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倒数 ...
-
陈继铭把烟灰缸推过来时,陈诩正站在书房门口。那是周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阴影。空气里有未散尽的烟味,混着陈继铭身上惯用的古龙水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息。
“考虑好了?”陈继铭没有抬头,手里翻着公司的报表,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陈诩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站在那儿,看着父亲宽阔的后背,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却从未感到温暖的地方。
三天。陈继铭给了三天时间,而他,用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来挣扎。
那些夜晚,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何俞逢的笑脸,两人牵着手走过的街道,课间偷偷传递的纸条,晚自习后温暖的拥抱。还有陈继铭冰冷的声音:“两个男的,恶不恶心。”“我让他走。”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已经破碎的心。
但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为了何俞逢。
“我……”陈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出国吧。”
陈继铭翻页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陈诩的脸,锐利得像是要刺穿他的伪装。
“想通了?”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陈诩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嗯。”
“去哪里?”
“……英国。”陈诩说,这是他思考后的结果——距离够远,教育体系被认可,而且,那里是何俞逢曾经提过想去的国家。他说伦敦的雨和雾很美,说想去泰晤士河边散步,说想看大本钟在夜色中亮起。
如果注定要分离,至少去一个他喜欢的地方。
陈继铭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陈诩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合上报表,站起身。他比陈诩高半个头,走近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手续我会让人去办。”他说,“学校也安排好。你需要做的,就是准备好行李,然后滚蛋。”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陈诩心里。但他只是低着头,轻声说:“好。”
陈继铭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他转身走向书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初步的申请材料,你看看。”他说,“有什么问题……”
“爸。”陈诩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陈继铭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陈诩很少这样打断他。
“我能不能……”陈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我能不能在这里再呆一个月?”
陈继铭眯起眼睛:“理由?”
陈诩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直,声音尽量平稳:“高考……还有一个月。我想参加完高考再走。”
这个理由说得通。陈继铭一向重视教育,虽然他不在乎陈诩的高考成绩——反正已经安排好了出国——但“完成高中学业”这件事,在他那套体面的价值观里,是有意义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陈诩的脚边,温暖得不真实。
“随便你。”陈继铭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轻蔑,“反正早晚都得走。一个月后,我会让人订机票。”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报表,不再看陈诩。
“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陈诩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重新沉浸在工作中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不舍,没有关心,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这就是他的父亲。
这就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关门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陈诩知道,这扇门关上的,不只是书房,还有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一个月。
他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国家,离开……何俞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的,咸涩的。陈诩捂住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浸湿了衣袖。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哭着,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春日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新割过的青草香。阳光暖洋洋的,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陈诩擦干脸,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一切如常。书桌整洁,床铺平整,窗台上的绿植在阳光下伸展着嫩绿的叶片。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陈诩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银色的项链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Follow your heart.
他抚摸着那个小小的指南针,指尖能感觉到刻字的凸起。然后,他把项链戴到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条银色的项链在领口处若隐若现,指南针的吊坠贴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很勉强,但至少,他笑了。
第二天是周一。
陈诩像往常一样早起,洗漱,吃早餐,换校服。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项链藏在衣服下面,不会被看见。
到学校时,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孙炜正和许柏言争论一道数学题,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俞逢还没来。
陈诩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读背。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准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单词,每一个字母,都在他眼前跳动,却进不了脑子。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人来。
几分钟后,教室门被推开,何俞逢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有些乱,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样子。
“早啊!”他走到座位边,放下书包,转头看向陈诩,眼睛里立刻漾开笑意,“吃早饭了吗?”
陈诩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何俞逢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鼻尖有点红,可能是路上被风吹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温暖,明亮,美好得让人想哭。陈诩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微笑,很轻地点了点头:“吃了。”
“那就好。”何俞逢坐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纸袋,“我妈今天做了蛋挞,多做了两个,给你。”
纸袋还温热着,散发出奶香和蛋香。陈诩接过纸袋,指尖触到何俞逢的手指,温暖而干燥。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客气什么。”何俞逢笑道,然后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昨天睡得怎么样?”
