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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云阳(二) 下山,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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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真要细究的话,得从戚玉成下山开始说起。
江湖之中,大小门派林林总总,刨去打头阵的有玄幽宫、无极岛和修山派,以及已经没落的漱雪山庄,还有一个,那就是位居蔺城的蔺清山,或者说——蔺清寨。
蔺清寨的第一任寨主不满朝廷横征苛税,便在蔺城外的蔺清山落草为寇,几欲举事。后来少帝登基,重整朝纲,吏治清明,匪寇渐少,当时的寨主才接受了朝廷的招安。话虽如此,但蔺清寨寨主本就是匪寇出身,行事多带匪气,连带着手底下的人也养成了尚武好斗的性子。直到下下下任寨主认为寨中尚武之风过重,过刚易折,文武相济才是上策,便花重金请了当地有名的夫子来为寨中人开蒙教书。
这在当时还成为蔺城人好一段时间的谈资,毕竟土匪不少见,夫子也不少见,但土匪向夫子请教的事可是蔺城第一遭。不过此举颇有成效,至少随便从寨中抓个人出来,也是能写出自己名字,甚至是说出一两句“之乎者也”的程度了。久而久之,不少人提到蔺清寨时,鲜少把它与土匪窝联系到一块了。
戚玉成便是出身蔺清寨。
“文武相济”这一观念虽流传下来,但文武文武,总会有你压我我压你的情况出现,且每一任寨主的喜恶不同,考量不同,做出的取舍也不同,以至于到戚玉成这一代时,寨中情况更偏向于放养——
爱看书?那就多看点。爱习武?那就多练点。
白天摸鱼爬树打果子,晚上捉萤火虫,这是山中许多孩子的日常,也是戚玉成的日常。直到后来开蒙习字,又跟着寨中长辈学了点武艺,她的玩性才收敛点。
她八岁那年,寨里来了位怪人,姓甚名谁,年方几何,谁也不知,只知道她是寨主的一位旧友,漂泊无依,特来投奔。再加上这人脾气时好时坏,比蔺城的天气还要阴晴不定至少三倍,孩子们都私底下叫她“怪姑姑”。
可就是这样的怪姑姑,教了戚玉成九年的刀法。
为什么没有第十年?因为瞬息浮生,薄命如斯*。
这一年,戚玉成学成出师,待料理完怪姑姑的丧事,提刀下山。
时逢仲春,路至云阳。
饮马于河边,二月春水尚有凉意,但戚玉成赶了一路,额间早已渗出细汗,便掬起一捧水,借一片清凉。待她牵了马正要离去时,枣红小马不知为何突然挣脱了缰绳,哒哒哒地疯跑,任她在后面如何叫喊也不停下,不一会儿就钻入密林寻不见踪影。
她的佩刀还系在马上,且她去往扬州的地图也在那儿,只得施展轻功循着方向追去。
这枣红小马是戚玉成从蔺清山牵下来的,听照料马匹的郑老头说,它是最通人性的小马。这是它的优点,也是它的缺点,那枣红小马不知是与人打交道久了还是怎的,似乎知道戚玉成追得紧,忙不迭撒开蹄子驰去,挂在马鞍上的横刀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它左拐右转地跑了许久,大抵是累了,亦或是地上的青草吸引了它,便不再前进,转头吃起草来。
忽地,一样东西打中了它,咕噜噜滚到一旁。枣红小马不理会,于是脑袋又挨了一下。这下枣红小马理它了,用鼻子碰了碰,嗅到了果子的香气,便放弃青草转而吃起果子。
一个青衣公子从树上跃下,轻飘飘地落在马旁,他对这匹优哉游哉的马儿“啧啧啧”两声,道:“哪里来的枣红马,扰我清梦不说,还在这里吃起了果子。”他全然忘记了这果子还是他自己主动扔的,又绕着马转了一圈,对它鲜亮的皮毛赞叹两声,这才注意到被挂在马鞍上的横刀。
横刀通身狭直,刀鞘简朴,既无金玉之饰,亦无纹样装点,唯有刀柄处用篆体刻了一枚小小的“七”字。
他没忍住多想,这“七”字的意思究竟是“行七”,还是“第七”。
