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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七十五章 高烧   第七十 ...

  •   第七十五章高烧

      那次任务是在回宗门后的第二十天。

      不算大任务,只是一次常规的巡山清剿。后山深处有弟子报告说感应到异常的灵力波动,怀疑是有妖兽潜入了宗门领地附近。谢砚书带队,一共六个人,顾清寒也在其中。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了两道山脊,最终在一处凹陷的谷地找到了目标的痕迹。那不是一只普通的妖兽,是一头变异的铁脊熊。体型比普通的铁脊熊大了将近一半,脊背上的骨刺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它的眼睛也不对,不是兽类该有的琥珀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像是被煞气侵蚀之后已经失去了正常的视力,只能凭气味和震动来感知周围的一切。它曾经在某处沾染了裂隙渗出的煞气,又被那股力量改变了身体。

      “后退。”谢砚书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它被煞气侵蚀过,攻击性比正常的铁脊熊高出三倍。你们退到谷口。”

      队伍中其他弟子开始后撤,步伐很稳,没有人慌,像是已经把这种指令刻进了骨子里。顾清寒没有动。

      “你也退。”

      “我留下来。”

      “你——”

      “我留下来。”顾清寒重复了一遍,“你的剑是火系的,铁脊熊的皮厚,火系破甲需要时间。我的寒霜剑能减缓它的速度。你破甲,我控速。”

      谢砚书看了他一眼。“那你站我侧后方。”

      “好。”

      铁脊熊动了。它的速度比体型给人的预判快得多,像一座被推动的山突然有了速度。它冲向谢砚书的时候,地面在震动,碎石被它的脚掌碾碎,灰白的眼睛没有焦点,但它的方向判断很准。谢砚书没有硬接,侧身让开第一击,寒霜剑的剑气从他身侧掠过去,精准地削中铁脊熊的右前腿关节处。

      铁脊熊的动作慢了半拍,但没有停。它甩了一下头,那根暗红色的骨刺朝顾清寒的方向扫过去。速度太快了,顾清寒来不及完全避开,格挡的姿势只来得及完成一半。剑身挡了一下那根骨刺的冲击,他的脚步被震退了半步。

      谢砚书看到了。他几乎是同时切入了铁脊熊的侧面,没有再给那只熊任何调整重心的余地。他的剑没有收势,顺着切入的力道向前推,将铁脊熊的整只前肢连同肩胛骨一并钉入地面。铁脊熊发出一声闷吼,身体歪向一侧,露出脖颈下方未被骨刺覆盖的软皮。谢砚书没有犹豫,第二剑从那个角度刺入,剑尖穿透皮毛与肌肉,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铁脊熊倒下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卷起一层浮土。它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眼睛里的灰白正在慢慢退去。

      谢砚书没有立刻收剑。他站在那里,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铁脊熊在倒下的最后一刻,那根暗红色的骨刺从他手臂上犁了过去。从肩膀外侧一直拉到肘弯下方,很深,像一道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豁开的沟渠。

      血正在往外涌。不是渗,是涌。那道光划破衣袖的时候,暗红色的血迅速漫过白色的衣料,把整条袖子从肩膀到手腕全部浸透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还在不断向外扩散。他握剑的那只手已经变得滑腻,虎口处沾满了自己的血,正在顺着剑柄往下淌。

      “谢砚书。”顾清寒已经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手臂……”

      “没事。”

      “你流了很多血。”

      “先处理熊的尸体。它被煞气侵蚀过,不处理干净可能会有残留的煞气外溢。”

      “你的手臂还在流血。”顾清寒没有退开,“你是想让血滴一路回宗门吗?”

      谢砚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血已经顺着指尖滴到了地面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暗红。整条袖子已经变成了深色,湿透的布料紧贴在手臂上,还在往下滴。他沉默了一下。

      “……那你帮我临时包一下。”

      顾清寒从储物袋里拿出纱布和伤药,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伤口比他想象的长,从肩膀外侧一直延伸到肘弯下方,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豁开的。边缘整齐,但很深,能直接看到皮下的肌肉纹理,边缘翻卷,还在持续渗血。他上药的时候血不停地往外渗,纱布刚按上去就被浸透了,连续换了三块才能勉强压住,在伤口边缘留下一圈清晰的深色边缘。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谢砚书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顾清寒注意到他握着剑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整条右臂都在微微发抖,是从伤口深处蔓延出来的,像是皮肉之下的骨头也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包扎完谢砚书的手臂之后,他们带着铁脊熊的尸体回了宗门。那具熊尸被送到外门处理,煞气残留的部分被单独隔离焚烧。回去的路上,谢砚书走在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但顾清寒注意到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没有摆臂的动作。血没有再滴了,但纱布表面渗出了一层暗红,正在缓慢地扩大,像一片正在缓慢生长的时间。

      回到洞府后,谢砚书换了衣服,又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想去倒杯水。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顾清寒手里的杯子停住了。他走过去,在谢砚书倒向桌面之前扶住了他的手臂。掌心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不正常的热度。

      “你在发烧。”

      “没有。”

      “你手腕很烫。”

      “那是战斗之后的余温。”

      “战斗结束半个时辰了。”

      谢砚书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桌沿上,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正在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扶到床边的,也不知道顾清寒是什么时候去打的水。他只记得自己的手被一只比自己低一些的手握住,那手的指节微凉,带着一点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谢砚书的体温在持续升高。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又被顾清寒用湿毛巾擦掉。他的嘴唇干裂了,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他整个人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正在缓慢地弯曲,随时可能崩断。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话正在被另一个人一字不漏地接住。

      顾清寒坐在床边,没有离开。他看到谢砚书的眉头在昏迷中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复地压过来,又退回去。他听到谢砚书在叫他的名字。

      “顾……清寒……”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凑近根本听不清。他叫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轻,像是已经用尽了力气。

      “别让他……受伤……”

      “他不是……我是说……他不是……”

      “他什么都不……不知道……”

      “是我……是我选的……”

      “……别罚他……要罚就罚我吧……”

      “是我欠他的……”

      “是我……”

      顾清寒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滚烫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力气不够,又松开了。

      “他的剑法……是他娘教的……”

      “我那天……不该说……”

      “他晚上会看玉佩……”

      “我看到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

      顾清寒的眼眶开始发酸。那些话没有逻辑,像是从高热的裂缝中漏出来的碎片,每一片都不完整,但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他跪在掌门殿外,浑身湿透。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他以为恨意是世界上唯一稳定的东西。

      但此刻他才明白,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替他挡过了更重的东西。谢砚书用自己没有声音的方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重量,一件一件地接了过去。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

      “他很少笑……但每次……”

      “每次我都看到了……”

      “我想让他多笑几次……”

      “但我不能……”

      “我不能……”

      谢砚书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词几乎被呼吸声盖过。然后他没有再说话了。

      顾清寒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用力,比平时更用力。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正缓慢地、沉重地,把一些东西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推上来,推到胸口,推到喉咙。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谢砚书的手指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有一个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答案,终于在一个不该听到它的时刻,自己走了出来。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正在从山脊线后面渗出来,很薄,很淡,像一层正在变厚的白色纱线。他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发烫的手,没有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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