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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多事之秋 【初稿未修 ...

  •   市北广场轮轮烟火,人声鼎沸,有人告白,有人牵手,有人相拥后手指天上明月;市中医院灯火通明,悄无声息,有人疼痛,有人落泪,有人计算着仅剩的时日。
      这竟是同一个春节。
      周文多家庭和睦,其乐融融。父母皆为主治医师,虽必不可免忙于工作,但通情达理。骨科的父亲除夕夜抽中值班,周文多急匆匆地送来年夜饭,生怕慢一步菜就着凉。
      他临别前于诗悦被担架抬了进来,脸色苍白,面目苦楚。不久前才一起吃过饭,周文多自然关怀一番,可她只说原起失足摔落台阶,又在父亲询问其家长联系方式时反抗激烈,斟酌过后,周文多小声询问是否先通知林翊,得到了倔强女孩的默许。
      林翊到来时,于诗悦已拍过X光片,打好绷带,她谎称已有独立收入,才办理到住院手续。
      她是个永远释放善意,永远乐观坚强的女孩,却在看到林翊的瞬间落下泪来,今晚她委屈到抛弃了一贯坚守的品质。
      见林翊使了个眼色,周文多乖乖退出病房。林翊细心倾听良久,才从于诗悦间断的呜咽中弄清缘由。父母年后要带两个弟弟去日本旅行,依旧以学习为由将她留在家中,她赌气索要新羽绒服遭到婉拒,盛怒之下出门散心,脚底一滑就落得如此凄惨。
      “那件羽绒服才不到八百,你知道他们去一趟日本要花多少吗?”
      于诗悦边抹眼泪边反问林翊,她披头散发,在心灵亲近之人前已不顾形象。
      “年夜饭还是我帮忙做的,热油溅到胳膊时他们两个宝贝儿子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电视!”
      她已经哭到停不下来,却因愤怒的支撑,说话仍然流畅。
      林翊不知如何安慰,他既无法改变朋友父母那老旧封建的重男轻女思想,又无力带于诗悦脱离痛苦。
      好在于诗悦无论是哭还是默许林翊前来,都不是为解决问题,她只想当下有个知心朋友能倾听自己的委屈。
      “又不缺钱,为什么每次给我花点就像施舍乞丐一样?!”
      “林翊,你记不记得这双鞋我从初二就在穿?!”
      她哇哇大哭,双手敲击着床垫,林翊担心她二次受伤,细心隔着病床的厚被子按住她骨折左腿的上部。
      “我今晚就不说自己骨折,你信不信他们临睡前才想起我还没回家?”
      语毕于诗悦接过林翊递来的抽纸,擦了擦鼻涕。
      林翊想要整理她那杂乱的头发,但男女授受不亲,即使取向分明,也为多年好友,但思索过后还是先抽出几张纸巾,隔纸动手。
      此举得到激烈反馈。
      “死林翊你是不是嫌弃我脏?”
      她当然是在开玩笑,发泄一通后她已舒缓许多,讲出这句话后苦笑起来。林翊见她情绪稍好,见缝插针。
      “你得通知他们,至少医药费不能自己付。”
      林翊一直知道于诗悦有存款,她生活费虽与自己半斤八两,但家中到底有点富贵,每年压岁钱都能收不少,从初中起她便自己存下。这钱于父于母起初也想侵占,但于诗悦死活不松口,这是她仅有的安全感。
      朋友是相似的,于诗悦平日也算不得大方,能省则省,毕竟父母在她身上连多一件羽绒服都不会出钱。
      钱就是命根子,林翊提起医疗费用后于诗悦瞬间冷静,她愤愤道:
      “你说得对,我这个寒假就一直住院,钱也得他们出。”
      说罢便掏出手机。
      林翊一言不发,内心暗想有些难度,根据于诗悦多年来的描述,于父于母在普通人中称得上富裕,却精打细算只付他们认为必要的钱,比如和两个儿子的旅行。而本可避免的费用就算出手,也少不了一阵挖苦,如给于诗悦买的一切物品,如计划之外的骨折。
