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天天天橙

48、笨蛋析理 【初稿未修

　　智者谋事讲究择时，王桉把试探林翊的时间定在周四上午最后一节的体育课。
　　Q市一中奉行素质教育，但在细节方面难以面面俱到。校领导立下规定严禁主科教师霸占体育课，却未约束体育组本身，导致一中的体育老师懈怠之风盛行。
　　十六班的中年男体育老师下令，每周的两节体育课由学委带领全班学生围绕东操场共跑四圈即可，其他时间自由活动，而他会在其中一节暗中监督。
　　语言是一门艺术，该老师说两节课共跑四圈，且只抽查任意一节。这意味着不管他哪节课来，体委只需推辞说已完成或下节课再完成就能蒙混过关，师生心知肚明，各自划水，虽然到学期末都记不住彼此的名字，但相处十分融洽。
　　于是体育课有半数学生在班自习，一堆男生去操场一网之隔的篮球场打球，还有些人悄悄早退，先去食堂吃饭。这也是林翊和时析理分开行动的稀有时光，分班后每至体育课，周文多都会死皮赖脸地喊林翊陪他打球。而时析理则留在教室独上自习。
　　时析理和林翊都讨厌与他人的肢体接触，两人从小就对群体性竞争运动毫无兴趣。周文多喊林翊一起锻炼身体，是指他在一旁练习三分投篮，让林翊负责捡球。至于报酬嘛，嘿嘿，没有。
　　友谊是对彼此最好的报酬。林翊对周文多的处境了然于心，他只对熟人嘴贫，在生人面前简直闷葫芦一个，因此和班内其他直男玩不起来。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周文多又兴冲冲地冲进备用教室中拿到篮球，朝林翊挤眉弄眼。
　　林翊忍住翻他白眼的冲动，轻拍拍时析理的左肩。“我下楼啦！”时析理颔首作答。
　　“中午也和他一起吃？”
　　“嗯。”林翊点点头，起身离位，还没到门口被一道闪光截胡。庄清璇奔驰而过，甜声开口。
　　“林翊，我坐一下你座位可以吗？”说完她举了举手中挂了不少红圈的数学自测试卷。
　　“当然可以啊！”林翊的少年音温柔坚定，听的庄清璇心里一暖。她美目稍举，却见林翊眼珠一转，似在憋笑，而后见他又拍拍时析理，力度显然比刚才更重。开口语气也没有刚才这么乖巧。
　　“你好好教人家。”
　　“听到没？”
　　“小理。”
　　时析理光速惊愕转头，双目微微张大，酷似发呆之际被敲打一把的猫咪。作恶过后林翊脚底抹油，不顾身后的周文多率先开溜。
　　林翊跑得太快，站在校道旁得柳树下等待周文多，他又回忆了遍时析理的表情，忍不住嬉笑起来。
　　昭昭少年时，春光天地间。清风不徐度，柳叶挽俊颜。追杀而来的时析理正欣赏到这副景色，周文多紧随其后，也跟着一饱眼福。
　　林翊正好奇好友今天为何这么慢，转头一只大猫朝自己袭来。他慌了神，连忙求饶。
　　“不是吧！这还值得你特意下楼？！”
　　“我错了我错了。”
　　大庭广众之下，时析理未做出过激动作，只是按住林翊肩头，之后悄悄靠近小声咬耳朵。
　　“宝宝...放学给我等着。”磁性生意听的林翊浑身酥麻，他就要撒娇耍赖将此事揭过，却见远处的周文多一脸讪笑。
　　不行，好友面前绝不能弱了气势。
　　“好啊。”林翊当仁不让，两眼一蹬作死挑衅道“让我们拭目以待是谁等谁。”时析理听完小腹一紧。
　　林翊气势虽足，说完却不敢再看时析理，连忙招手喊周文多，见对方还慢慢吞吞，便又孤身一人逃之夭夭。
　　时析理转身后也对上了周文多耐人寻味的眼神，不过双方在彼此面前都不越雷池，两人最终未言一句。
　　追上林翊后，周文多将满心疑惑一抛而出。他掂量许久，觉得还是该提醒几句。
　　“林翊，你俩到哪一步了？”
　　“什么到哪一步？”林翊一时没懂这含蓄的提问，周文多却觉得他在装纯，他咬定牙关，挤出句流畅的话。
　　“你们刚才的眼神就像在询问对方明天要不要请假，至于今晚干什么明天才会请假嘛...”