陈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下眼,避开何俞逢的目光,声音依然平静:“还好。”
“那就好。”何俞逢似乎没察觉到异常,自顾自地说,“我昨天刷题刷到一点,困死了。今天数学课要是睡着了,记得叫醒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早读铃响了。
周老师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早读开始,读书声此起彼伏。
何俞逢转过头,开始背单词。陈诩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专注而抿紧的嘴唇,心里那片海,又开始翻涌。
他想起了昨天和陈继铭的对话。
“随便你,反正早晚都得走。”
一个月。
他只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后,这张侧脸,这个声音,这份温暖,都将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从此以后,天各一方,或许……永不相见。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陈诩心里反复切割,带来一阵阵闷痛。他捂住胸口,感觉那里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背单词,记笔记,回答老师的问题。一切都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更平静,更从容。
因为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倒计时。
从那天起,陈诩开始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方式,珍惜着和何俞逢在一起的每一刻。
他依然话不多,依然清冷,但何俞逢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比如,以前陈诩很少主动说话,但现在,他会在课间轻声问何俞逢:“累不累?”会在午休时主动说:“今天有红烧排骨,我给你多打点。”会在晚自习后,牵着何俞逢的手,走得很慢很慢,仿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又比如,以前陈诩总是很克制,很少表达自己的情感。但现在,他会很自然地靠在何俞逢肩上小憩,会在何俞逢递过来糖时,很轻地说“谢谢”,甚至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在何俞逢手心里画一个笑脸。
这些变化很细微,但何俞逢能感觉到。
他问过陈诩:“你最近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陈诩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很轻地说:“因为要毕业了嘛。”
他的语气很平静,眼睛里有细碎的光芒在闪烁,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温柔而脆弱。
这个解释说得通。高三最后一个月,毕业的倒计时,离别的情绪在校园里弥漫。很多人都在用各种方式珍惜最后的时光——写同学录,拍照片,约定未来见面的时间。
何俞逢没多想。他只是觉得,陈诩也开始为毕业而感伤了。这很正常,毕竟,他们就要分开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大学还在同一个城市,但毕竟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能见面。
他没想到的是,陈诩说的“毕业”,不是高中毕业,而是他们之间的离别。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何俞逢提议去爬山。
“西山的花开了,特别美。”他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诩,“去吗?就当考前放松一下。”
陈诩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好。”
周六早晨,两人在校门口集合。何俞逢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水和零食。陈诩也背了个包,里面除了必需品,还偷偷放了一个小盒子——那是他给何俞逢准备的毕业礼物,本来想高考后再送,但现在……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西山在城郊,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一路变换,从高楼林立的市区,到逐渐稀疏的居民区,最后是开阔的田野和远山。
陈诩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十八年。这里的街道,这里的建筑,这里的四季,都刻在他的记忆里。而最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何俞逢。
何俞逢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
陈诩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何俞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何俞逢问,眼睛里带着笑意。
“没什么。”陈诩轻声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何俞逢看向窗外,深吸一口气,“春天快结束了,得抓紧时间享受。”
春天快结束了。
陈诩的心脏又抽了一下。他别过脸,重新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脖子上的项链。
那个小小的指南针贴在皮肤上,已经和他的体温融为一体。
Follow your heart.
可是,他的心在滴血。
公交车到站时,已经快十点了。两人下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西山的坡度不陡,石板路两旁开满了各种野花——紫色的二月兰,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碎米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花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何俞逢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陈诩。他的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只出笼的小鸟。
“快点!”他朝陈诩挥手,“山顶的风景更好!”
陈诩加快脚步跟上去。他的体力不如何俞逢,爬了一会儿就开始喘气。何俞逢注意到,放慢速度,等他跟上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累了就休息一下。”他说。
陈诩摇摇头:“不累。”
他想多走走,多看看,多和何俞逢在一起。因为这样的时光,已经不多了。
两人继续往上走。山路渐渐变陡,石阶也变得狭窄。何俞逢走在前面,牵着陈诩的手,时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
“小心,这里有青苔。”
“慢点,不着急。”
“累了吗?要不要休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温柔而清晰。陈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看着他的校服外套在风中微微鼓起。
这个背影,他看了两年。
从高二开学那天,何俞逢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笑着说“你好,我是何俞逢”,到现在,他们牵着手走在春天的山路上。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像电影画面一样在陈诩脑海里闪过——运动会上的奔跑,图书馆里的安静,电影院里的依偎,病房里的眼泪,还有无数个课间、午休、晚自习,那些细微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的瞬间。
每一个瞬间,都像一颗珍珠,串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项链。
而现在,这条项链就要断了。
珍珠会散落一地,再也找不回来。
陈诩的眼睛又开始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到了!”何俞逢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诩抬起头,看见何俞逢站在山顶的平台边缘,正朝他挥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陈诩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
山顶的风景确实很美。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高楼大厦变成了小小的积木,街道变成了细细的线条,远处的江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春风拂过,带来清新的空气和远处的花香。
何俞逢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陈诩,眼睛里满是笑意:“怎么样?美吧?”
