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女人的艰难爱情》小艾克特

9、消失的男人

　　当我上了车，她跟在车后奔跑，大喊我的名字。
　　周围人只当她是一个疯子。

　　我心痛的看着陈伶，我希望她停下来，我不想她受伤。

　　赵汉一脸冷静的开着车，他说，在那种恶劣环境跳下去的人，精神肯定是不正常的，跟在后面追车的人更是不正常的。

　　虽然我不认同这句话，但还是保持了沉默。

　　我想，等她追累，追不上了，自然就停下来。

　　陈伶在用自己的血肉来保护我。

　　“你一个人出来这么久，家里不着急吗？”在去车站的路上，他说。
　　“谁会着急呢？”
　　“比如，你的丈夫。”

　　他好像在等待我的回答。

　　“你见到过我和他通话吗？我们已经分开了，只不过还没有签字走程序罢了。”

　　他紧急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吃惊的看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温厚的脸上看到震惊的表情。

　　“我也是！”他兴奋的看着我。
　　震惊的表情转接到我的脸上。

　　“和你没关系，青英，这是遇到你之前就已经决定的事情，我们准备走法律程序了。”

　　那一刻我似乎得到了救赎，车窗外的阳光仿佛拥有了人性的光辉。

　　它将困住我身体的无形枷锁驱散，一点不剩。

　　现在我身体里只剩下一颗鲜活的心在跳动，我好像重新活了。

　　最后我没有坐上回家的车。

　　那一天，我们很快活，

　　一条不过数百米的夜市，我们来来回回走了三遍，每一次都能发现比上一份更好吃的小摊贩。
　　吃的饱饱的，偶遇到一家有驻唱的小酒吧。

　　青涩的歌手唱着韦礼安的《有没有》，青红色的鸡尾酒盛放在高脚杯中，柠檬搭配百香果的酒气很是醇美，酸而不涩，反倒有些绵密。

　　老板说这杯酒叫做夜晚的梦，好一个夜晚的梦。

　　赵汉点了一杯三倍IPA。

　　我尝了尝，很苦。

　　我端起酒杯，“你好，我叫青英。”
　　我重新自我介绍，此刻我是一个崭新的人。

　　赵汉也拿起酒杯，

　　“你好，青英，我叫赵汉。”

　　我们重新做着自我介绍，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迷人，为什么我没有早一些遇到你呢？

　　我突然玩心大起，我对着赵汉说

　　“你好，我是赵汉。”

　　他被我出其不意的话逗笑了，弯弯的眼睛被绵密的睫毛挡住，他每一个五官都长的恰到好处，
　　“你好，我是漂亮迷人的青英。”

　　我被他的反应逗得大笑。
　　为什么没有早一些遇到他呢？

　　赵汉的出现，神奇的让我甘心的放下对命运不公的抱怨。
　　他像一棵大树，为我遮去毒辣的阳光。

　　深夜里，我和赵汉的身影在月光下拉的很长，
　　斑驳的城墙在路灯的映衬下，变成一位须眉交白的老者，睥睨着每一个从它面前经过的男男
　　女女。

　　路灯发散出温厚的光芒，它如同一位绅士，西装革履，戴着一副墨镜，头顶英伦帽，享受着自己给路人照明的乐趣。

　　回到酒店，我们默契的没有开灯。
　　我在背后环抱赵汉，他握住我的手，
　　赵汉声音很好听，他慢慢的哼起歌曲，我和他随着音律摆动身体，任谁都没有说话，不肯打破此刻的安宁。

　　现在的我是无比自由的。

　　窗外陪伴了我们一路的月光洒在我和赵汉的身上，

　　路灯仿佛在踮起脚尖偷偷望着我和赵汉，然后趁我们不注意，悄悄转身和它的老伙计墙大叔窃窃私语。

　　赵汉转过身，把我抱在怀里，他吻上我的额头，向下吻上我的双唇，我沉溺在赵汉的温柔乡中，
　　他突然戛然而止。

　　虽然有些失落，但，只要被赵汉抱在怀里就已经很满足了。

　　赵汉说，他不希望用别人伤害他的方式来对待别人，这样他和他的妻子就没有区别了。
　　我抬起头懵懂的看着他，他说，
　　他的妻子出轨了，而且怀上了对方的孩子。

　　因为工作原因，他和妻子聚少离多，她耐不住闺中寂寞，红杏出墙，终究纸包不住火，两个人被赵汉堵在了宾馆。

　　“为什么不肯接她过来呢？”
　　“儿子在老家读书，快高考了，她陪读。”

