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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打赌 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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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序衍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猫眼里漾起笑意:“小聿不跟师叔一起进去?”
周淮瑾摇摇头,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去啦。里面太闷太热了。”他皱了皱小鼻子,做了个夸张的、像被热气熏到似的表情,“爹爹怕我冷,总把炭火烧得旺旺的,还非要我穿厚厚的棉袄。可是我一进去就觉得喘不过气,像……像被塞进刚蒸好的馒头里!”
这个比喻生动又孩子气,配上他那张白净小脸上认真又苦恼的表情,把简序衍逗得直乐。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周淮瑾光洁的额头:“小没良心的,暖和还不好?多少人想暖和还暖和不上呢!你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力道很轻,与其说是“弹”,不如说是用指尖点了点。但周淮瑾还是配合地“哎哟”一声,捂住了额头,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藏着狡黠的笑意。他朝简序衍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着竹林另一头跑去了。浅蓝色的棉袄在青翠的竹影间跳跃,像一只活泼的、急于探索世界的小鸟。
简序衍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被月白斗篷仔细包裹着、依旧没有丝毫动静的小东西,眼神又凝重起来。他不再耽搁,抬手推开了漱玉斋那扇虚掩着的竹扉。
“吱呀——”
竹门发出细微而悠长的声响。
一股暖意混杂着清雅檀香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将门外冬晨的清寒隔绝在外。确实如小聿所说,屋内很暖,暖得甚至有些燥。靠墙的紫铜炭炉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橙红的火苗安静地舔舐着炉壁,散发出持续而均匀的热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琴弦松香,以及一种周景暮身上特有的、清冽如冷泉般的淡雅气息。
屋内的陈设简洁而雅致,与主人气质如出一辙。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琴案,案上铺着深青色的锦缎,一床通体漆黑、琴尾有焦痕的古琴静置其上,琴弦在从窗棂透进来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立着一个黄梨木的多宝格,上面错落放着些玉磬、竹笛、埙等乐器,还有一些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乐谱卷轴。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意疏淡,意境悠远。
周景暮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琴案旁,微微俯身,指尖轻捻着一根琴弦,侧耳倾听其音。他今日穿着家常的月白云纹棉袍,宽袖垂落,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晨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和挺拔如竹的背影,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专注而宁静的氛围里,仿佛与外界的喧嚣纷扰全然无关。
听见门响,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清润温和的嗓音随之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小聿,不是让你在院里玩会儿吗?怎么又……”
“是我,周师兄。”简序衍开口打断,声音比平时少了些慵懒,多了些急迫。
周景暮闻声转过身。当他看清来人是简序衍,尤其是看清简序衍怀里那团被小心翼翼护着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月白斗篷,以及简序衍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凝重神色时,清雅眉宇间那丝不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讶异和一丝了然的担忧。
“简师弟?”周景暮放下手中的琴弦调理工具,快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斗篷包裹上,“这是……”
“楚珏。”简序衍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快步走到屋内那张铺着软垫的宽大罗汉榻边,把怀里的小青蛇连带着斗篷一起,轻轻放在了紧挨着紫铜炭炉的软垫上。炭炉里橙红的火光映过来,暖融融地烘着那团蜷缩的翠绿,冰凉的鳞片在热气里慢慢浮起一层极细的水雾。
周景暮走到榻边,俯身看去。当他看清那条僵直不动、鳞片黯淡、双目紧闭的小青蛇时,瞳孔微微一缩,呼吸都滞了一下。他是乐修,对气息和生命状态的感知尤为敏锐。眼前这小东西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一副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模样。那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样子,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笑容灿烂的少年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周景暮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惊怒和心疼。他立刻伸出手,指尖萦绕起柔和的淡金色灵力光晕,试图探查小青蛇的状况。然而那灵力刚触到冰凉的鳞片,就像水滴落进滚油,激起一阵极其微弱的、紊乱的妖力波动。小青蛇僵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依旧没有醒来,但周景暮能感觉到,那微弱的生机因这外来的灵力刺激,反而更不稳定了。
“不行,”周景暮立刻撤回了灵力,眉头紧锁,“他心神受损太严重,妖魂极度不稳,处于彻底封闭的自保状态。灵力属性不同,强行输入只会引发排斥,加剧震荡。”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小青蛇身上,沉吟片刻,“得让他自己慢慢缓过来,急不得。”
简序衍已经麻利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了,几个白玉瓶,一块通体温热的暖阳玉,还有一小包散发着清香的药草。他一边将暖阳玉垫在小青蛇身下,就着炭炉的热气一起烘着,一边快速而低声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我今早心神不宁,感应到他那边的波动不对,赶过去一看,人已经不在屋里。最后在忘尘居的屋顶上找到了他,裹着这斗篷,变回原形,冻得硬邦邦的,叫都叫不醒。”简序衍的声音里满是懊恼和后怕,“都怪我,最近给他布置的功课太重,光顾着盯着他修炼,没多留心他心神上的不对劲。谢盼那家伙也是,走得那么急,一句话没留清楚,让孩子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周景暮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离开炉火旁那小小的一团。等简序衍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压抑的怒意:“谢师弟……确实欠妥。”他顿了顿,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白玉小盒,打开,里面是半透明的淡青色药膏,散发着薄荷与雪莲混合的清凉气息,“这是‘安魂膏’,涂在眉心、耳后和七寸处,能温和地安抚神魂,稳固妖力,不刺激经脉,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简序衍接过药膏,指尖蘸了,极其轻柔地抹在小青蛇的眉心、耳后那细小的鳞片缝隙里。药膏触及冰凉的皮肤,慢慢化开,渗入肌理,带着一股清冽又温和的气息。
两人在罗汉榻边坐下来,中间隔着矮几上那团裹在斗篷里、正被炉火和暖玉慢慢烘着的小青蛇。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周师兄,你说……”简序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点慵懒和戏谑的调子,只是仔细听,能听出其中一丝不确定,“谢盼这次回来,还会跟楚珏说那件事吗?”