陈诩点了点头:“美。”
但他看的不是风景,是何俞逢。
何俞逢在阳光下笑着的样子,比任何风景都美。
两人在山顶的石凳上坐下。何俞逢从包里拿出水和零食,递给陈诩一瓶水。
“喝点水。”他说,“爬了这么久,肯定渴了。”
陈诩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何俞逢总是这么细心,会把水放在保温杯里,保持适宜的温度。
“谢谢。”他轻声说。
何俞逢摇摇头,撕开一袋薯片,递过来:“吃吗?”
陈诩拿了一片,放进嘴里。薯片很脆,带着番茄的酸甜味。他慢慢地嚼着,看着远处的风景,心里一片宁静。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没有高考的压力,没有陈继铭的威胁,没有离别的倒计时。只有两个人,一座山,一片风景,一个安静的午后。
“陈诩。”何俞逢突然开口。
“嗯?”
“高考结束后,你想去哪里?”何俞逢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澄澈而明亮,“我是说……大学。你想去哪里?”
陈诩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水瓶,声音有些低:“还没想好。”
“我想去北京。”何俞逢说,语气里带着向往,“清华或者北大。虽然可能考不上,但总要试试。你呢?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去最好的学校。”
陈诩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去北京”,想说“我们可以一起去”,想说“我们可以租一个小房子,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很轻地说:“到时候再看吧。”
何俞逢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管你去哪里,我们都要经常见面。周末我可以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寒暑假也可以一起出去玩……”
他说着未来的规划,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是一个正在编织美梦的孩子。
陈诩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充满希望的话语,心里那片海,又开始翻涌。
他想告诉何俞逢真相。
想告诉他,没有未来,没有计划,没有“经常见面”。
只有分离,只有遥远,只有……或许永不相见。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然后很轻地点头,说“好”。
因为他不想打破何俞逢的梦。
至少现在不想。
至少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让这个梦再做得久一点。
两人在山顶坐了很久。何俞逢说了很多话——关于高考,关于大学,关于未来。陈诩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阳光慢慢移动,从头顶斜到西边。山风吹过,带来凉意。何俞逢看了看时间,说:“不早了,该下山了。”
陈诩点了点头,站起身。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但陈诩走得很慢。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听听林间的鸟鸣,摸摸粗糙的树皮。
他想记住这一切。
记住这座山,记住这条路,记住这个下午,记住何俞逢走在他前面的背影,记住风吹过时带来的花香,记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
记住这个,或许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春日。
“怎么了?”何俞逢回过头,发现他落在后面,“累了吗?”
