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NPC男友》欢味杂酱

3、是陌生人吗？

　　江慕之这几天一直在重复同样的梦。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狂跳。以一种他自己控制不了的幅度。

　　这根本不算梦，而是回忆。他在梦中再次经历和许姝第一天相遇的场景，但诡异的是，每次的细节都稍有不同。

　　第一次遇见的许姝，他已经无什么印象，因为任是谁，都不会注意那个仅仅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第二次，他已经对她有印象了，他在她身后看着她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第三次，也就是刚刚的梦境，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阳光从她背后照来，让她整个人像是要融在光里。她开口对他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只看到她说完后转身离开。

　　江慕之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第一次他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会时不时地产生这种"经历过的即视感"。路过某个转角时会突然觉得熟悉，遇到某个人时会莫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甚至在考试前就能隐约知道题目。

　　但那时候的感觉都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而许姝的出现，就像有人用力擦亮了那层玻璃，让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某些不该存在的"记忆"。

　　或者说，那个人就是许姝自己。从第一天看到她那双特别的眼睛起，江慕之就意识到不对劲。那本不是十二岁女孩的眼神，至少不完全是。这使明明身为年长者的他反而看不透一个年龄小的妹妹。

　　"你应该见见她，慕之。"江父曾在他初中毕业时说，"帮你辅导功课，也让她有个兄长照顾。"

　　那是去年的事。但江慕之记得的见面并不是去年——在他的记忆碎片里，他有不同的"第一次见许姝"。有时候她是哭着冲过来的，有时候是安静递作业本的，有时候是在便利店迷路的。每一种记忆都是完整的、真实的，但彼此矛盾。

　　江慕之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一来是怕让别人担心，其实心里也有点怕是自己可能真的有问题。

　　但这个新学期开始后，情况不一样了。这些记忆不再仅仅是碎片，而是连贯的场景。他和许姝在走廊说话，在食堂偶遇，在雨中同行……每个场景都有温度，许姝的形象在他眼中越来越立体。

　　时间才是早上六点半，但江慕之已经睡不着了。他起身去洗漱，镜中的少年有着一张还算清秀的脸，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青色。

　　但他更在意的是这个时刻：到阳台看日出。这成为他这个学期的新习惯。站在三楼的阳台往下看，刚好能看到许姝家那栋楼。他知道许姝也通常在这个时候醒，然后在她房间的窗台待一会儿。

　　七点整，对面三楼的窗帘拉开了。

　　许姝穿着睡衣站在窗边，晨光照亮她模糊的侧影。江慕之看着那个身影，眼底全是探究，她是谁？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是某种预知能力或者奇怪病况，为什么只针对他？

　　令人意想不到的，许姝就像是感知到了他那灼热的目光，突然转过头，看向他这边。

　　江慕之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立刻意识到这个距离许姝看不清他。他站在阴影里，而许姝在亮处。果然，她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进了房间。

　　但江慕之的心跳已经乱了节奏。不是因为被发现，而是因为在许姝转身的一瞬间，他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曾经有个瞬间，也是这样，他面对着她，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江慕之！早餐好了！"楼下传来江母的呼唤。

　　"来了！"他应了一声，压下心里的疑惑，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学校生活对江慕之来说通常是按部就班的。成绩不错，老师喜欢，同学关系也还好。但他从不真的融入任何圈子，总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这大概是潜意识保护：一个有"奇怪记忆"的人不该和正常人有太深的交集。

　　但现在一切都有了些许不同。

　　他知道许姝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会出现在教学楼二楼的楼梯口，等同学一起上去。他会刻意调整时间，让自己在七点三十八分路过那个位置。

　　这天也一样。七点三十八分，他提早上楼梯，在三楼拐角"偶然"遇到了许姝。

　　"早上好。"江慕之自然地打招呼。

　　许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浅浅笑了一下："早上好，学长。"

　　"适应初中的强度了吗？"江慕之边和她一起上楼边问。

　　"还好，老师们讲得挺清楚的。"许姝的回答中规中矩。

　　但江慕之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用词：老师们"讲得挺清楚"，而不是"我听得懂"或"我适应了"。她在暗示自己的知识水平本就在这之上。这是第十二次循环的她的小疏忽。

　　"那如果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江慕之说，观察着她的反应。

　　"好的，谢谢学长。"她的回答依然礼貌，但有种快速结束话题的意味。

　　江慕之没有追问。

　　这些都是很小的细节，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江慕之注意到了，因为他有那些矛盾的记忆，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有东西不对劲。

　　最让他困扰的，是那种沉重的熟悉感。有时候和许姝说话，他甚至会在开口前就知道她大概会怎么回答。有一次下雨天，他要说"我送你到公交站"，话刚到嘴边，就在脑海里听到了许姝轻声的"谢谢学长"。

　　那不是幻听，而是一种深刻的确定性。就好像这个场景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只是这一次角色刚好坐在正确的位置上。

　　周四放学后，江慕之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心理咨询室。他觉得自己或许是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

　　学校的心理老师姓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说话轻声细语。江慕之以"最近睡眠不好，经常做奇怪的梦"为理由预约了咨询。

　　"什么样的梦呢？"陈老师问。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梦，"江慕之斟酌着用词，"更像是我在做的事情好像之前就做过。特别是遇到某个人之后。"

　　陈老师记录着："这人是谁？对你重要吗？"

　　"新认识的同学，"江慕之含糊地说，"其实没什么特别，但就是……有一种熟悉感，而且有时候我会脱口说出她大概要说什么。"