周景暮正用一块干净软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小青蛇身上沾着的药膏,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淡淡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简序衍挑眉,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要我说啊,他这次肯定不会说了。”
“哦?这么肯定?”
“肯定啊!”简序衍坐直身体,掰着手指头分析,“第一,他这次下山是被掌门师兄临时派出去的,走得那么急,说明落霞镇那边的事肯定不简单,够他忙一阵子的。等他处理完回来,身心俱疲,哪还有精力和心思处理楚珏这头?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眼看就要年末考核了!”
“年末考核?”周景暮微微蹙眉。
“对啊!”简序衍一拍大腿,“年末考核对咱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楚珏这样好胜心强、又特别想在师尊面前表现的半大孩子来说,那可是头等大事!最近楚珏为了考核多拼命你也看到了,幻形术、灵力操控、妖族心法,哪样不是卯足了劲儿在练?整个人跟上了发条似的。这种时候,谢盼要是跑去跟他说:‘徒儿啊,为师有件大事要告诉你,其实我抹掉了你一段记忆……’你猜楚珏会怎么样?”
不等周景暮回答,他自己就接了下去:“那还不当场炸了?别说安心准备考核了,估计直接心态崩了,考核也别想考了,修为都得受影响!谢盼那么在意楚珏的修炼和前途,他能在这节骨眼上干这种事儿?我敢打赌,他绝对会把这事儿再往后压,至少压到考核结束以后!”
他说得头头是道,脸上那“我赢定了”的表情也越发明显,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谢盼回来,该怎么去“提醒”那位冰块师兄,顺便敲诈那坛埋在青晔峰雪松下的百年寒潭酿。
周景暮安静地听着,等简序衍说完,才放下手中的软布,拿起旁边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热茶,推了一杯到简序衍面前。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沉默了片刻。
“若是……”周景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简序衍,声音温和却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若是谢师弟这次回来,真的说了呢?”
“啊?”简序衍正端起茶杯要喝,闻言动作一滞,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放下杯子,眨了眨眼,“说……说了?”
“嗯。”周景暮轻轻颔首,“若是他这次回来,不管不顾,真的把一切都告诉了楚珏。你会觉得如何?”
简序衍愣住了。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炉火旁那团翠绿的小小身影。小青蛇在暖阳玉和炭火的烘烤下,似乎恢复了些许生气,冰凉的鳞片浮着一层细密的水雾,但依旧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他想象着这小东西醒来后,可能要面对的那个残酷的、关于欺骗和遗忘的真相……心里那点因为“分析正确”而产生的得意,忽然就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了。
他沉默了很久。
屋内的炭火“啪”地爆开一个小火星。
“要是说了……”简序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和复杂情绪,“那……那也好。”
“嗯?”周景暮微微挑眉。
“至少,”简序衍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小青蛇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至少楚珏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包围了。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测师尊的眼神,不用再因为长辈们一句无心的话就胡思乱想半夜睡不着觉,不用再……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把自己逼到绝境,最后冻在自家屋顶上。”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怕碰碎一般,拂过小青蛇冰凉但已不再那么僵硬的尾巴尖。
“那孩子看着整天笑嘻嘻的,没心没肺,其实心思细着呢,也敏感着呢。谢盼瞒着他,我们这些人欲言又止,这些他其实都能感觉到。他只是不敢问,或者……不愿意去深想。这种悬在半空、脚下没根的感觉,才是最折磨人的。就像走在一条漆黑的、不知道尽头在哪、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塌掉的桥上,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简序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也许一开始会很难受,会哭,会闹,甚至会恨谢盼。短痛嘛,肯定疼。但疼过了,哭过了,恨过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桥塌了,他摔了一跤,疼是疼,但至少知道地面在哪儿了,知道伤在哪儿了。他可以爬起来,拍拍土,看清楚周围的环境,然后……继续往前走。总好过一直提心吊胆地走在桥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那种长久的、无声的煎熬。”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但努力想显得轻松的笑容:“当然啦,我这只是假设。按谢盼那性子,十有八九还是会继续当缩头乌龟,把这事儿拖到天荒地老。毕竟,让那孩子疼一下,可比他自己心里难受要让他难以忍受多了。”
周景暮静静地听着,直到简序衍说完,才缓缓喝了口茶。他放下茶杯,目光也落在那沉睡的小青蛇身上,眼神深邃而复杂。
“也许吧。”周景暮轻轻说,声音如同窗外拂过竹叶的风,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无论是说,还是不说,都是谢师弟自己的抉择。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在旁边看着,在必要的时候……接住那孩子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简序衍,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静:“就像你今天做的一样。”
简序衍怔了怔,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疲惫、但真实了许多的笑容:“可不是嘛。我这师父当得,真是操碎了心。又得当严师督促修炼,又得当保姆收拾烂摊子,还得兼职心理开导……谢盼那家伙,回头非得让他好好补偿我不可!”
周景暮被他这模样逗得眼里也染上了淡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不再谈论那个沉重的话题。屋内的气氛重新变得宁静而温暖。简序衍重新靠回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炉火旁的小青蛇。周景暮则拿起那块软布,继续之前未完成的、轻柔的擦拭工作,动作耐心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