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夜 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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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凉，这些天一直阴雨连绵。霍长夜靠在皮质沙发上，抬手点了一支烟。
准备许久的项目被人半路截胡，新勾搭上的小明星跟大导演跑了。霍长夜望着窗外的雨幕，神情有些茫然。
“人家说不卖。”
看来老天认为他失败得不够彻底，最后还要来补一脚。
电话那头是一阳画廊的实际负责人老徐，而他这个甩手掌柜，屈尊想买一幅赔钱小画家的破画，居然还能被拒绝。
“你出了多少？”霍长夜任由烟空烧着，另一只手按了按眉心。
“到顶啦。”老徐不忿地念叨，“他这样刚毕业没多久的新兵蛋子，你还想出多少啊？这还是咱画廊的签约画家，来了半年一幅画都没卖出去，没想到心气儿还挺高。”
“那你当初为什么签他？”
“不是看他学历好吗？”国立美大本科，全球前五的艺术学院硕士，大大小小的奖拿了不少……的确是漂亮的履历表。
“结果人轴得不行。怎么劝都没用，非要自己想画什么画什么。现在好了，画根本没人买。我看啊，再这样下去，哪天找个理由踢走得了。”
其实霍长夜对于那幅与自己同名——名叫《长夜》的油画并没有多喜欢。非要说的话更像是路边一朵小小的野花，有一点吸引人，但不多。属于那种一时兴起摘下来看看，枯萎了就随手扔掉的程度。但在这个昏暗的午后，他所剩无几的宽容都被这糟糕的世道喂了狗。霍长夜掐掉了烟，对老徐说：
“联系方式给我。我去和他谈。”
***
相约见面的这一天，天气竟然意外地转晴。霍长夜坐在有着高大落地窗的咖啡馆里，浑身沐浴着阳光，正专注地用笔记本电脑办公。
“您好——”
一名瘦削的青年站在不远处，迟疑地向这边打了声招呼。
青年像常见的大学生那样，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和牛仔裤，半长的浅棕色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结。
“楚冰是吧。”霍长夜点了点头，示意了下对面的座位，“请坐。”
青年在对面坐下，霍长夜这才看清楚来人的样貌。和签约画家档案里那张平庸的一寸证件照相比，真人更像是打了三层柔光，高p磨皮还被妖精附了身一样令人一见难忘。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线条，还有就是，一双脉脉的桃花眼。
被这样的眼睛随意扫一下，感觉魂都能被勾走。
霍长夜拿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这样的长相，去当个小偶像，甚至小网红，不比这吃力不讨好的小画家来钱快。
不过他实在是不上相。也许人家试过，但是没成功呢。
出神地想着这些不相干的事，霍长夜被侍者的询问声吓了一跳。
“先生，请问您喝什么？”
“冰美式，谢谢。”
青年向侍者回话完，又转过身来对霍长夜说：
“霍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过来……”
清澈动听的声音。
“我也是刚听徐哥说，这幅画和您撞了名。谢谢您的厚爱，只是这幅画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我想自己留着。希望您能理解。”
刚上来就给人一个下马威，这小孩也是头铁。生意嘛，不成就是钱没给够。霍长夜完全没把楚冰的拒绝放在心上，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说：
“别急，买画的事咱们先放在一边，我今天来，主要是想亲口向你表达一下，我觉得你这幅画非常的与众不同。”
楚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淡淡地，没什么反应。
“我从你这幅画里看到了痛苦。”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霍长夜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继续说：
“别人的画给我的感觉，痛苦就是直白的痛苦，很多时候令人不适。而《长夜》不一样，它表达痛苦的方式很克制，很高级。在痛苦的尽头不是绝望，而是充满希望的火光。这个设计真是太妙了。这种令人心脏一抽，再被温暖化开的表达，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真的很棒。”
对面青年的眼睛里蒙上一层薄雾。霍长夜看得很清楚。
他信了。
其实这些话，连霍长夜自己都不懂是什么意思。那幅所谓让他赞不绝口的画，内容也就是乌漆嘛黑的背景里有双手捧着一团光。要不是因为他最近心情不好还在这里碰了钉子，他才懒得跟人费这么多口舌。
这幅画他不卖也得卖。霍长夜势在必得。
艺术家都是敏感脆弱的，他们的作品，就像是与之骨肉相连的孩子。没有母亲不会对自家孩子的称赞感到欣慰。只要用点心思夸赞一番，让他们认为托付作品的不是平庸而虚荣的收藏家，而是有心灵共振的同好，霍长夜不信他不会松口。
“为了表示诚意，我愿意出——这个数。”
霍长夜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价格比老徐出的高了三倍还不止。初出茅庐的画家，碰上出手这样大方的买家，感恩戴德都来不及。
这下总可以了吧，霍长夜想。
青年的眼神又回到了一潭静水似的波澜不惊。他低下头片刻，然后直直看向霍长夜的眼睛。
霍长夜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非常感谢您喜欢这幅画，也谢谢您和我分享您的见解。但是很抱歉，这幅画我不卖。”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无悲无喜。
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霍长夜还以为听错了。都抬价抬到这个份上了还不卖，他就不怕把自己惹急了，干脆收手不买了吗？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自己的原因。如果在画廊里展出会给您造成误解，我可以申请把画撤下来。”
行，真行。不仅不卖，连看都不让看了。霍长夜的脸色变得很差，他忍了又忍才没把火发出来。青年似乎也读懂了他的意思，起身在桌上放了一张钞票：
“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再见。”
像风一样，青年的身影消失了。霍长夜气得把咖啡一饮而尽。他突然很想点根烟，或者晚点去会所，找个漂亮男孩陪他一晚。
太阳西斜，在大片的玻璃上留下刺眼的反射。霍长夜下意识偏过头，忽然发现离席许久的青年楚冰，正站在咖啡馆的门口，定定地看着他。
被对上视线的楚冰，像脱兔一样转身推开门出去了。咖啡店的门铃叮叮当当地响。霍长夜翘起二郎腿，腹中积攒的所有愤怒瞬间奇迹般地消失。
他笑了。
青年最后看他的眼神，至少在他看来，里面是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这就对了。
这样一来，他那些拒绝的背后，就有了新的理由。
霍长夜摸了摸下巴，满足地眯起眼——
他想钓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