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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寨 不合时宜地 ...

  •   宁欢颜被人从坑中粗暴地拖了上来。

      准确的说,是吊了上来。

      像套马一般,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腰、脚踝便被扔来粗硬的麻绳兜头捆住。

      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在她险些窒息之前,被抛尸似的扔到半空,狠狠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那些粗野的面孔立刻围拢过来,一张张脸在昏暗的天光下狰狞如鬼,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她浑身粘着彩云的血,此刻已干涸发黑,结成一片片硬痂,黏在脸颊衣衫上。

      下一瞬,眼睛被人毫无预兆地蒙上,嘴里塞进一根粗粝的树桩头,双手被反剪至身后,粗糙的绳索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

      不能挣扎。

      以这些人的血性,挣扎只会让他们更加兴奋,哭喊只会让她当场丧命。

      “走!”

      背后被人猛推一掌,她踉跄几步,险些扑倒在地。

      山路蜿蜒,不知走了多久。

      倏尔,眼前蒙着的粗布被人扯开。
      天光已暗,四野昏昧。

      她偷偷抬眼,借着余晖打量四周:林木茂密,路径曲折,隐约能望见远处山坳里有火光跳动。

      柳木垒成的大门上书三个大字:黑云寨。上面还挂着几个黑漆漆的物件,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人头,已经腐烂得面目难辨,黑洞洞的眼眶直直盯着来人。

      不是猎户。
      她是落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山贼窝里。

      走进柳木大门,目之所及尽是些低矮破旧的篷屋,中间的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围着火堆喝酒的,蹲在地上赌钱的,赤着胳膊磨刀的,收拾地上凌乱衣衫的……

      宁欢颜别开眼,从头冷到脚。

      “寨主!又逮着一个!”

      闻声,最大的那间木屋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在她身上慢慢剐过。

      那人咧嘴一笑,“今天撞了大运,先是逮着富家小姐,又捡着这么个——”

      那男人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捏她的下巴。

      宁欢颜猛然偏过头去,躲开那只脏手。

      寨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还挺烈!好,好,我就喜欢烈的,带劲儿!”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女子歇斯底里的暴喝:“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宁欢颜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木屋的门半开着,火光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十五六岁,锦衣华服,却披头散发,被人按在地上拼命挣扎。

      “人头?”寨主嗤笑一声,“老子火里来水里去,怕过谁?落到我手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那富家女似乎被这话激怒,踉跄着爬起来,指着寨主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山野草寇,也敢动本小姐?!我爹是季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府里养着上百护院,明日就能带人踏平你这破寨子!”

      寨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宁欢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姑娘此时激怒他们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富家女浑然不觉,越骂越起劲:“你们这些下贱泥腿子,也配碰我?!我告诉你们,我身上每一件首饰都够你们吃——”

      话音未落,寨主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

      那颗还散挂着珠翠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热血溅了宁欢颜满身。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脖颈里,她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那富家女失了头颅,身子还直直地站着,过了片刻才软泥般倒在地上。

      寨主收刀转过身来,目光再次落在宁欢颜身上,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呢?又是哪家的小姐?”

      宁欢颜喉咙发紧,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只是个普通人家女儿,辨错了路,误入山林。”

      “普通人家?”寨主走近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冷喝道:“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像普通人家的。”

      “我在季州城里给人做绣娘,整日坐在屋里,不见日头,所以皮肤白些。”

      寨主盯着看了片刻,虽是不信,但很满意对方做低伏小的模样,一挥手:“带下去,关后头柴房里。”

      柴房在寨子最深处。

      门被推开,一股恶朽味扑面而来。宁欢颜被推进去,踉跄几步才站稳。

      借着门外的微弱火光,她看清了屋里的景象:角落里缩着一团一团的人影,靠在墙上,趴在地上,有男有女,有的衣衫还算齐整,有的几乎衣不蔽体,遍身青紫。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挪动脚步,在墙角找了个没人的空隙坐下来。

      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季州城里过来的?”

