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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肚鸡肠 小肚鸡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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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重山是一位非典型藏剑山庄的弟子。
若要问什么是典型,什么是非典型,单从非常外在的、好区分的角度来说,便是叶重山他不符合“人傻钱多”的庄中弟子形象。他不仅人不傻,钱不多,相反的,他既机敏,又贫穷。全身上下最值钱的,除了他的脑子,就是背后的两把轻重剑,和胳膊、腿上的二两肌肉。
是的,他穷到饭也吃不饱,二两肌肉根本舞不动重剑,但仍然走到哪里都背着,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稳住“有钱山庄来的”这个花架子。
这日已是午夜时分,成都镇的广场上就剩寥寥无几的人,站在广场中央的亭子前展示身上最新款的时尚服饰,或是秀出家里陈年的名贵皮毛古董,即便是两样都没有的,也会露出上半身结实的腱子肉,证明自己有两分姿色。
叶重山就拖着他的两把剑,穿过活动区插旗切磋的人群,拒绝了两个比试的邀约,来到这亭子前。
他把这些富家子弟的样貌一个一个看过去,挑了一个看起来温柔可人的长歌门大姐姐,和她打起了招呼。
“姐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深知这个称呼的含金量,能最快地卸下对方的心房,“你好米。”
他说“米”这个字的时候,撅起了嘴,活像真的姐妹在撒娇似的。
“谢谢。”也正如他所料,对方礼貌又得体地回应了这两个字。成都悠扬的晚风吹起她鬓角的异色头发丝,刮在她的眼睫毛上,迫使她眨了眨眼睛,湖水般的眼湾里不动声色地流过一丝心满意足。
她站在这里图什么!就是在等“慧眼识珠”的过路者为她驻足。衣服是新买的,头发是新染的,连脸上的妆容也是新学的时兴样式。
叶重山绕着她转了一圈,一脚踩在她拖地的纱裙裙摆上。
“嘶——”琴娘倒吸一口气,有点心疼,但仍要保持淑女风范。
“啊,对不起。”叶重山飞快地把脚抬起来,朝后退了一步,君子礼教十足地向琴娘鞠躬道歉。
琴娘叫康鸣,她在叶重山伸手之前,抢先提起了自己的裙子,抖了两下,继而才正式打量起眼前这个冒失鬼。
她先看见了叶重山的两把剑。轻剑看不出什么名堂,重剑剑身中央一道金沟,贴的是厚片细雕工的金银杏叶片。
似乎是那把大名鼎鼎的泰阿剑。
康鸣虽是初入江湖,只懂琢磨美学,但也对这把剑有所耳闻,眼前人能背着这把剑,要么资历深,要么身手好,于是便对叶重山的态度又软和了两分,放下裙子,温声细语地回答他:“没关系,是我裙子太长了。”
“姐妹,我一眼就看出你人美心善。”
康鸣闻言面上羞涩一笑,谦虚道:“哪里哪里——你为什么叫我姐妹?”
“不叫你姐妹,那叫你什么?”叶重山盯着她的眼睛。
康鸣浅浅埋下头,被捉弄得脸颊都烧红了:“叫我、叫我、叫我康鸣。”
叶重山计谋得逞,爽朗地笑出了声:“那你也叫我叶轻山。”
自此,康鸣的江湖人生热闹了起来。
叶重山经常写信给康鸣,给她寄一些海棠花种子和他亲手摘的风信子,有时候还会在信里叮嘱康鸣早点休息,不要老是大晚上的站在亭子前吹风了。
往来书信次数多了,话也多了之后,就约她去茶馆喝喝茶。再后来更熟络了,也带她去大明宫、西津渡、冷龙峰之类的景区逛一逛。康鸣觉得自己先前收了他许多礼物,便不大好意思,索性把景区的门票和饭钱都包揽了。
她的天地不再只有成都镇的广场那么大。
那天他们又约好了去伊丽川看虞美人花海,当下正是花季。叶重山还特地说道:“你老是抢着买门票和饭钱,这次可不准抢我的机会了。对了,你记得穿得好看一些,到时候我给你画像。”
虽然伊丽川并不收门票钱,但吃饭要怎么解决,叶重山也是花费了一番功夫的。他在接近饭点的时候,跑遍了五六个小区,挨家挨户地翻别人家的院墙,找他们埋在院子里的酒,和做好了放在桌上等待宾客的饭菜,边吃边打包了好几份。
去伊丽川的人很多,分不清人和花哪个更多。康鸣想挑一处游客少一点、虞美人花多一点的区域,但哪里都不满意。
叶重山就跟在她身后,耐心地随她换地方。他手里握着一副酒囊,里面的酒水已经被他昨晚喝干净了,现在里面装的是井水。
康鸣比他先失去耐心,她想抱怨两句,停下来转身,险些撞在叶重山身上,幸好叶重山反应快,不然连这一囊袋的井水也要洒了。
身后远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康鸣便顾不上抱怨,又转回去先奔过去看热闹。