　　这一刻，我居然佩服这个女人，她选择接受自己的生理欲望，这份勇气是我此生不可具备的。

　　她错了吗？

　　她或许违背了和赵汉的爱情，打破了家庭的和谐，可异地分居的感情和同床异梦的关系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是我，断然无法做到她这样的潇洒。

　　我居然在羡慕她！

　　赵汉离婚的想法很坚决！尽管我佩服他的妻子，但，我不愿和她共享一个男人。

　　爱情都是自私的。

　　我愿意等他，等他把所有事情办完，也等我料理完所有的家务事，那时候我将会和赵汉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到时将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止我和赵汉的爱情。

　　赵汉带着妻子去医院打掉了孩子，他试图和妻子重新开始，周围人也在劝诫两个人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
　　可是每当触碰她时，他的脑海里就会跳出那个男人和她在床上的景象。

　　为了儿子，他更加努力的去维护家庭的关系，当儿子今年高考结束之后，他终于泻了一口气，他发现他其实已经放弃恢复和妻子的感情。

　　他想申请离婚，可周围人都在阻拦他，他没有力气挣脱，只能选择更加专注的工作，直到遇到我，他离婚的决心更加强烈。

　　等我们这次回家，我们将恢复单身的身份！

　　我终于看完妈妈的日记，他们没有迈出那一步，并非爸爸想象的那样肮脏。

　　他认定了妈妈已经背叛他，他低估了妈妈和赵汉的道德标准，两个人都对得起自己名义上的爱人。

　　尽管已经半夜，我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兴奋，我觉得拨云见日了，所有的矛盾都将解除，所有的误会将烟消云散。

　　于是我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我按捺不住内心深处为妈妈的声誉平反的呐喊，

　　“爸，你误会妈妈和赵叔叔了，我看完了妈妈的日记，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做！”
　　“你现在把我吵醒，就为了说这件事儿？”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这件事轻易的就像我只是为了道一声晚安，在半夜里把他从梦乡中吵醒。
　　我不可置信的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挂断。

　　刚才的兴奋顿时跌入万丈深渊。

　　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吗，爸爸真的并不在乎真相吗？

　　这么多日子过去了，爸爸终于肯来病房了。

　　他对我道歉，他说自己是被逼无奈，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这种屈辱。

　　老婆旅行归来，带回一个肆无忌惮的陌生男人，并让对方妻子现场捉到，这让他失去了男人的尊严。

　　他说，我承认，有些事情确实做的比较过分，但男人的本能促使我要报复，我编造谎言只是为惩罚犯错的妻子。

　　爸爸同意离婚，他迫不及待想离婚，他说他不把自己的下半生交托给对婚姻不忠的女人。

　　一次犯错，终生不用。

　　而外婆好像看不到自己的女婿一般，翻翻报纸，照顾妈妈，她把爸爸当作透明人一样晾在旁边。

　　她很心疼自己的女儿，她力所能及的希望昏睡的妈妈舒服一些，后来听外婆说，她多么希望妈妈听不到这些胡言乱语。

　　爸爸终于意识到，在这里，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于是闭上嘴巴，识趣的离开。

　　我觉得他还没有说完，我追出去，他继续说道：

　　“照照，我不想给你讲这些，因为她是你的妈妈，我不想让你知道她做的丑事，我希望你尊重她，但是既然你知道了，也没有关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是她酿的恶果。”

　　“妈妈究竟做什么了？
　　她只是为了逃离这个压抑、厌恶的家庭环境，选择了独自旅行。
　　她为了寻找自己的幸福，她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人，
　　她为了尊重彼此的伴侣，她选择控制自己的情感和生理需求。
　　所有正常的行为，在你眼中变成了不可容忍的罪行，变成了可以随意捏造流言的蓝本。”

