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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探园与茶会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元瑾刚用罢早膳,一碗莲子羹尚未撤下,便听得前院隐隐传来马蹄声与熟悉的、沉稳步履踏过石径的声响。她的心微微一跳,放下银匙。

      不过片刻,管事略带急促却难掩恭敬的声音在阁外响起:“殿下,首辅大人到了。”

      竟来得这样快。比信中所说,早了不止一两日。

      元瑾迅速扫了一眼自身:天水碧的常服,素净无纹;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脸上脂粉淡得近乎于无,恰是久病初愈或静养之人该有的模样。她稳了稳呼吸,对青黛道:“请大人进来。”

      帘栊轻响,韩临踏入室内。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犀带,未着官袍,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只是眉眼间带着连夜赶路的淡淡倦色,下颌线条也比往日更显冷硬。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元瑾身上时,那层冷硬似乎瞬间融化,被深切的担忧与审视取代。

      “瑾儿。”他唤了一声,几步便走到近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还是不大好。昨夜睡得可安稳?园中饮食可还合口?”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紧紧包裹着她的指尖,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夫君。”元瑾任他握着,仰起脸,努力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容,“我很好。这里很安静,睡得比在府中沉些。饮食也都是按府医叮嘱备的,很清淡。”她不着痕迹地引他坐下,亲手斟了一杯刚沏好的云雾茶递过去,“倒是你,眼底都有青影了,定是又熬夜处理公务。不是说好了,不必急着过来么?”

      韩临接过茶盏,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似在仔细分辨每一丝细微的气色变化。“公务总也处理不完,但想着你独自在此,终究放心不下。”他抿了口茶,语气放缓,“靖国公府那件事,大理寺已有眉目,刺客所用的短刃,出自北地军器监下属的一个小作坊,三年前曾有一批兵器‘报损’,流落在外。其中一名重伤的刺客,昨日清晨醒了片刻,呓语中反复提到‘金子’、‘很多金子’、‘交给穿黑斗篷的爷’。”

      北地军器监?金子?黑斗篷?元瑾心中飞快地将这几个词与“雁门商会”、“飞鹰盟”可能的活动联系起来。北地军器监的流失兵器,是否通过某些渠道流入了“鹰帅”手中?金子,或是酬劳,或是活动经费?黑斗篷,或许是接头的标识。

      她面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后怕与恍然:“竟是如此?那幕后之人……”

      “线索还碎,但指向明确。”韩临放下茶盏,语气微冷,“京中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你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他话锋一转,又回到她身上,“这园子守卫,我方才看过,还算周密。你自己在园中走动,务必让青黛素荷跟着,莫要去太僻静处。”

      正说着,外间又有脚步声,管事再次禀报:“殿下,西陀国昭华郡主递帖来访,车驾已至园门外。”

      元瑾与韩临对视一眼。韩临眉峰微挑:“昭华郡主?她倒是消息灵通。”

      “许是听闻我在此‘静养’,依着礼数前来探问。”元瑾解释了一句,看向韩临,“夫君看……”

      “既然是郡主亲至,自然没有不见之理。”韩临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去隔壁书房坐坐,你们女儿家说话便宜。”他顿了顿,看着元瑾,低声道,“这位郡主非比寻常,你……自己留意。”言罢,转身去了隔壁。

      元瑾知他心意,他是避嫌,也是给她与阿史娜单独说话的空间,或许,也想听听这位西陀郡主的来意。她定了定神,吩咐:“请郡主至水榭奉茶。”

      阿史娜依旧是一身亮眼的打扮,石榴红的骑装,长发编成数条发辫,缀着小颗的绿松石,行动间叮咚作响,活力扑面而来。她身后只跟着那位沉默的女官。

      “长公主殿下!”阿史娜笑容灿烂,行礼后便自来熟地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下元瑾的气色,“听说殿下前些日子受了惊,我特意从使馆带了我们西陀最好的安神香草来,碾碎了放在枕边,保准睡得香!”她一挥手,女官奉上一个精美的牛皮小袋。

      “郡主有心了,多谢。”元瑾含笑接过,示意青黛收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京中趣闻、澄心园景致。阿史娜性子爽利,说话直接,很快便似“无意”地切入了某些边缘话题。

      “说起来,我们使团里最近也不太平。”阿史娜捻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含糊道,“父王来信说,王庭里有些老人,跟中原一些跑西北的商队勾勾搭搭,神神秘秘的,好像在搜罗什么陈年旧物。不是金银珠宝,倒像是……古战场上留下来的破铜烂铁,还有些什么认不出年代的骨头片、石头块。”她眨眨栗色的大眼睛,看向元瑾,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师姐,你说奇不奇怪?那些人,莫非是想学中原人搞什么古董收藏?可咱们草原上的英雄,留下的东西可不兴买卖啊。”