枣红马吃完果子就翻脸不认人,见陌生人靠近,甩着耳朵别开头。
他看了,从怀中摸出一把折扇敲了一下马脑袋,道:“真是匹不识好歹的坏马,白白吃了我两个果子,却连个好脸色也不给我。”
此人便是柳少凌。他正叹息着,从林中倏地钻出一支利箭,瞄准的不是他,而是一旁的枣红马。
他正欲驱使马匹躲开,一声突如其来的哨音响起,枣红马听了立刻哒哒地跑开了。与此同时,一块飞石撞上箭矢,竟将箭杆生生砸断了。
有人骂了一声,跨过草丛走了出来。这人生得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就跟个面团似的,身后还跟着三人,看打扮似乎是他的侍从。瞧着像是哪家出来打猎的富贵公子,奈何气质不佳,虽着锦衣华服,却极大地发挥出他的缺点。
柳少凌如是想道。
丁又霖才不管他怎么想,张口就道:“这匹马看着不错,归我了。”
柳少凌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不回答他,只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
丁又霖见柳少凌不搭腔,又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盘?”
柳少凌更奇怪了,仍是好脾气道:“哦?”
“云阳可是我刀虎堂的地盘,你挡了我的路,便该留下点东西,”丁又霖神情倨傲,俨然把这里当做自家后花园,双手叉腰道,“小爷今天心情好,你把那匹马留下,就可以滚了。”
柳少凌仔细一想,云阳似乎还真有个叫刀虎堂的帮派,但这又与他何干,摇着折扇笑道:“此言差矣,就算你真是刀虎堂的人又能怎样,看上了便抢,莫非你是天王老子不成?”
丁又霖不是天王老子,但也算是个小霸王,见柳少凌嬉皮笑脸的,直接招呼侍从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柳少凌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在那些侍从逼近时,几块石子从天而降,直直砸在他们身上,分别打在膝窝、手肘还有肩头,甚至有一块石子擦着丁又霖的耳朵划了过去,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丁又霖看得分明,柳少凌根本没出手!
他捂着耳朵大叫:“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快给我出来!”
不远处的树上忽地传来一声笑,他猛地转身看去,一只黑靴从树上垂下来,素衣女子斜斜倚着树,斗笠上还沾了片树叶,她一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另一只手则抛着石子玩。
戚玉成见他们望过来,露出一个微笑:“这马是你的么,你就抢。”她刚追到这里,就撞上这事,当即出了手。
丁又霖被人捧着哄着惯了,鲜少被下面子,今日却接连遇上两个都不给他好脸色的人,脾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指着戚玉成怒道:“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收拾人关你什么事!敢伤我你也别想好过,丁一丁二丁三,给我收拾她!”
三人还疼着,但丁又霖发了话他们又不得不从,只能忍着痛去抓戚玉成。
戚玉成收了石子,一跃而下。丁又霖见她一人迎战,心道这人既无刀剑,又无友人相助,哪里会是自己的对手,定要狠狠揍她一顿好出口恶气。
谁料戚玉成步法极快,反应灵敏,不仅避开了丁一的进攻,还能分心掷出石子击中丁二握刀的手,来去之间已与他们过了几招。丁三站在外围,看出丁一丁二的力不从心,挽弓搭箭便对准戚玉成。
这几人忙着打架,倒是忽略了一旁的柳少凌。见此情形,他忙不迭大喊:“有箭快躲!”