　　林翊骤然大悟，他狠拍周文多的后背。
　　“你好龌龊！”
　　“我俩在家和舍友差不多。”
　　周文多甩出一个冷漠眼神。他吐了口气。
　　“鬼才信你，亲亲抱抱总该有吧？”
　　理直气壮的林翊瞬间漏气，又强装镇定。“没！也没有！顶多牵牵手。”看穿一切的周文多大翻白眼，不再废话。
　　到球场后，林翊与周文多进行起无聊的捡球投篮游戏。当个无情的捡球员实属无聊，没过多久，林翊就放空大脑，低耗能的运行身体。有人陪练，效率极高，周文多玩的不亦乐乎，也没瞥觉渐渐靠近的身影。
　　相隔十几米时两人才看到王桉，他昂首挺胸，步伐轻缓。林翊见他目标明确地走来，已感觉到端倪。
　　“你好？”距离仅剩几步之遥，林翊友好地试探。王桉也没客气，他瞄了眼周文多后正面林翊，直爽邀约：
　　“林翊同学。”
　　“我有事找你商量，能不能借一节课的时间？”
　　林翊暗道果不其然。自庄清璇提醒后，王桉按兵不动，这本身就奇怪至极。他可不信会将明恋闹得沸沸扬扬的人甘心错失良机。虽没料到王桉竟先找上自己，不过既已前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倘若别人敢在此时抢夺林翊，周文多必然要插嘴干扰。可来者时王桉，他只能抱球闭嘴，不敢贸然行事。
　　“好。”林翊的回答没有温度。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儿谈不大合适，跟我走吧。”王桉得到预料的回答后迈向操场，林翊瞧了眼周文多后也紧步跟上。
　　直到操场的银漆护栏边角下王桉才停下脚步，此地甚偏，一栏之隔已是校外。晴日当空，护栏外参差不齐的柳树盖下阴影。
　　王桉立定转身，面朝林翊，又不断转头，将目光投射到操场的各个地方，扫过稀落的学生。

　　“这学校真好，景好，设施好，当然最好的还得是学生。”
　　王桉没给林翊回应的时间，他继续环顾四周，自说自话。
　　“同学们素质真高，都知道我以同性的身份喜欢时析理，也没人贴脸歧视我。”
　　林翊用无法观察的力度点头。“是都挺好，我很喜欢这儿的同学。”
　　一中北校学子的整体素质确实对得起风华正茂的年纪和政府的大力投资。
　　见林翊泰然自若地接话，王桉便凝聚精神，只注视着他的脸。半晌王桉歪歪嘴，叹了口气。
　　“或许很多人内心也有抵制，只是都太聪明，为了体面把情绪藏住了。”
　　“所以你怎么看，林翊。”
　　“你怎么看待我对时析理的追求？”
　　林翊顿了顿，他脑海中的回答立刻冒出，但不知该不该说。
　　“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林翊轻咬下唇，见王桉不动声色，便将想法一五一十地彻底讲出，语义严酷，声色温柔。
　　“但喜欢时析理，可能得有唱独角戏的觉悟。”
　　王桉听完玉面带笑，这笑容徘徊在友善与不友善之间，让人说不出个好坏。
　　“林翊，你知不知道这话说的很暧昧？”王桉言毕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再正视林翊时，已换上一副将人看破的胜利笑容。
　　“这话一出，我能确定你至少也喜欢过他，而且在那段时间里情感强烈，孤苦无依，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得到回应。”