她在人群外圈踮着脚朝里望。
一名刀宗弟子在这样的绿草鲜花地上耍了一套刀法,跟猴儿一样上下左右,到处横跳。
他把出鞘的长刀高高踢到天上,闭着眼睛张开弓步,接到刀柄,流畅又迅速的将刀插回腰侧的刀鞘里,刀身刮在刀鞘口上,发出清脆的乐声。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定格在最后的姿势里享受人群的掌声和叫好。伊丽川的风也很懂事,吹翻了他白羽织的斗笠,使他露出帅气的脸庞。
直到人群逐渐散去,他才开始去找自己的帽子掉在哪里。
斗笠在康鸣手上。
康鸣个子并不高,方才看不清里面到底在干什么,想起自己在门派里学过青霄飞羽的轻功秘技,便悬停在空中看,正好顺手接到了这位刀宗弟子的斗笠。
她看了看想甩手扔了,被叶重山接了过去。
叶重山说:“应该值点钱。”
康鸣不屑:“这东西太过破烂,杂货商都不收。”
叶重山的手腕低垂,斗笠在手中颤了一颤,察觉到异样,即便松了手。
斗笠沿着丝线传回了那刀宗弟子手里,原是件绑定了的物品,害他白白偷乐一场。
刀宗重获了他的白羽斗笠却并未离去,仍旧朝二人走来,他径直走向康鸣。因为康鸣太好看了,完美匹配他的审美,他从老远的地方就注意到了。
他和康鸣说:“谢谢你帮我捡回斗笠。”并从衣襟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康鸣。
康鸣愣住,嘴角抽搐分毫,却将这无中生有的人情领了下来,连同他的名片一起。
名片上印了刀宗的名字谢笑天和他的一张艺术照,姣好的面容一半隐在斗笠下,衣领向下延申,薄肌在布料里犹抱琵琶,更大的一片露在外面。风骚,康鸣是这么想的,拿着这张名片去向天策府举报他散播不良,没准能举报成功。
不管谢笑天是出于什么目的来接近康鸣,这都令叶重山感觉到了威胁,什么人什么样的眼神,他一个老人精还不知道。他亟需将康鸣带离这里,或者是带离和谢笑天的对话环境。
于是他叫了康鸣一声,这一声被谢笑天听个正着:“原来你叫康鸣,今日不便,改日请你去长安听戏,以作答谢。”
他以为长歌门的文人雅士们都喜欢这些,但是康鸣对此并不感兴趣。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不用了,我听戏容易打瞌睡。叶轻山,你方才要说什么?”
叶重山洋洋得意起来,眼角余光刮在谢笑天的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刻薄:“我发现一处人少的地方了,带你去。”
谢笑天的脑子不如他的肌肉发达,叶重山在前面给康鸣画像,他就在康鸣背后上蹿下跳,频繁抢镜,在叶重山的视网膜上刷足了存在感。偶尔康鸣摆姿势的时候一回首,也能看到他搔首弄姿的模样。
叶重山的手里的画笔一个劲地抖,忍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康鸣回首被逗笑的瞬间,把笔一摔,提着重剑就朝谢笑天砸了过去。
鹤归孤山没有砸偏,但是谢笑天的游风飘踪交得很快。
交完就嘲讽地看着叶重山,也许不是嘲讽,但是那种蹦蹦跳跳地更欢快的姿态,把叶重山心里的别扭感搅得风生水起。
他又接连向谢笑天使去峰插云景、云飞玉皇,谢笑天掐着凝云式左右挪腾,谢笑天像挠痒痒一般在他身上刮痧。
康鸣看得很着急,眼看着叶重山怎么也不肯使用风来吴山这一技。以为是他打得保守,怕伤到谢笑天,哪承想是叶重山没有力气了,切了轻剑反反复复地对着谢笑天释放九溪弥烟,比刮痧更刮了。
康鸣愈发心痒难耐,眼睛都憋得猩红,在叶重山背后读了一个平沙落雁。
叶重山变得身不由己,康鸣用他的身体,重新握住那柄重剑。这具身体比康鸣的重一些,但又比她想象的轻一些,重剑在手的时候差点没有稳住脚步。
康鸣兴奋至极,在风来吴山开启之前,还知道放了一个莺鸣柳。整个人如同一辆横行霸道的推土机,转着圈向谢笑天刮过去,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爽!
康鸣只有这一个感觉。风车的“呼呼”声音糊在耳膜上,天旋地转得不识东西南北。
尽管谢笑天没有被蹭掉一根头发。
谢笑天一面向后退一面在康鸣斩断得四处飞扬得花花草草里心想,她真是可爱极了。
叶重山不一样,他累极了。捱到康鸣从他的意识里抽离出去的时候,他撑着重剑就跪下去了,幸好这里是泥土地,否则膝盖大概是要作废。
谢笑天丝毫不恼康鸣的战斗形态,笑盈盈地贴过去问她:“你也喜欢打架吗?跟我组队吧。”
康鸣皱着眉摇头,她不喜欢打架,她就是喜欢挥着重剑转风车的感觉。无视了谢笑天,她盯着叶重山的重剑走过去,就像盯着虚弱的叶重山一样。
胳膊自下而上一捞,就提着叶重山的臂弯把他搀起来了。
转身离去,留下谢笑天在原地忿忿:我哪里不如这只弱鸡?