　　爸爸愤怒了，我很熟悉他愤怒的面孔，他像一个遭到下属背弃的领导，他没想到我居然在大庭广众下顶撞他，我之前从未和爸爸吵过架。

　　妈妈说过，爸爸在外面上班，我们都要包容体谅他。

　　现在看来，妈妈真的很努力的在保护我，让我幸福的成长。

　　可是如今，爸爸居然将妈妈推入深渊，在了解真相之后，仍不知悔改，坚持自己的错误行为。

　　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样做，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妈妈的名声被毁掉之后，他可以得到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力气诋毁妈妈？

　　爸爸眼神中的厌恶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用看向病床上的妈妈的眼神看着我。

　　但是，我和妈妈，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错。

　　“你可以申请放弃妈妈的法定监护权，移交给我。”
　　他怒不可遏，“半生陪伴两只白眼狼。”

　　但他很快转变口吻，“照照，你不过是被表象蒙蔽了心神，你现在说什么我都能原谅，爸爸永远在家里等你。”

　　“不用了，那个家我不想回了。
　　失去爱和信任的家充其量是个房子。”

　　医院里，平坦的水泥路上走过一个又一个行色匆忙的行人。
　　赵汉早早的坐在我们第一次聊天的长椅上！

　　“我坦诚的告诉您，我同意你和妈妈的事情。”

　　他显然很意外。

　　“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因为在妈妈的日记里，我看到了你的真诚，你的担当，看到了妈妈的倾心和爱慕，说真的，我有些意外，也有些羡慕，没想到，年过四十的妈妈，好像重返少女时期，遇到了值得托付后半生的人，也羡慕妈妈在这次旅途中遇到一位值得托付的男子。”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对于我的夸奖，难道他不礼貌性的客气一下？

　　“照照，很感谢你对我的认可。

　　你是青英的女儿，这么快得到你的肯首，我倍感荣幸。
　　阿姨实则找我聊过，她不让我告诉你。
　　但，这件事情不是你或者阿姨——就是你外婆，同意就可以圆满的解决。

　　主人公是你的妈妈，是真正做决定的人。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作为青英的家人，你的意见和看法可以左右青英对待我的态度，但是做为这件事中的女主人，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等待青英清醒过来，如果她愿意和我在结为伴侣，我很开心，如果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拒绝，我也不勉强她。”

　　说实话，这句话让我更加钦佩他。

　　不过，我总觉得他眼神有所躲闪，感觉他话里有话，可是他不肯明讲，我也不好追问下去。

　　日记里，妈妈的态度很明朗，她对赵汉，就像怀春的少女遇到佳偶天成的少年，这一点，赵汉绝对可以感觉的到。

　　可是，为什么我总感觉，赵汉还在观察妈妈的态度。
　　难道他不信任妈妈吗？他在怀疑什么，在等待什么？

　　他得到了喜欢的女人的女儿的支持，此刻不应该欢欣鼓舞，举天同庆吗？
　　难道他觉得妈妈醒来之后会退缩吗？

　　“赵先生，我很了解我的妈妈，至少比你更清楚我的母亲，她是一个温良内敛的女人，我很肯定她爱上你了，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我没有怀疑，我的感觉和你是一样的，而且我保证，我对青英，就像她对我一样。
　　我对我和她的未来充满期待，像少年迎娶他的妻子时是一样的。
　　但是我现在需要等青英醒来，有些事情，我们还要继续商量。”

　　“商量什么？”

　　赵汉面露难色。
　　他迟迟不答，我也放弃追问。

　　一阵秋风吹来，四处充满了树叶簌簌掉落的声音，伴随着秋天特有的榛子糕的味道，除了感受到凉意之外，还多了寒来暑往、此消彼长的凄凉感。

　　爱情是纯粹的，可中年人的爱情却掺杂了太多的思量。

　　那天之后，我没在见过赵汉！

　　直到妈妈出院，他也未出现在医院。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