      于诗悦点开微信后将手机一扔,瘫倒在床。林翊好奇望向屏幕,家庭群中,两位家长轮流艾特叮嘱她回家路上给弟弟带些仙女棒和呲花。
      人终要向现实低头,行动不便的于诗悦在骨折几小时后还是拨通了家中的电话。林翊一直陪伴左右直到家人前来,于父于母进门后见清俊秀气的少年关切地陪伴女儿身旁,眼神开始变得微妙。
      于诗悦见此神情犯了恶心,他们不关心女儿经历骨折的身体,也对自己的交际一无所知,气急败坏下她要破口大骂,万念俱灰间却只是不断流泪,半句话都讲不出口。
      林翊与于诗悦交换眼神后起身离开,他正愁着打车再付一笔昂贵的费用,下班的骨科医师却要载他一程,说是儿子的交代。
      林翊谢过,在车上才看到徐艳梅与时析理的关切询问地消息,陪于诗悦的几小时,他最多看了眼时间,连锁屏都未打开过。
      拜访的亲戚早已远去,昏暗灯光下,徐艳梅仍倔强地坐在客厅等他归来。望着她瘦弱坚毅的身影,陶瓷猪冰冷的触感又萦绕之间,林翊忽地想要落泪。
      母亲,那个男人带来的灾难一去不返,我们的余生只会顺遂平安。
      时析理到A市已是下午,他养老院旁订了三天的酒店,探望时间本无需如此之长。自外公走后,外婆性情大变,虽不算尖刻,但分外沉默,代际间鲜少话讲。今年时丰年不在,安排可更自由,他特意多陪陪外婆以尽孝心。
      该养老院的外建在十几年间逐渐陈旧,内饰仍不改干净奢华,外婆名为刘洁,算那个年代的高知分子,仍能独立生活,但已垂垂老矣。人类0-3岁的记忆被世界抹除,时析理对她的印象寥寥,每次寒暑假前来,她仅是象征性地问些日常。
      往年祖孙面对面时做的最多的事,是在彼此脸上寻找郭晴萍的痕迹。
      今年的刘洁一改常态,自见面就格外活泼,仿佛身边并非一米八四的少年,而是襁褓中哭啼需要哄抚的婴儿。
      她手执塑料封装的文件包,说要时析理陪她转转,两人冒着冷风漫步许久,最终并排坐在养老院的棕黄长椅上。她和善地问起他的成绩、朋友,最后竟打趣到该交个女朋友了,时析理对此有些惊愕。
      刘洁未理会外孙的反应,自顾自地翻起老黄历,讲述自身生平往事,从寒酸的少女时代到与丈夫结为连理,在她讲到郭晴萍去世当日,时析理更为颤抖惊疑,该话题此前从不被提起。
      情到深处,刘洁老泪纵横,仰天叹息,时析理首次见她情绪崩溃,只觉她年事已老孤独至久,连忙发出每年必问两次的邀请。
      “姥姥,要不要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刘洁倍感暖意,却一声嗤笑。
      “你爸常年天南海北,你现在学业繁重,我搬过去不也是孤身一人?”
      “就算你们真能闲适到陪我又如何,哪有那么多话讲。罢了孩子,这是我的命运,我哭也不是因为闷得慌。”
      她言外有意,深情地望向外孙,时析理瞪目颦眉,欲言又止,刘洁却又开口到别的话题。
      “阿萍没看错男人,她走了这么多年,你爸发家暴富也没再找女人,对我们也算孝顺。”
      “只是你啊...外婆告诉你,其实世界上所有的人事都是不断变化的,谁也说不准以后。”
      时析理沉默倾听,见她捂着小腹流泪,递上了纸巾。
      “您肚子疼吗?”
      他轻声试探,刘洁只是摆摆手。
      “不管成绩还是今后遇到的爱人,凡事都不要太过用力。活到这个岁数我才想通命里有时终须有的道理,有些东西哪怕你有了,上天想要夺走也是轻而易举。”
      时析理猛然意识到她像在交代什么,他拍拍刘洁肩头,打断她的絮语:
      “姥姥近来身体如何?”