　　"这可能是一种移情。"陈老师温和地解释，"有时候我们对某个新认识的人有强烈的好感，大脑会自动构建和她相关的记忆和预期。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些记忆变得过分具体，影响到日常生活，或者让你怀疑自己的真实经历。"陈老师停顿了一下，"或者你有没有发现这些'记忆'并不是真正的过去事件？"

　　江慕之沉默了。是的，这些当然不是真正的过去事件。许姝是这个学期刚转来的学生，但在他的"记忆"里，他们早就相遇过很多次，有时候甚至是以不同年纪相遇。

　　但他不能说实话。

　　"偶尔会有重叠的感觉，但不明显。"他撒了个谎。

　　陈老师给了他一些放松和睡眠调整的建议。走出咨询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教学楼的大灯已经亮起，操场上还有些住宿生在跑步。

　　然后江慕之看见了许姝。

　　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长椅上，抱着书包，看起来很疲惫。

　　看出了许姝的状态不对，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许姝？"他轻声叫她。

　　许姝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学长。"她低低地回应，声音有些沙哑。

　　"在等家长吗？"江慕之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但不是紧挨着的位置——给双方都留了适当距离。

　　"晚了一点，可能堵车。"许姝看了一眼手机，但江慕之注意到屏幕是黑的，她根本没开机检查。

　　"要不要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我手机可以借你。"江慕之说。

　　许姝犹豫了一下。"不用了，应该很快就到了。"

　　然后就是尴尬的沉默。操场的灯光在远处投下明亮的光圈，他们的长椅却落在阴影里。风吹过，带着秋初的凉意。注意到许姝在轻微发抖，"穿这么薄就冷了，"他把自己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先披上吧。"这是冒险的一步，但也不算出格。同校学长的外套，还不至于触及什么雷区。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许姝接过外套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但那个瞬间——

　　一股陌生的画面碎片猛地冲进江慕之的脑海。头痛欲裂但却仍能看清那一幕幕。

　　许姝裹着同一件外套，在同样的秋天，哭着对他说话。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她说着什么"我已经失败了太多次"。然后是另一个画面：他自己的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还有他们并肩坐在图书馆，午后的阳光里，共看同一本书。

　　那些画面只持续了大概半秒，但太真实，像是放映厅里的快速幻灯片。江慕之下意识地把手收回来，动作很自然，但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刚才是什么？那是他的另一种"记忆"？

　　"学长，"许姝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打扰什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个人，他或者她，经历了同一段时间反复重来，试图改变结果，但每次都失败……你觉得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问题指向性太明显了。江慕之几乎可以肯定，许姝是在用隐晦的方式测试他。或者说，她也在寻找同类，确定自己的痛苦并不是独一无二的精神症状。

　　江慕之选择了和他性格一样温和但不露锋芒的回答："大概是因为真的很在乎那个想要改变的结局。或者，那个人有必须完成的承诺。"许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江慕之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哪怕结果是失败的，而且可能失败很多很多次？"

　　"特别是如果已经失败了很多很多次，"江慕之补充，"反而更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如果一开始就放弃，那些失败的经历就真的成无意义了。总要试到成功为止，那样所有失败的次数就都有了意义。"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那些奇怪记忆。如果那也是某种痛苦的提醒，某种沉重的负担，他该怎么办？

　　话已经说得太多了。他把外套给一个十二岁的女生，然后说了这么晦涩的话，很可能在对方听来就是个古怪的人。

　　"谢谢你，学长。"许姝认真地说，一字一句，"从没有人这样理解过。"

　　她说"从没有人"的时候，声音有些古怪，仿佛这背后有江慕之不知道的上下文。

　　这时，远处有人喊"许姝"的声音，大概是她的家长来了。许姝擦了擦眼角，把外套还给他。"我爸妈来了，谢谢你的外套。"

　　"小事。"江慕之说，"路上注意安全。"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背起书包朝校门口跑去。远远看见一辆车停在那里，许姝挥手上去。重新穿上外套时，江慕之闻到了那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气，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干净但带着疲惫。

　　他站在操场边缘的黑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许姝的话语在他脑子里回响：同样的问题，不同的尝试，无数的失败。假设那些"记忆碎片"都是真的……假设那不是预知梦或即视感，而是确实发生过的，但在别的时空别的版本……

　　他疯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

　　世界是正常的，但江慕之记得它很多版本的样子。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其他人眼中的常客，但江慕之记得许姝的上千种出场方式。

　　所以最可能的解释是，有问题的不是他，而是许姝。他的一切不对劲都是从许姝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的。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现在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证据证明事情不对。而这一次，因为有了主动查询意识的引导，真相或许会比幻境更快到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看到旁边的灯光一排排地过去，过往的幻影如同群蜂般反复刺破江慕之的脑海——许姝笑了哭了说了很多的话,每个片段都在说"现在我已经尝试失败了这么多次"或者"接下来的事情比较重要但无法预料"……

　　他知道自己今晚会做同样的那个梦的其中一个版本，这次可能会更清晰。

　　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跨时间的心灵图像，就像不是所有的弦在同一时刻振动都让人警惕。江慕之或许比那个女孩更敏锐地看清了她每次失败有多么惨痛；如果他真的相信了那些来仿佛古往的存在提醒的话.....

　　但现在已经放学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两下,里面是许姝发来的消息:"学长，今天谢谢，不好意思添麻烦了。"他回复:"不麻烦。"几乎和下一次手机震动的时刻同步,江慕之心底里，说完了这句话。他还是会努力藏着自己的所知恐惧和许多版本的幻境段落，让那看起来像个梦。一个普通的会记住别人话题轨迹的敏感心的学长级同等人。

　　算了，管它那么多做什么，毕竟明日还有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