      宁欢颜转头看去,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一双女郎清亮的眼睛。

      她没有应声,那女郎也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宁欢颜以为她已经离开,那声音又道:“头一日最是难受,苦了你。”

      声音虽无甚生机,但也没听出恶意,宁欢颜问:“这些人都是被掳来的?”

      女郎凑近些许,大概是憋了许久没跟人说话,开始细细讲来:“绑的抢的迷晕的都有,原先更多,前几日被卖出去不少。”

      难以置信,这季州明面上安宁祥和,居然眼皮子底下便有此等苟且之事。

      她掩抑不住愤怒:“王法何在?”

      “嘘——”那女郎小心道:“季州地广人杂,原先都是氐族人,官府还是两年前邬家夺下城后才设的,哪管得过来?前些年,连城内大大小小的酒楼,光天化日地都做人牙子买卖。”

      人牙子……酒楼……

      宁欢颜一惊,后知后觉,她初到北凉那日在摘星楼遭绑,莫不是与这寨子脱不了干系?那可是季州城最大的酒楼,竟与山贼同流合污,劫掳平民!

      那女郎沉默片刻,转了话头:“对了,我叫韩梅,你叫什么?”

      “我……”宁欢颜喉间一堵,想起父亲的教诲。

      为君者,当大庇天下寒士。

      她与兄长宁厦的名字,是阿耶取自诗圣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阿娘也盼她一生欢颜。

      她曾为这个名字欢喜骄傲。可如今,莫说让百姓欢颜,她恐怕连自身都难保。

      恨恨地,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邬弋野来。

      他发现她失踪了么?

      一想到在这陌生的地方身陷险境,下意识想起的却是那个瘟神,除他以外别无倚赖,她不禁羞愧大恸,将脸埋进膝中,无声地哭了起来。

      韩梅见她埋头哭泣,伸出手又收回,压低声音安慰:“你别哭,总能有办法的。”

      “真的么?”宁欢颜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女郎。

      韩梅双眼亮起:“你瞧,我被抓来这么些时日都还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她挨着宁欢颜坐下,“所以,我还是相信,老天一定会让我出去的。”

      宁欢颜眨眨眼,又哭又笑。

      韩梅说的没错,天无绝人之路,而生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这时,柴房门被人踹开,被关押的所有人皆是一抖,逃难似的往角落里缩。

      宁欢颜悄悄往后挪退,忽然坐在一条长且硬的东西上,她吓了一跳,好在那东西没动,并不是个活物。

      门口是几个凶恶的汉子,手中不知端着一盆什么,扫过一房如砧上鱼肉的囚徒,突然在宁欢颜面前停了下来。

      “给你的。”为首那人蹲下,在她面前放下粗碗。

      一盆乌漆麻黑的东西,像是肉,又像是炭,散发着焦糊的腥气。

      宁欢颜只盯着这群人,一动不动。

      那人敲了敲碗沿,命令道:“吃。”

      她哪里能吃!一筷子下肚,怕是立马要魂归西天。

      那人显然没什么耐心。他突然伸手,一把扯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往后一拽!宁欢颜吃痛张嘴,那人趁机将手中那油乎乎的脏东西狠狠塞进她嘴里!

      浓烈的肉腥味在她口中炸开!炭化的硬壳划过脆弱的口腔,疼得她眼泪直流,拼命往外呕!

      “怎么?”那人狞笑:“就这么嫌弃你的爱马?”

      这是——
      这是——!!

      不只胃,宁欢颜整个躯体都在翻江倒海,颤栗不止!

      这是彩云……是彩云的肉。

      浑身血液翻涌,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目眦欲裂地瞪视来人。那人却一脸看好戏的模样,肥厚的手抓起盆中的肉,又要往她嘴里塞。

      宁欢颜紧闭双唇,死命挣扎,突然双手枕到身下那长硬之物。

      她想也没想,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举起那物什,狠狠朝那为首的顶阳骨一砸,顿时血溅满脸!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顷刻间,尖叫、慌乱、喝斥之声充斥整间屋子!