      老人仿若饱经风霜即将残倒的枯树,见她沉默许久,时析理已产生不好的预感。
      “我上周去了趟医院...这是报告。”
      刘洁打开封装文件,将宣告今生结局的三张纸交由外孙,胃镜、活检报告和一份遗嘱。
      时析理无力地低下头。
      “胃癌中期,但我放弃治疗了,人各有命,我想体面的走。”
      少年想要插嘴,被老人挥手打断。
      “房产还有一套,养老金共存六十三万。在我还活着时,这些都要过到你名下。”
      “别跟你爸说了,还能活几个月,等下次来看我再告诉他吧。”
      刘洁对时丰年的评价不低,但已不在意女婿还能否前来,她即将谢幕,去天国与真正的家人团聚。
      照料三年的外孙是她最后一点牵挂,她至今不忘时析理婴孩时代咿咿呀呀的叫声,这稚嫩呼喊,世界唯有她一人还记得。
      “析理啊...姥姥好疼,每天都疼。”
      刘洁神色平静,任由冷风吹干泪痕。时析理闭目两秒,隔着厚棉衣轻拍她的后背。
      晚饭过后,时析理在回酒店的路上便拨通了时丰年的电话,后者不顾一切于第二天夜晚到达A市,理由为工作提前结束。刘洁信以为真,偷偷让时析理装作不知情,对女婿提出自己年事已衰,以防万一要将资产都过继给外孙。时丰年将计就计,从银行走出后直接将刘洁拉往A市医院——这只是一两日内的计划,他当然会尽力给家人最好的医疗条件。两天后祖孙三人一并转去上海,路上刘洁把女婿一顿臭骂。
      这位老妇早已看淡生死,也不想浪费后人的任何资源。
      刘洁的房产虽然老破,但地段优异,在房地产最后的余辉中,中介给出了一百六十万的估值。时丰年老谋深算当断则断,以一百四十七万的价位挂牌,不久后买盘涌入,最终以一百四十五万的价位成交。
      这笔钱连同刘洁的养老储蓄被一并交时析理,接受赠予后,他名下个人资产超过三百万,加上时丰年曾转给他的理财的一百万,十六岁少年实际可调用的资金已至四百多万。以年化百分之三的国债收益计算,单月利息逼近万元。
      时丰年无为而治,未对儿子的资产表现出不安。
      时析理剩余的寒假都呆在上海,与林翊保持着微信联系,小朋友对他的家人关怀至极,常发来白长存和当顿饭菜的图片,也问过几道题,两人对烟花之夜的作为闭口不提,时析理默默期待着林翊的准备。
      外孙开学返程的前一天,刘洁首次在女婿外孙前吐血,事态严峻,悲从中来,处理完毕后时丰年情急之下错从口出。他哀叹一声:
      “妈,真到那天,你帮我给晴萍捎句话,说我好想她,可她好久没来我梦里了。”
      时析理倍感辛酸,提醒般瞪了父亲一眼后别过头去。刘洁并未责备,她何尝不知自身已无时日?
      郭父重病时,身旁还有刘洁陪同,时丰年虽已脱胎换骨,但为了给儿子更好的未来,仍需日日工作,扛起一家重担。现如今刘洁也要不久人世,他又早已不被物质桎梏,便驻留上海,日夜兼望陪同。
      命运齿轮流转,阳春三月,他去给刘洁办手续,在正院大厅见一人有些眼熟,几分确认,正是那位多年前背他走出爆炸化工厂的恩人。当年特大事故之际,恩人送他去抢救后未留一言便离去。
      两人昔日在医院做别,今日又在医院重逢。相认后时丰年当即宴请,把酒言欢,无话不谈。一番对话下来,时丰年更是相逢恨晚。恩人也极爱国,且家资大概与自己处在同一层次,孩子也与小理一般大小。美中不足的是,两人聊到家庭都有些情绪,时丰年缅怀亡妻,而对方——老道的时丰年自然能看出恩人婚外有人。他内心本对此有拒意,可无奈现如今接触到的中年男人中婚内出轨实在见怪不怪,况且还是恩人,便忽略过去。
      五月春意盎然,清风和煦。已经过多轮抢救,日薄西山的刘洁欣慰地望着床前女婿。他在雇拥专人护卫后还要停下工作陪自己走过最后一程,早年单位那几个因她生了闺女就讥讽嘲笑、自己生一堆儿子却孤独惨死的老余孽若见此幕该作何感想?
      刘洁倍感口渴,气力虚弱地招呼着女婿给自己倒杯水,时丰年转身的的间隙,刘洁扭头向窗外,白云青天,春阳照进病房,照的她睁不动眼。
      暖意洋洋,困意袭来,她决定先睡一觉,心想只要再撑两个月,就又能见外孙一面。她缓缓、缓缓合上了眼睛。
      她再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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