓得不轻的阿辰和其他仆役,一边已经动手,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将柳云卿胸口周围的衣物剪开。
      当那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江桓的呼吸又是一窒。
      箭矢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并且这种颜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伤口处渗出的血液粘稠发黑,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果然是“噬魂蚀骨”!
      江桓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师尊还等着他救。
      热水和干净的布很快送来了,还有一大堆瓶瓶罐罐和药材。
      江桓先是用温水浸湿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动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仿佛手下不是伤口,而是稍一用力就会破碎的琉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那截露在外面的箭尾。
      手,依旧在抖。
      他知道,拔箭的过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二次伤害,或者加速毒素蔓延。可是不拔,毒素和咒力会一直侵蚀,师尊撑不了多久。
      “师尊……忍着点……”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昏迷的人能不能听见。
      然后,他眼神一凛,手上猛地用力——
      “噗”的一声轻响,带着倒钩的箭矢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一小股暗黑色的血箭。
      几乎在箭矢离体的瞬间,江桓就将早已准备好的、用数种珍稀解毒药材临时捣成的药泥,厚厚地敷在了伤口上,并用干净的布条迅速包扎好,试图止血和延缓毒素扩散。
      接着,他开始处理箭毒。
      “噬魂蚀骨”的毒性和咒力是混合的,极其复杂难解。江桓将自己所知的所有解毒、驱咒、固本培元的法子和药材,不管有用没用,是否冲突,全都用上了。
      他先是强行用自己精纯的魔元,试图护住柳云卿脆弱的心脉,延缓毒素侵蚀。他的魔元属性霸道,平时根本不敢直接输入师尊体内,怕引起排斥或损伤师尊的纯灵道体。可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魔元化作最温和的力量,一点一点渡过去,护住那微弱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撬开柳云卿的牙关,将数种解毒丹、护心丹、凝魂丹化开的药汁,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喂进去。喂不进去的时候,他甚至不惜用嘴含着药汁,小心翼翼地渡过去。
      他又取来银针,用灵枢峰所传的针灸之术,刺入柳云卿周身要穴,试图激发他身体残存的生机,引导药力,逼出毒素。
      他还燃起了特制的、有安魂定魄、驱散阴邪作用的药香,淡淡的青色烟雾在房间里缭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桓跪坐在床榻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床上的柳云卿还要苍白。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紧紧盯着柳云卿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阿辰和其他仆役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房间里只有药炉咕嘟咕嘟的沸响,和江桓偶尔低声念诵咒诀或调整施术的细微声响。
      邹晚铃中途回来了一次,似乎是想汇报追捕刺客的情况,但看到房内情形,只在门外低声说了句“刺客已锁定踪迹,正在围捕”,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江桓对门外的动静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师尊,和自己手下不断尝试的各种救治方法。
      他想起师尊教他医术时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为本,技艺为用。面对伤患,当竭尽全力,不可轻言放弃,亦不可因焦躁而失措。”
      他现在很焦躁,焦躁得快要疯了。
      可他不能失措。
      他要竭尽全力。
      万一呢?
      万一师尊心里,其实也有他的一席之地呢?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也好。所以师尊才会在最后关头,想也没想就替他挡下那一箭。那不是计划,不是算计,那是本能。
      万一师尊这次……愿意相信他了呢?相信他不是故意欺瞒,相信他那些偏执背后,是真实而滚烫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情感。
      万一……万一他能把师尊救回来呢?
      他还有很多话没跟师尊说。
      他想告诉师尊,他记得灵枢峰的每一株灵草,记得师尊炼丹时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记得师尊夸他时那虽然简短却让他雀跃不已的“不错”,记得师尊身上永远清冽好闻的药草香气。
      他想告诉师尊,他不是故意要骗他的。那些关于魔族的记忆,是后来才慢慢苏醒的,像是被封印的潮水,一旦破开一道口子,就汹涌得无法控制。他也害怕过,迷茫过,可当他看到师尊站在青云山巅、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背影时,那种想要抓住、想要独占的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想告诉师尊,锁着他,逼他成婚,是他不对。可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师尊留在他身边,看着他,只看着他。
      他想说,如果师尊不喜欢魔界,他们可以回人界,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他可以不做魔君,师尊也可以不做灵枢峰主。他们就做一对普通的……道侣。他炼丹,师尊在一旁看书。他种药草,师尊在一旁指点。岁月悠长,只有彼此。
      他还想……还想看师尊对他笑一笑。
      不是那种疏离的、客套的,也不是被强迫的、麻木的。是发自内心的,像当年在山涧边,看他笨拙地挖止血草时,那唇角极淡却真实的一弯。
      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万一”的奢望。
      所以,师尊不能死。
      绝对不能。
      江桓咬着牙,将又一种极其珍贵、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九转还魂草”汁液,混合着自己的心头血,小心翼翼地滴入柳云卿的口中。
      心头血蕴含着他最精纯的本源力量,对身体的损耗极大。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嘴唇失去血色,额角的青筋因为剧痛和虚弱而微微凸起。
      可他不在乎。
      只要师尊能有一丝好转的迹象,哪怕抽干他的血,他也愿意。
      然而……
      没有奇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永恒的灰蒙,变成了更深的、近乎墨黑的暗沉。魔界的夜晚,似乎格外漫长。
      床榻上,柳云卿的气息,并没有因为江桓种种不惜代价的努力而变得强盛。
      反而……越来越微弱了。
      那敷了厚厚药泥、包扎好的伤口,虽然没有再大量出血,但周围紫黑色的范围,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柳云卿的脸色,从苍白到青灰,再到如今,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冰冷的光泽。他的身体,也在逐渐变冷。