      她却仿佛听不见,只往门外那一点光亮处奔逃。

      还没跑出两步,便被人死死摁在地上。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她的后颈,当啷一声响,她手中的铁镐脱手落地。

      她听见有人颤抖着声音:“三、三当家的……没、没气了!”

      掐在脖子上的铁手猛然收紧。骤然的窒息感攫住她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间,听见一个声音喝道:“住手。”

      脖子上的力道顿了顿,却没有松开。

      那声音又道:“她是大哥选中的。你现在下手,回头怎么交代?”

      铁手终于撤走。

      宁欢颜侧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糊住了眼睛,她拼命眨眼,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

      身量高挺,声音年轻,比之其他山贼少了几分粗野凶残之气。

      那群人拖着那条畜生转身走出柴房。那年轻男人走在最末,行至门口,微微侧目,回头望了一眼。

      她脑中忽然清明,缓缓回头,看见的是韩梅的脸。

      “你——”刚要开口,便被人掩住嘴。

      韩梅离得极近,盯着她的眼,只是无言点点头,接着贴在她耳边:“今夜寨中庆功痛饮,是我们逃走的好时机。”

      “我、我们?”宁欢颜惶急之中第一次杀了人,眼前发白,全然消化不来。

      韩梅点点头,终于弯弯眼睛朝她一笑:“我们,包括所有人。”

      她伸手,轻轻抚上宁欢颜的脸,替她擦去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水痕:“好了,莫再哭了。”

      是,不能哭,哭没有用。

      她要活着出去。

      此举实在冒险,可生路从来都是在绝境中挣出来的。宁欢颜抹干泪,便立刻整理思绪,低声询问。

      “守卫换班的时辰,多少人还清醒,多少人能动,这些可都了解清楚了?”

      韩梅一怔,旋即笑了笑。她来山寨三月,将寨内布置、看守轮值、被囚人数及状况都暗自记在心里。

      此刻宁欢颜问起,她便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了。

      “……等到夜深人静,他们酒酣耳热之际,就是我们脱身之时。”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柴房门又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噤若寒蝉。

      五六个山贼蜂拥而入,顿时将宁欢颜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指了指她:“你,跟我们走!

      -

      宁欢颜双手反剪,被人押进堂屋。

      四下里寂静了一瞬,旋即爆发不堪入耳的粗俗荤话。

      她心跳如擂鼓,该怎么办?

      就算还留有体力,可双拳难敌四手,这堂屋之中少说有二三十人,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以力气取胜;以真实身份施压?这些贼人都是亡命之徒,方才那富家女便是先例。

      “倒碗酒来。”座上传来粗野的喝令。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她。

      未及反应,手中已被塞进一只盛满浊酒的粗碗,身后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人扑倒在高椅脚下,酒水泼洒精光。

      哄堂哂笑中,那肥头大耳的贼首闪了闪腿,“给了机会你不中用,还把我的鞋弄脏了,你说该怎么罚你呢?小美人儿?”

      宁欢颜被人一把提起,一张满是横肉的肥脸冲击到眼前。

      从幼至今一十七载,还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人脸,她尖叫一声,本能地左右开弓,狠狠扇了那坨肥肉两掌!

      “找死!”寨主勃然大怒,掐上她的脖颈,喀拉一声脆响。

      钻脑的疼痛袭来,她眼前阵阵发黑。

      “大王!”

      一道女声。

      宁欢颜勉强睁开眼,模糊的火光中,一道娇柔的身影越走越近。

      那女声停了半晌,忽然转为娇媚阴恻的语调。

      那张脸凑到眼前时,宁欢颜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竟是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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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与高冷竹马身中欲蛊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