      元瑾心中剧震,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阿史娜的话,几乎与清平司情报中“收集战场特定遗物”完全吻合!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微微蹙眉,露出些许不解:“哦?竟有此事?若是祖先遗泽,确该敬重。若只是商贾牟利,倒也不必过分在意。”

      “可不是嘛!”阿史娜一拍大腿,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那爽朗的笑容里透出一丝与她平日不符的锐利,“不过啊,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些商队,背后好像不干净。父王让我在京城也留神些,看看有没有什么‘脏东西’流进来。师姐,”她忽然换了学院里的称呼,声音更低,“你这园子清静是清静,但树大了,什么鸟都可能有。自己当心点儿,有时候,看着最老实的花匠,指不定怀里揣着什么呢!”

      这话意有所指,几乎是在明示澄心园内也可能有耳目。元瑾深深看了阿史娜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警告与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之意。这位西陀郡主,果然知道得不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暗中的博弈。

      “多谢郡主提醒。”元瑾举杯,以茶代酒,“园中花草,自有园丁料理。我在此静养,只盼耳根清净罢了。”

      阿史娜会意,哈哈一笑,恢复了大声量:“那是自然!殿下福泽深厚,定能早日康健!”又闲话片刻,便起身告辞,来去如风。

      送走阿史娜,元瑾回到阁中,韩临已从书房出来,正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郡主车驾离去的方向。

      “这位昭华郡主,”韩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不简单。”

      元瑾走到他身侧:“性子是直率了些,但心肠不坏。许是在西陀使馆闷了,出来走走。”

      韩临转身,目光落在元瑾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深沉的关切:“她与你说了什么?”

      “无非是些西陀风物,京中见闻,还有提醒我园中虽静,也需留心。”元瑾避重就轻,语气自然。

      韩临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眼神却复杂:“瑾儿,你可知,我宁愿你任性些,娇气些,像寻常女子那般,遇事便哭闹,依赖夫君。而不是如今这般……”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这般懂事,这般……独自承受。”

      他的指尖温热,触及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元瑾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他未曾言明的忧虑与心疼。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片温柔里,将清平司的重担、对“鹰帅”的猜测、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靠向他,将额头抵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低声道:“夫君,我没事。真的。有你护着,我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半是真意,半是安抚。她怕的是,那些他无法涉足的阴影,会伤害到他,也怕自己背负的秘密,终将成为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无形隔阂。

      韩临环抱住她,手臂收紧,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已吩咐下去,园中再添两名花匠,都是懂些拳脚、心思细密的老人。”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们会守着枕溪阁附近。你不必理会他们,但若有任何不妥,或想起任何细微之处,哪怕只是一点异样感觉,定要让他们知道,或者,直接告诉我。”

      他终究是不放心,用他自己的方式,将护卫的网织得更密。元瑾心中暖流与涩意交织,只能更紧地回抱他,轻轻“嗯”了一声。

      韩临并未久留,午后便告辞回城。元瑾站在枕溪阁前,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曲折山道尽头,久久未动。阿史娜的警告,韩临增派的暗卫,都让这座看似平静的澄心园,空气里仿佛充满了看不见的丝线。

      山风拂过,带着溪水的凉意。元瑾拢了拢衣袖,转身回阁。刚踏入内室,素荷便悄步上前,将一枚蜡封的细小竹管递到她手中,低声道:“殿下,‘雀眼’急报。”

      元瑾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雁门商会三日前有‘药材’货队离京赴肃州,货值不菲,押运者疑有北地军中退下好手。另,昌平侯府苏玉朗,三日前密会‘悦宾楼’东主,后该东主遣人至西山一带,似探澄心园路径。”

      药材?肃州?军中好手?昌平侯府?探路?

      几条线索瞬间在脑中碰撞、串联。肃州果然是关键节点!而昌平侯府……苏玉朗,他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伸向这里了吗?是因为苏玉娇之事怀恨在心,还是其背后,有更深的图谋,与那“鹰帅”的黑斗篷,有着她尚未察觉的关联?

      暮色渐浓,澄心园华灯初上,将枕溪阁映照得温暖宁静。然而元瑾站在灯下,却感到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椎缓缓爬升。风雨未至,但潜藏的旋涡,已开始显露它狰狞的轮廓。她必须更快,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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