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四弗生

2、入睡 他这样哄骗

　　离满是在三岁那年走丢的。
　　游乐园中离满牵着她手撒娇要买棉花糖的场景这些年总是时时刻刻在离夫人的脑海里闪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变成经年折磨她的一场噩梦。
　　小时候的离满总是爱吃甜食，小孩子被离家人宠得快上天，却还是很乖很乖。只有在很想吃甜食的时候才会拉长声音露出点小孩的无理取闹来。
　　“吃太多甜食水水的牙齿会烂掉哟！而且我们现在已经在排旋转木马的队了，现在走掉又要从很远很远的后面开始排啦。水水，待会再吃好不好呀？” 常栖霞俯下身和小离满耐心的解释着。
　　小小的孩子瘪着嘴，眼泪要掉不掉，还是在用小脑瓜出着主意。
　　“妈妈给我买棉花糖，水水在这里排队好不好呀？”小离满扯着自己的衣服下摆，“现在不买的话，那个蓝色的棉花糖就快要没有啦！”
　　常栖霞低下头就能看见小孩子可怜又可爱的表情，她心软了，只好摸摸离满的头。
　　“那小满要等妈妈回来哟？”
　　小离满这才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常栖霞总是在后悔。
　　要是那个时候用力地牵住水水的手，要是那个时候狠心一点，要是那个时候可以变成一个坏一点的母亲。
　　是不是就不会拿着水水喜欢的棉花糖在原地疯了一样的寻找。
　　就不会把水水弄丢。
　　就不会再见面的时候看见水水那双没有什么生气的眼眸无休止地落泪。
　　常栖霞想，对不起水水，妈妈对不起你。

　　也许是常栖霞的眼神实在是太过沉重，离满对她扬起一个笑容。
　　轻松地仿佛是一场大梦，拼到鱼死网破的离满终于获得了他的胜利。
　　如此简单的在公司楼下的等待和一纸亲子鉴定。
　　离满突然就回到离家了。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离满甚至有些茫然，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了。
　　离陆鹏轻轻地咳嗽两声，眼圈红得吓人。和离朝当时在公寓的表情几乎是如出一辙，声音沙哑：“你受苦了吧……”
　　离满突然很想笑，原来这就是父子吗？
　　他摇摇头：“没事的，爸爸。”
　　没事在什么地方呢？是和养母相依为命的十七年，还是辍学没读完的高中，还是十八岁就开始的拼命打工赚钱。
　　从亲子鉴定出来以后，离满的流落在外的人生就已经被事无巨细地呈现在离陆鹏和离朝面前。他们好像突然坠入了一个名为亏欠的黑洞中，明明应该在家里千娇万宠长大的孩子，却好像受了千般万般的苦后才回到家里。
　　他会不甘心吗？会恨家里吗？
　　离满还是温温柔柔地摇头。
　　除了离满以外的所有人眼泪都在往外涌。愧疚，心疼，在离家宅子的客厅中无休止地蔓延开来。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离满有些坐立难安。

　　一家人拉着手在客厅里聊了很长时间。
　　离满很会聊天，总是很乖地分享过去那段生活的趣事，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外出打工的时候。说其实不用你们担心，我以前没有过的那么差，学校里总是被帮助，在打工时也一直碰到好人，养母也对他很好，感觉大家都对我很好。
　　离满温温柔柔地笑，好像过去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啊，其实没那么多趣事。
　　离满想。
　　全都是编的。

　　离满慢慢地说了很多，却很少提到相依为命的养母，直到最后的最后，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范……养母之前为了从歹徒里救下我，被人捅伤了，现在正在医院里治疗。“
　　离满垂着头，表情似乎有些难过。
　　“爸爸妈妈，养母好像很痛苦，能帮帮她吗？“
　　离朝当即就给秘书打电话交代处理了。
　　“小满，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离朝严肃地皱着眉。
　　离满笑了，死气沉沉的身躯里好像从此刻才迸发出来了无上的生命力，让他从易碎的玻璃制品里蜕变出血肉，苍白的脸变得绚丽。
　　离朝都有些呆了。
　　“谢谢哥哥。“离满说。

　　常栖霞带着离满看过了为他一直备着的房间。
　　她的眼泪似乎就没有停下来过，让离满逐渐有些手足无措，他只好一遍遍地安慰着，乖巧地听着常栖霞一点点给他介绍为他准备的东西。
　　有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熊，有他两岁时抱着离朝大腿哭的照片，有为他缺席的这些年准备的不同尺寸的衣服。
　　玩具熊可爱地窝在床头，勾起来离满很少的一点回忆。房间比他的小公寓还要大上不少，常栖霞对房间的每一处物品都如数家珍，她应该是在离满的房间里呆了很久很久。
　　常栖霞指着书桌边的柜子：“那是阳阳给你买的东西，十多岁的时候他觉得他喜欢什么，你也应该有，等你回来了，他就把以前的所有都补给你，一直到现在。”
　　阳阳是离朝的小名。
　　那个柜子很大，里面的东西又多又杂，游戏卡带，鞋，玩具，手办，手表，项链，手表。时间跨度很大，也能够看得出来离朝很认真地在为弟弟准备。
　　即使没有他生活的房间里也不是冷冰冰的，铺天盖地的爱意向他砸来，温度从常栖霞紧紧握住的手传过来，眼泪从常栖霞的眼眶里砸下来。
　　这甚至让离满有些喘不过气。
　　其实三岁以前的那段时光离得有些太远太远，离满不太能够记得清。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惶恐的情绪扼住了他的胸腔。
　　在常栖霞离开房间后的一瞬，离满冲向卫生间，把今晚吃下的所有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在离家的第一个夜晚，离满还是像在小公寓那样蜷缩着把身体埋进被子里。
　　他觉得有些后怕，却没有流泪。
　　常栖霞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三岁以前的记忆好像就是另一个世界。
　　他会和爸爸妈妈撒娇，会和哥哥玩闹。
　　和现在的他好像完全不一样。
　　他今天编了很多故事来遮掩这十多年的不堪，却又下意识地不想提范玉。
　　他的养母。
　　他有些懊悔，背后开始冒出冷汗。
　　应该多编一些关于范玉的事情才对。
　　不要讨厌我，哥哥。
　　不要讨厌我，爸爸妈妈。
　　离满摁着自己开始抽痛的胃，死死闭上双眼。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
　　他这样哄骗着自己，在一如既往无法入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