戚玉成听了,一脚踹在丁二膝窝夺了他的刀,旋身挥刀挡下一箭,随即手腕一翻,刀柄撞上丁一肩头。丁一被狠狠摔在地上,肩头新伤叠旧伤,哪里还握得住刀。还剩一个护着丁又霖的丁三,戚玉成也不再磨蹭,提气连踏数步直奔二人。
丁三也不再用弓箭,抽出佩刀就上去与她相斗。
刀虎堂重刀,丁三他们还是丁又霖的刀侍,用刀的本领也能从堂主丁潮生口中得上一句“不错”,可他现在与戚玉成对上才知什么是快刀如影。更令他惊讶的是,戚玉成瞧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刀法却极为娴熟,每一刀皆如疾风扑面,他没多久就败下阵来。
戚玉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早已跑开的枣红小马突然从林中窜出,朝着丁又霖就要撞上来。
她急声喊道:“小红!”
小红听了这声唤,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蹄子,兼之柳少凌动作极快,一把拉过还傻愣在原地的丁又霖,这才没出事。
她跑过去查看小红的情况,见它毫发无损,刚松了口气又想起它到处乱跑的事,一掌拍它脑袋上,斥道:“真不听话,小心我回去告诉郑老头,扣你伙食。”
小红撇开头,对她告状的行为表示不满。
丁又霖的思绪从愣怔中回笼,见丁一他们都倒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又见戚玉成毫发无损,推开柳少凌就要跑。谁料他刚跑几步便觉脖颈一紧,竟是戚玉成揪住了他的后衣领。他百般挣扎,骂道:“松手!给小爷松手!”
戚玉成听了,心底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立马加重力道拽得人直往后仰。
柳少凌在一旁看得直咂舌。
丁又霖发现越骂越不管用,还被勒得喘不上气,当即认怂,“女侠大侠少侠祖宗”地乱喊一通,求道:“我错了……饶了我……咳咳……松点手……我要死了……”
戚玉成怕真出了事,便依言松了手,仍不忘一掌打在他后背把人向前一送。她这一掌本意是想让人站稳,不曾想丁又霖平日里练功没少偷奸耍滑,下盘不稳,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冲去,狠狠摔在地上,震得脸上的肥肉都抖了三抖。
戚玉成看了看自己的手,回想刚才那一掌连内力都不曾用上,竟也有如此神威?
柳少凌倒看出一些门道,摇扇轻笑。
丁一他们见人摔了个狗吃屎,赶忙爬起身朝这过来,口中喊道:“霖公子!”
“公子你没事吧!”
丁又霖在三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形容狼狈,又气又急,指完戚玉成又指柳少凌,恨声道:“你们两个给我记住了!我刀虎堂与你们势不两立,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柳少凌极为捧场,捂着心口道:“啊,我好怕。”
戚玉成不予理会,掂了掂手中的刀,用力一掷,利刃从丁又霖头顶飞过,几根断发悠悠飘落。
丁又霖又惊又怒,他长那么大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一天,哆嗦着手指着戚玉成:“你……你……”
看他“你你你”了个半天都没你出个好歹来,戚玉成不耐地啧了一声。
丁三见他还指,生怕再这样下去会惹出乱子,捂住他的手,语速飞快:“公子咱们打不过她,跑吧!”
说着几人半拖半拽地带着丁又霖跑了。
柳少凌看他们被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放声大笑。
戚玉成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去牵小红。
柳少凌见她要走,收了扇子追上去,道:“姑娘停步!在下有话……”
戚玉成顿住脚步,回身看他。
这一眼扫来,柳少凌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要说……”他顿了顿,拱手施礼道:“我还没有谢过姑娘,若非你出手相助,我恐怕就要遭殃了。”
“不必言谢。”戚玉成冲他一笑。恰巧此时小红过来蹭了蹭她的脸,心知这是在催她离开,三两步翻身上马,摆摆手随意道:“再会。”
她来去如风,声音未散人已离去甚远,徒留还没说完话的柳少凌站在原地。
扬扬浮尘中,他轻声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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