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光》千禧墨

7、线索 苏茗的

　　苏茗的第二次私信是在周三晚上发来的。

　　江呈刚下播，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私信，看到苏茗发来一个链接，后面跟着一串文字。

　　“我整理了一份时间线，你看看吧。都是网上公开的东西，我只是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了一下。”

　　江呈点开链接，是一个在线文档，标题写着“ZDCK相关事件记录”。文档排版很干净，按年份分了几个板块，每一条都标注了信息来源——联盟官网、新闻截图、论坛存档，一目了然。

　　第一条：三年前，ZDCK青训选手赵某某因“个人原因”离队。后有人在论坛发帖称，该选手右手肌腱断裂，无法继续职业生涯。ZDCK官方回应称是“训练意外”。联盟未作进一步调查。

　　第二条：两年前，ZDCK二队选手李某在赛后被人袭击，手臂骨折。凶手至今未找到。ZDCK以“选手安全由联盟统一保障”为由，未作出更多回应。

　　第三条：一年半前，ZDCK一队选手王某在季后赛前夕突发“身体不适”退赛。后被证实是手部神经受损。ZDCK称是“长期训练导致的劳损”。

　　第四条：一年前，ZDCK经理李明远因“违规操作”被联盟处以禁赛三个月处罚。具体事由未公开。

　　第五条：半年前，ZDCK.Y青训队选手刘某在训练中“意外受伤”，休赛三个月后退役。伤情未公开。

　　第六条：三个月前，XGDM选手江景在杭城老城区遇袭，右手手筋被挑断。凶手未抓获。XGDM因此退出春季赛。ZDCK当季夺冠。

　　江呈把每一条都看了三遍。

　　文档最后，苏茗写了一句话：“这些东西不能作为证据，都是公开信息拼起来的。但你看时间线，能看出来规律吗？”

　　江呈当然看得出来。

　　每一次ZDCK遇到关键比赛，总会有人“意外”受伤。受伤的人不一定是ZDCK的对手，但受伤的时间点，总是在ZDCK的比赛前后。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子上。

　　训练室里还有人在。淮烁在打排位，手机横屏，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熊烨已经走了，齐霁在收拾东西，木焦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桌上的水杯还在，杯壁上有冷凝的水珠。

　　江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苏茗回了条消息：“看完了。你觉得这些事之间有联系吗？”

　　苏茗秒回：“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江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不是说你知道内幕，”苏茗又发来一条，“我是说，你是江景的弟弟。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江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谢谢你，苏茗。这些对我很重要。”

　　“不用谢，”苏茗回，“我也是楠城人。你们还在楠城的时候，我去看过你哥他们比赛。虽然当时他们还不出名，但他们打得很好看。我希望他们能打回来。”

　　江呈看着那行字，喉咙有点紧。

　　他把文档链接存进手机备忘录，又截了几张关键的图，放在加密相册里。然后他锁了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他想起木焦每次给江景倒水都会倒温的，因为江景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木焦现在已经走了。江呈不知道他是回宿舍了还是去医院了。他猜是后者。

　　——

　　第二天训练，淮烁的状态不太对。

　　他的曜在野区被对面反了两波，节奏全乱了。第三波的时候，他的惩戒按晚了一秒，龙被对面抢了。

　　语音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淮烁说。

　　没人接话。

　　江呈看了一眼淮烁的侧脸——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重了。昨晚肯定又没睡好。

　　训练赛打完，熊烨第一个开口：“烁哥，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怎么。”

　　“你惩戒都按晚了，你以前从来不——”

　　“我说了没怎么。”

　　熊烨闭嘴了。

　　齐霁收起笔记本，看了淮烁一眼，没说话，走了。木焦站起来，拿起水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如果累了就去睡一会儿，下午还有训练。”

　　淮烁没回答。

　　木焦也没等他回答，走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淮烁和江呈。

　　江呈没有走。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在打游戏，在看战绩面板。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呈问。

　　淮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查岗？”

　　“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淮烁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沉默了两秒，说：“三点多。”

　　“在想什么？”

　　淮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训练室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秘密。

　　“我在想你哥的事，”淮烁说，“想那天晚上。如果我在场，如果我跟他一起出去，如果——”

　　“没有如果。”江呈打断了他。

　　淮烁偏头看他。

　　江呈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哥出事那天，我在学校。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我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害怕，是我要去找他。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的票，到杭城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他停了一下。

　　“我到医院的时候，木焦哥坐在走廊里。他没哭，但他的手在抖。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哥没事’。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软了，差点摔倒。”

　　江呈看着淮烁。

　　“没有人能救他，因为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不在场，不是你的错。”

　　淮烁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嗯”了一声，拿起手机。

　　“训练。”

　　“你手在抖。”江呈说。

　　淮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确实在微微发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手放下，攥成拳，又松开。

　　“没事，”他说，“低血糖。”

　　江呈没有拆穿他。他从桌上拿了一颗糖——是木焦放在那里的，说是江景以前爱吃的那种——放在淮烁的手机旁边。

　　“吃了再打。”

　　淮烁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他说。

　　“糖当然是甜的。”

　　“我知道，”淮烁嚼了两下，声音有点含糊，“我的意思是……谢谢。”

　　江呈已经转回去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不客气，”他说，“那是我哥的糖。”

　　淮烁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嚼，没再说话。

　　——

　　当天晚上，江呈又收到了苏茗的消息。

　　“我查了一下李明远的公开行程。他下个月会去楠城参加一个电竞论坛，在楠城国际会议中心。你想办法去的话，也许能见到他。”

　　江呈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见他，”他打字，“我需要知道的是他做过什么，不是他长什么样。”

　　苏茗回：“那我继续查。你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

　　江呈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走廊里又有脚步声。

　　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李明远，楠城，电竞论坛。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淮烁也在查。

　　他不知道淮烁查到了什么程度，但他越来越确定，淮烁失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在想江景的事。

　　就像他自己一样。

　　黑暗中，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训练。

　　明天还要打排位。

　　明天还要跟淮烁磨合，跟木焦配合，听熊烨讲冷笑话，看齐霁面无表情地吐槽。

　　日子要一天一天过。

　　真相要一点一点找。

　　他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