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青盎

39、异乡憾离（六） 苏叶子

　　苏叶子仿佛一觉睡醒到了创射节前夕。这是伊努王族一年中除了过岁之外，最大的节日。苏叶子明确自己和子夜粟是两个人，她把最具有效率的执行力、左右逢源的圆滑，交给了子夜粟，去打点创射节前，后勤军里的各种关系；她庆幸这种内心的隔离，保留了她作为苏叶子的单纯；但是这一周内，直到创射节之前；她分离出去那个子夜粟，每每黑夜里却对她低语：“叫苏叶子的那一位，也不是原本的你，你还有一个最真最初的名字——徐叶妤，怎么，世事沉浮下，你竟忘了开端”。苏叶子在梦里听到这低语，简直一场噩梦；她陡然惊醒，从狭小的帐床上，半坐起身来，还未来得及拭去脑额上的汗渍；她的帐门被臂膀掀开，她听着传令员的声音说，她是那个不必随军参加创射节的人，“沙将军决定，包括你在内的一众人，不需要随军参加创射节。”帐外，一道秋风裹着霹雳雨，打落在草泥上。
　　“我的各种辛劳和付出白费了，莫名白费。”随着脚步声离开苏叶子的大帐，她的脑海里被愤怒裹挟，但是她尚有理智。她穿着夜服，赤脚跑到帐门口，朗声问道：“这位朋友，我看你，不是沙将军的随行侍从或者副官，该是右军步兵。却为何深夜来此知会我等？后勤军帐离右军帐有些距离，莫非沙将军也在附近？”
　　“是啊，沙将军和大王在视察后勤军帐，哦，这时候，大王该是邀请沙将军吃肉喝酒，为创射节鼓气罢。可惜，咱们将军若非是大王赐酒水食物，就不喝酒水，不吃宴食，一贯都是吃粗茶淡饭，不跟着诸人喧闹，端方持证。”
　　苏叶子闻言心中唾弃：“放屁，他粗茶淡饭，端方持正？要我看他是怕在异乡当细作，死在不知什么人的毒物上，他那是谨慎加惜命啊。心里说不准馋的很。”直言问道：“大王宴请诸将之所在何处，我有宝物进献。”
　　“在那底坑、中帐之外。”
　　话音未落，苏叶子不换衣裳，赤足，踏着草泥地就冲着中帐奔去。她的愤怒和满腹狐疑，她的不解和挫败像顺风之帆，载着她冲到帐外。
　　右军众士集合在此，酒饮得酣畅，欢闹的杂喧，热情的伊努舞娘唱和曲子，中位上座乃是大王摩罗。摩罗王喝的脸透红晕，而他口中说一句“出发鸿运”；他的络腮胡子挡住脸上的唇，频频向右坐的男子示意。那右座青年着伊努民族服饰，发丝编成绕辫，脸容秀丽，神色自若，略带微笑，不是顾江雪是谁。
　　姓顾的像他是一个真正的伊努人——沙无悔似的，朝摩罗王拱手：“大王知遇之情，实所难报。此次创射节去霞米族石臼窟，右军必定灭除一切顽抗之徒，取回大王所要之物。”
　　苏叶子在草地上站定，束起头发做男装打扮，她旁边的小士兵回过头来，讶异她满身泥泞，还是打招呼：“子夜虫师，你大晚上，怎么这幅尊容。。。咳，你看，咱们沙将军，真乃草原最具风采的英雄，和大王侃侃而谈，令人心向往之。”
　　苏叶子心情极差，踩了此人一脚，努力把泥泞沾他鞋上：“你是小姑娘吗你就向往之？煮老三，等下我去给你向沙将军传话表白！”
　　煮老三惊到乱跳。苏叶子却突然清醒，顾江雪正在为他的故土和目标做努力，朝着敌人暂且低头，或许他是为了私人的利益；但是她苏叶子在干什么。她出离愤怒，岂不是因为，将要得不到她所应得的回报？即使姓顾的狡诈翻脸，但真值得她为此丧失清醒么？她不喜欢当场发作；却更不想做一条不叫却咬人的狗。否则她会觉得自己恶心，她不要变得面目全非。得不到的东西就毁掉，不符合她用以生活的任何一条准则。但是付出后落空的恨意，此刻却如此真切，席卷她的灵魂，让她战栗，双手颤抖。
　　“我只想要一个明白，为什么，他姓顾的为什么突然疏离我，甚至连创射节都不予我参加。”苏叶子内心里知道，她应该要再做打算，往前看！但是心底却太过疑惑，怎么一个人能够如此反复无常？
　　尤其是，他明明也是探子，有把柄在她手上，她随时可以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揭发他。但她不会。她不想从灵魂上毁灭她自己。“莫非连这种性格都被他看准了？拿捏了？”