后来谢笑天每每想起这场赢得毫无快感的战斗,便觉得十分无趣,左右琢磨着浑身不得劲,就三番五次给康鸣书信问道:打竞技场吗?打攻防吗?劫镖去吗?
康鸣很少回复他。偶尔无聊了,想起那日重剑在手的快感,心里又隐隐发痒,便大发慈悲地给他回个“不去”。
不去?谢笑天是常年混迹竞技场的人,争赢好胜已经流在他的血液里了,他非得要带康鸣去享受竞技的快乐,非得要赢了那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鸡。
他直接给叶重山发了一封生死帖——要么战,要么死。
叶重山手里捻着这张战书,去找康鸣告状。
“他多大了,怎的如此幼稚?”叶重山作出一副不屑与谢笑天胡闹的模样,实际上他根本不想迎战,毋庸置疑,他打不过,但面子工程不能丢。
“不知道啊,你去教训他一顿。”康鸣埋头在衣柜里,精挑细选一件适合今晚帮会活动的衣服和饰品,勾着嘴角这么对叶重山说道。
康鸣更希望叶重山去应战,先不论两个人为了她打架这种虚荣,就是万一,叶重山被打死了,嘿嘿,那把重剑也能换个主人。
她当然看得清清楚楚,叶重山必定会输。
叶重山偏着头,视线划过康鸣的衣柜,层层叠叠,数不清多少件,衣柜下面躺着一些金砖和通宝,一眼也看不清具体数目,只觉得金光晃眼,与自己哪儿哪儿都相配。
他的手扒在康鸣的衣柜门上,继续向她套话:“和年轻人计较什么,我们悬赏他、吓唬吓唬他就行了,对吧?”
康鸣手里的动作停顿住,眼神向天空游移,好似喃喃自语:“悬赏……吗?好像……也可以。”
趁她仰着脑袋思考,叶重山从衣柜底顺走了一块金砖。抠出指甲盖大小的金额攥在手心里,剩下的全揣进自己的兜儿里去了。
隔日在融天岭的伏牛山脚下,谢笑天并没有见到前来赴约的叶重山。他砸吧了一下上下嘴皮子:“忒,胆小鬼。”
康鸣说过,她最近经常会和叶重山在巴陵的桃丘逮狐狸,他决定去晃一圈,最好是当着康鸣的面让叶重山输得一败涂地。
可不要小看男孩子们,他们也最会斤斤计较、小气吧啦了。
谢笑天一落地就看到了头顶挂了一个大大的“赏”字的叶重山。他疑惑了几秒,打开了随身携带但还没有查看过的悬赏录,从头翻到尾,没有找到一个叫“叶轻山”的人,倒是有个“叶重山”的。
顺便还在叶重山的名字后面好几页看到了自己也赫然在列。
凭什么叶重山的赏金是一万金!在第一页!而他只有一千金!已经被挤到最末页去了!谢笑天更气愤了。
长刀出鞘,直逼叶重山。
“哐当”一声,砸在正好转身的叶重山的重剑上。将那银杏满身、富丽堂皇的重剑劈得剑身裂开,又“当当”两声,两瓣包裹在重剑上的拓印壳子掉落在地,露出里面质朴纯黑色的铁块内胆。
好一把“泰阿”!竟是一块烂铁!
“哈哈!”谢笑天大笑起来,这样的小人,真是高看了他。心里越发胜券在握,不管从哪个层面上看,叶重山都已是手下败将。
谢笑天笑得也愈发猖狂,叶重山闻声颤栗,不禁抬起头望向上空,有一只被笑声惊动的大雕盘踞在上,久久不曾离去。
他没有功夫去驱赶这只大雕了,谢笑天的长刀再度朝他劈了过来。虽然猝不及防,但他不光要保命,还要尽力一试,把他亲手挂到谢笑天头上的赏金,再度收入囊中。
实在不行,就跑,逃跑技能他很熟练来着。谢笑天的赏金不过是他顺来的指甲盖,拿不回来了拉倒。
但凡生了逃跑心理,他便注定不会赢。
谢笑天的长刀尖,顺着他的背脊,一路破开皮肉。
胜利在望!笑意在谢笑天的脸上止不住地被拉扯扭曲。
在叶重山倒下的前一秒,那只盘踞已久的大雕突然俯冲而下,一口啄在叶重山的脑袋上。
叶重山的赏金落在了一个叫做方融的人手里。
谢笑天笑意顿时收敛殆尽,左顾右盼不见此人身影,遂向后缩回一步。
但凡生了逃跑心理,他便注定不会赢。
谢笑天的赏金落在了一个叫做方融的人手里。
康鸣站在广都镇的广场上完整地读完了这两条江湖快报。她再也没有见过叶重山,也再没有见过谢笑天。去巴陵的桃花林里转了好几天,也没有捡到那把遗落的“泰阿”。
也许被那个叫做“方融”的人捡走了。
她左思右想,又偷偷在悬赏录上给“方融”挂上了一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