      江桓握着他的手。
      那手,曾经微凉,如今却冰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冰凌。
      无论他怎么焐,怎么用魔元去温暖,都暖不回来了。
      “师尊……师尊你醒醒……你看看我……”江桓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柳云卿冰冷的手背,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我已经派人去找解药了……一定会找到的……”
      “你别睡……求你了……别睡……”
      “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恨我也好……你别这样……别不理我……”
      “师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锁着你,不该逼你,不该做那些混账事……你醒来好不好?你醒来,我立刻放你走,我送你回青云山,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只要你能醒来……”
      少年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荡,混合着药炉将熄未熄的、微弱的沸响,构成一幅绝望而凄凉的画面。
      可床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闭着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蹙着,仿佛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痛苦、挣扎和烦忧。
      只是那唇角,再也没有丝毫弯起的弧度。
      冰冷,平静,永恒。
      江桓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柳云卿的脸,试图从那片冰冷的平静中,找出一丝生命的迹象。
      可是,没有。
      心跳,几乎感觉不到了。
      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体温,低得吓人。
      所有的迹象,都在指向那个他最恐惧、最无法接受的结果。
      可他还在徒劳地尝试。
      又换了一种针法。
      又喂了一种据说能吊命的奇药。
      又渡过去更多的魔元。
      甚至,他开始念诵一些古老而邪异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具体效果的魔界秘咒,试图以命换命,或者强行留住那即将消散的魂魄。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就像试图用手掌挡住决堤的洪水,就像试图用烛火温暖极地的寒冰。
      力量在对抗中飞速流逝,希望在手心中一点点掐灭。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怀里的身体,一点一点,失去最后的温度,变得僵硬,变得冰冷,变得……不再像是活物。
      那身大红的婚服,还穿在师尊身上,刺眼得像是嘲讽。
      他们刚刚在城台上,完成了“结合”的仪式。
      他以为,那是开始。
      却没想到,是结束。
      永别。
      江桓终于停下了所有徒劳的动作。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地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
      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床榻上的人,只是那双曾经深沉、曾经偏执、曾经闪烁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茫然。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柳云卿冰冷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是玉石般的冷硬。
      “师尊……”
      他低声唤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
      魔界的“黎明”,总是这样,灰蒙蒙的,没有曙光,只有一层不变的、令人窒息的昏暗,缓缓取代更深沉的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他来说,世界已经永远停滞在了昨夜,那支冷箭破空而来的瞬间。
      停滞在了师尊挡在他身前,胸口绽开血花的瞬间。
      停滞在了师尊倒在他怀里,气息一点点消散的瞬间。
      阿辰红着眼眶,端着一碗新熬好的、据说能补元气的参汤,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蹭进来,看到江桓的样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江、江桓大人……”少年带着哭腔,小声说,“您……您喝点东西吧……您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江桓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柳云卿脸上,仿佛要将那张苍白的、冰冷的容颜,刻进灵魂深处,哪怕魂飞魄散,也不能忘记。
      阿辰不敢再劝,把汤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抹了抹眼泪,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死寂。
      只有江桓自己,和床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还有那身,再也没有机会脱下的大红婚服。
      江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刚学会御剑不久,有一次飞得太高,被罡风吹得摇摇晃晃,差点掉下来。是师尊及时赶到,伸手拉住了他。
      那时师尊的手,也是微凉的。
      可拉住他的力道,却很稳,很坚定。
      师尊对他说:“站稳,凝神,御剑之道,在于心定。”
      心定。
      可如今,他的心,再也定不下来了。
      它随着师尊的呼吸一起,停了。
      江桓慢慢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柳云卿冰冷的手背上。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鼻梁,滴落在柳云卿苍白的手背上,迅速变得冰冷。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无息。
      却像是要将生命里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泪水,都在这一刻流干。
      窗外,魔界灰蒙蒙的“天光”,毫无生气地铺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照亮了散落一地的药瓶和药材。
      照亮了将熄未熄的药炉。
      照亮了矮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
      也照亮了床榻边,那个穿着暗红常服、背脊却垮塌下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少年。
      以及床上,那个穿着刺目大红婚服、容颜清冷苍白、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的人。
      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
      凝固在这间仿造灵枢峰卧房、却充满了魔界冰冷气息的房间里。
      凝固在这段荒诞开始、惨烈结束的关系里。
      凝固在少年无穷无尽的悔恨,和再也得不到回应的呼唤里。
      万籁俱寂。
      只有绝望,在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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