　　一队面容红晕的酒后舞娘，端着酒壶，正扭绕着经过她的身边；苏叶子上前摸了摸其中一个丰腴舞娘的两颊，在她笑闹间隙，从她手中拿走一银色酒壶，往前几步，站定到大王摩罗和沙无悔面前。她双膝跪下，朗声到：“大王，沙将军，小人乃右军后勤兵士子夜粟，今日得见大王豪气干云，内心钦佩不已，难以自抑，只愿以大王马首是瞻；又见沙将军言谈之间潇洒非常，对敌胸有成竹，想起往昔对我之教诲，更发誓从今往后追随两位，为伊努出生入死，永不后悔！若不嫌弃，我便饮完此酒，以表忠心！”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底下一众人呼和起哄，有人喊道：“小兄弟，说的不错，沙将军教的好，咱们都愿在右军里冲锋陷阵，死而不悔！”
　　她拎起灵巧的银色酒壶，就往嘴巴里灌酒，余光却留意到沙无悔，沙无悔——顾江雪视线从她说的一一个字开始，就胶着在她的脸上，再未离开，此刻，表情似乎极为不悦。
　　反而摩罗王闻言哈哈大笑道：“你就是那个子夜粟，你驾驭毒虫邪物，席卷杀敌的本事倒是闻名遐迩，叫什么毒虫天师对吧？你很不错。哎，无悔，这不是你那个学飞刀术的徒弟么？是不是也算得你的贴身侍卫，怎么却不是在一处同来宴席？”
　　顾江雪道：“不错，确实是我不成器的徒弟。”他见苏叶子不搭理他只顾喝酒，确要把一大壶酒喝到见底，但伊努酒烈品杂，多喝只得伤身，不由出言到：“子夜粟，你有酒喝，怎么只知道自己牛饮，不来孝敬尊长？” 此言既出，在场居然鸦雀无声，连大王摩罗也不由转头多看了他几眼。众人皆知，沙无悔在外宴之上，只吃大王所赐之食，不料他对手下却别有情面。
　　苏叶子闻言顿住，却把酒壶翻转个个儿，只见壶内再流不出一滴酒水，竟然是她已早一步喝个精光。她虽跪着，此刻却抬头直视顾江雪道：“沙将军如要喝酒吃肉，我亲自去厨子那里端来。”
　　顾江雪看着她毫不避忌的眼神，却第一次先避开了去，回道：“不必了，我原也不习惯吃这些，你先退下，莫要阻大王的兴致。”
　　苏叶子闻言想起身退开，但她刚直立起身子，就头脑发晕，差点没站住；好不容易站住了，却想着如何能摆脱这令人挫败的情况，但是头脑一片混沌，简直无法可想。她遥遥看着顾江雪和摩罗王畅谈酣笑，心中却悲愁非常。
　　过不多久，苏叶子觉到有人拍她肩背，并拖着她往她的大帐方向走，她抬头一看，竟然是阿力。于是喊叫出声：“阿力，你不去陪着你沙将军，照顾他回途，拖着我干嘛？”
　　阿力长长叹气：“子夜姑娘，是将军着我来照看你回去，虽然大多军中人不知你是女儿身，你也着男装，但是毕竟不同，还是小心点儿为上。你就别在折腾，咱们回去。。”
　　苏叶子听到将军二字，气上胸口：“沙将军喊你来的？这回却又管上我了，可否告知人此刻在何处？”
　　阿力无语：“你喝酒了，说话都颠三倒四。。沙将军刚送完大王，此刻应该在回庇佑之城右军大帐路上。”
　　苏叶子闻言点了点头，居然一个翻身跃上阿力牵着的马驹，在他的惊呼声中，叱一声“行”，驾马往庇佑之城奔去。不过多时便见星星点点的队伍在前。遥见队伍最后面的那匹野性难驯，却只对主人恭谨的良驹之上，正是顾江雪独自一人。
　　苏叶子策马赶上，并行在侧，引得顾江雪回头，他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此处？阿力没有送你回去？”苏叶子赶了一阵路，酒气一散开，更是浑浑噩噩，跌下马去，好不容易站住，却道：“这是沙无悔。人人心向往之的右军英雄。”
　　顾江雪本见她下马，也无奈下马来看，一听她口气找事，冷冷道：“也不知喝了多少，发完酒疯了没？撒完酒疯就滚回去。”
　　苏叶子这下完全不怕，什么平日里胸中丘壑都无，却道：“你为什么要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顾江雪不作回应，却道：“没空搭理你，你要自作自受，就自己回去。”声音更为冷漠，说着便骑上马去，看着就要离去。
　　苏叶子酒气上头，骂道：“你反复无常，翻脸不认人；我之前总总功劳，却都作废了么？你还记得你允我归去之日，我的功名。。？”
　　她话未说完，顾江雪怒而一马鞭打在她面前草地上，却未伤她丝毫：“管住你的嘴，否则小心早死。”
　　苏叶子此刻也怒了：“你算什么，你说东我就不能往西？我知道的很，你就是看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是觉得军中威名已成了，不需要我这驱虫驱毒物的本事了，怕我打搅你大计，你就是想甩掉累赘！”她几乎喊出了声。
　　顾江雪闻言第一次高声喊到：“你懂个锤子！你这些混账话，听着像话么？”说罢转身驱马就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