　　“因为我也一样。”
　　林翊内心大吃一惊，他意料不到这劝退般的回答竟被对方拆解到如此程度，不过他耐的住气，不漏更多破绽。
　　“你什么脑回路啊？”林翊故作无辜大声反问，装出一副清白神态。“我是在好心相劝。”
　　“好心相劝？”王桉捕捉到林翊话里忽闪而过的漏洞，暗叹他那张天真无邪脸面上装出的施善情态倒也真诚。
　　是个对手。
　　“对啊，时析理跟我讲过有许多人喜欢他，但都没结果。”林翊的嗓音有些凄凉，仿佛在为那些追求者的真心哀悼。他自以为的高超演技在王桉看来十分可笑。
　　王桉换上猫戏老鼠的眼神，决定把林翊点醒，他喃喃道：
　　“刚才我诈你的时候，你应该直接反驳说自己是直男，而非什么脑回路和好心相劝。”
　　“你下意识地规避说自己是直男，是因为人很难瞬间将自己与不符的身份融合。”
　　恍然间人世静下，只剩微风轻吟。林翊脸色大变，心脏骤停一瞬，他始料未及对方竟机警至此。
　　“所以？”林翊手握护栏栏杆，气急挑衅。
　　“你问我所以？”王桉眉头一皱，对他的反问表示疑惑。“不该是我问你吗？”
　　王桉皮笑肉不笑，没直接把具体的话抛出。他的语气宛若小朋友打闹，与之不符的是他目光凌厉，正逼迫林翊与他对视。
　　林翊还能惧其锋芒？他追逐着王桉的瞳孔，清晰的眼眸眨都不眨。他淡淡道：
　　“你想问我什么？”
　　王桉被他这副硬着头皮装傻的功力蛰伏。
　　“林翊，不要再演了，时析理比你我还要聪明，你天天围在身边，他一定能看透你的心思。”
　　王桉想问林翊与时析理是否为恋人，可话一出口，他苦情地发觉其实自己心中已有答案。
　　“不不不，所有人都高估时析理了，其实他还挺笨的。”林翊似乎走神想到什么，突然连声反驳。王桉会错意产生幻想，他还以为时析理千虑一失，真没看出林翊的感情，便决定再套套话。
　　“哪儿笨了，你不会以为所有成绩好的人情商都低吧？”
　　“时析理绝非不懂人情的理科生，他对很多事只是装作不知情。”
　　我们得承认，少年之所以是少年，与争强好胜有极大的关系。他们生怕在对位中落后，而当竞争关系异常明显时，好胜心又会被无限放大。
　　好胜会使人丧失理智，林翊此前接连落入下风，不计后果的急切想找回场子。
　　“我说他笨，是指他动作笨。”林翊声音轻松，静候王桉走入自己设下的圈套。
　　王桉不明所以，继续追问。
　　“什么动作笨，比如？”
　　“比如。”林翊终于露出狡黠的笑容。此刻他还有反悔的机会，但今天这一战，他必须要赢得彻底。
　　“比如他吻我的时候，其实不太会吐舌头。”
　　天高云淡，风暖日丽，王桉面若死灰，恶狠狠地瞪住林翊。
　　“你就不怕我把这事说出去？”
　　作为性少数，理对彼此的隐私应加以保护，而非当作把柄要挟。林翊因王桉的话难过，但并非没有应对的手段。他无奈地两手一摊：
　　“有位善良的女士，愿意为我和他打掩护，但是王桉，我们应该守住人格，不越过作为性少数的底线，不是吗？”
　　王桉并非极奸巨恶之人，对替人出柜行为的想法与林翊如出一辙，甚至用于掩护自身的手段也类似，真是缘分。但是此刻挨了当头一棒，他着实没心情附和。
　　“我不会放手的，我的条件比你好太多。”
　　王桉疾言厉色，转身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