陈诩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到半山腰时,何俞逢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棵大树:“你看。”
陈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树皮上刻着几个字——已经有些年头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永远在一起。”何俞逢念出那几个字,然后笑了,“不知道是谁刻的,好幼稚。”
陈诩盯着那几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永远在一起。
多美好的愿望。
多奢侈的承诺。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几个字。树皮粗糙,刻痕深深,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把这份誓言刻进永恒。
“我们也刻一个吧。”何俞逢突然说。
陈诩转过头,看着他。
何俞逢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反正也没人看见。我们就刻一个小小的,留个纪念。”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那是他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平时用来削铅笔或者开包装。
陈诩看着他拿着刀,走向那棵树,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不要。
他在心里说。
不要刻。
不要留下痕迹。
因为“永远”太遥远,而他们,没有永远。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何俞逢在那棵树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刻着什么。
刀尖划过树皮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陈诩看着何俞逢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抿紧的嘴唇。
这个画面,他会记住一辈子。
过了一会儿,何俞逢刻完了。他收起刀,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好了。”他说,然后朝陈诩招手,“过来看看。”
陈诩走过去。
在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两个字母:“H&C”。
何俞逢和陈诩。
字母刻得不深,也不工整,甚至有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在字母下面,何俞逢还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怎么样?”何俞逢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陈诩盯着那两个字母,盯着那个爱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两个字母。树皮的粗糙触感从指尖传来,刻痕的凹陷清晰可辨。
H&C。
何俞逢和陈诩。
这个组合,这个并排放在一起的字母,像是某种神圣的誓言,刻在树上,也刻进了陈诩心里。
“喜欢吗?”何俞逢轻声问。
陈诩点了点头,很轻地说:“喜欢。”
何俞逢笑了。他伸出手,握住陈诩的手,两人的手指在树皮上轻轻交叠,正好覆盖在那两个字母上。
“以后等我们老了,”何俞逢说,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再回来看看。看看这棵树还在不在,看看这两个字母还在不在。”
陈诩的心脏又抽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会有以后了。
不会有“等我们老了”。
不会有“再回来看看”。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紧了何俞逢的手,很轻地说:“好。”
两人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开始西沉,才继续下山。
回程的公交车上,陈诩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何俞逢坐在他旁边,大概是累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陈诩感觉到肩上的重量,感觉到何俞逢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
这个重量,这个温度,这个心跳,他都会记住。
永远记住。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市区。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商铺亮起霓虹,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这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一个月后,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这个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人。
从此以后,天涯海角,各安天命。
陈诩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衣领里。
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让何俞逢靠着他,让这份温暖,再多停留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
接下来的日子,陈诩更加珍惜和何俞逢在一起的每一刻。
他依然没有告诉何俞逢真相,只是用尽全力,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是最后一天。
他会在早读时偷偷看何俞逢的侧脸,会在课间主动给他讲题,会在午休时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会在晚自习后牵着他的手,走得很慢很慢。
何俞逢能感觉到陈诩的变化,但他以为那只是毕业前的感伤,只是高考压力下的依赖。他没有多想,只是更细心地照顾陈诩,更温柔地回应他的每一次靠近。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
30天。
20天。
10天。
每一天,都像是从指缝间溜走的沙子,抓不住,留不下。
陈诩开始整理东西。他把自己不需要的书本和笔记送给了孙炜和许柏言,把一些私人物品打包放进纸箱,把那条项链小心翼翼地藏在最贴身的地方。
何俞逢问他:“怎么开始整理东西了?还没毕业呢。”
陈诩只是说:“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这个理由说得通。何俞逢没再多问,只是帮他一起整理。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后,两人照例一起回家。走到陈诩家小区门口时,何俞逢突然停下脚步。
“陈诩。”他轻声说。
“嗯?”
“高考结束后,我有话想对你说。”何俞逢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很重要的话。”
陈诩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大概能猜到何俞逢想说什么——那些关于未来,关于承诺,关于“永远”的话。
那些他渴望听到,却又害怕听到的话。
“什么话?”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何俞逢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现在不告诉你。等高考结束,我再告诉你。”
他凑近一些,在陈诩耳边轻声说:“是一个惊喜。”
陈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要等高考结束了,现在就说吧”,想说“我怕我等不到了”,想说“对不起”。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说:“好。”
何俞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很温暖,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陈诩,”何俞逢在他耳边低声说,“不管高考结果怎么样,不管未来怎么样,你都要记住,我喜欢你。比喜欢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喜欢。”
陈诩闭上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用力回抱住何俞逢,把脸埋在他肩头,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领。
“我知道。”他哑着嗓子说,“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愿意为他放弃一切。
喜欢到愿意为他承受所有痛苦。
喜欢到……愿意离开他。
何俞逢松开怀抱,捧起他的脸,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别哭。”他的声音很温柔,“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诩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真诚和爱意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他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嗯。”
何俞逢也笑了。他低下头,在陈诩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陈诩。”他说,“明天见。”
“晚安。”陈诩轻声回应,“明天见。”
他看着何俞逢转身离开,看着他走到路口,回头朝他挥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陈诩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香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那个小小的指南针贴在皮肤上,已经和他的体温融为一体。
Follow your heart.
他的心告诉他,要留下。
但它也告诉他,要离开。
陈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转过身,走进了小区。
一个月。
他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就要离开这里,离开何俞逢,离开所有的一切。
但在那之前,他要好好珍惜剩下的每一天。
至少,他试过了。
至少,他为了自己,为了何俞逢,勇敢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