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海棠》天空下的细雨

53、在彼此的眼中，便是最暖的归处。 第一场

　　第一场冬雪落下时，陆诗羽早先提过的“冰嬉”之约，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候。

　　离宫的太液池已冻得结实，宫人早早清理出一片宽阔平整的冰面，四周用彩绸围了，又设了挡风的锦帷与暖帐。这日天气极好，碧空如洗，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碎钻般耀眼的光芒。

　　陆诗羽裹着厚厚的银狐斗篷，兜帽边一圈蓬松的风毛衬得她小脸莹白，兴奋地拉着江月辞的手往冰面走。江月辞今日也穿了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玄色鹤氅，少了几分平日的端凝，多了些利落英气。

　　“月辞，您看！”陆诗羽指着冰面上几个正在表演的冰嬉艺人。他们脚蹬冰鞋，或疾驰如风，或旋转如陀螺，更有在冰上做出各种轻盈灵巧的舞姿，引来周围侍从宫娥阵阵低低的喝彩。

　　“想试试？”江月辞问。

　　陆诗羽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早有准备的宫人奉上两双特制的冰鞋。江月辞先坐下，示意陆诗羽过来，亲自帮她换上，系紧牛皮绳带，又仔细检查了是否稳妥。

　　“刚开始会有些不适，慢慢来，哀家扶着你。”江月辞自己也换好鞋，率先起身，在冰上稳稳站定，然后向陆诗羽伸出手。

　　陆诗羽扶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踩上冰面。冰凉坚硬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与平日踏在地上截然不同，身体顿时有些失衡。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抓紧江月辞的手。

　　“别怕，重心放低，目视前方。”江月辞的声音沉稳有力，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弯，“跟着哀家的步子。”

　　在江月辞的引导和保护下，陆诗羽渐渐找到了些感觉，开始能小心翼翼地滑动。起初只是小步挪移，后来胆子大了些，也能顺着江月辞的力道，在冰面上滑出短短的一段距离。冷风扑在脸上，带来冰爽的刺激，看着自己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滑行”，新奇与成就感让她忘却了寒冷，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月辞，您看！我会了一点！”她高兴地回头，脸颊冻得红扑扑，呵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江月辞始终护在她身侧半步之内，目光不曾离开她，见她笑得开怀，眼中也漫上真切的笑意：“嗯，羽儿很厉害。”

　　滑了约莫半个时辰，陆诗羽鼻尖都冻红了，江月辞便带着她回到暖帐中休息。厚厚的毡毯铺地，当中摆着烧得正旺的铜火盆，暖意融融。宫人奉上刚煮好的姜茶和热腾腾的奶饽饽。

　　陆诗羽捧着滚烫的姜茶小口啜饮，辛辣甜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她看着帐外依旧在冰上灵巧穿梭的艺人，又看看身边正用银签子为她挑开奶饽饽酥脆外皮的江月辞，心里被一种实实在在的快乐填满。

　　“月辞，”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轻快，“我觉得，和您在一起，我好像什么都敢试试。”

　　江月辞将挑好的奶饽饽递到她嘴边，闻言抬眼：“哦？比如？”

　　“比如以前从没想过能在冰上走，现在试了，虽然笨拙，但很有趣。”她咬了一口香甜的奶饽饽，含糊道，“比如以前觉得深宫寂寥，现在却觉得静心苑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因为……有您在。”

　　江月辞静静看着她，帐内炭火噼啪，映得她眸光深邃温暖。她没有接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陆诗羽唇角的一点饼屑，动作自然亲昵。

　　休息够了，陆诗羽又拉着江月辞出去，这次却不再学滑行，而是指着远处冰面上一辆装饰华美的小型冰床：“月辞，我们坐那个好不好？让人拉着我们跑一圈！”

　　那冰床形似无轮的小轿，底部嵌了光滑的铁条，需有人在前面用绳索牵引或在后面推行。江月辞自然依她。两人并肩坐进铺了厚厚毛皮的冰床，宫人在前小心牵引，冰床便轻盈地滑了出去。

　　速度渐渐加快，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卷起斗篷的毛领。陆诗羽又兴奋又有点害怕，下意识抓住江月辞的手臂。江月辞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拢入自己温暖的掌心。

　　冰床绕着宽阔的冰面滑行，远处的亭台楼阁、近处的枯柳寒枝，都化作流动的风景。阳光、冰面、寒风、身侧人的体温与紧握的手……所有的感官汇聚成一种鲜活淋漓的体验。

　　“开心吗？”江月辞在她耳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陆诗羽重重点头，转过脸，眼睛弯成月牙：“开心！”

　　冰嬉尽兴，回到静心苑时，已是暮色四合。泡过驱寒的药浴，两人都换了柔软干燥的寝衣，窝在暖阁的炕上。炕桌摆着清粥小菜，窗外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沫。

　　陆诗羽还有些沉浸在白日的兴奋里，絮絮地说着冰上的趣事，说到自己险些摔倒被江月辞稳稳扶住时，眼里满是依赖与信任的光。

　　江月辞听着，偶尔应和，不时为她夹菜。直到她说完，才温声道：“今日运动过量，早些歇息。明日若肌肉酸疼，可别嚷。”

　　“有您在，疼也不怕。”陆诗羽笑嘻嘻地凑过来，将微凉的脸颊贴上江月辞温暖的手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

　　烛火摇曳，将相依的身影投在窗上。岁末寒冬，天地萧瑟，这方暖阁之内，却只有茶水氤氲的热气，碗筷轻碰的脆响，和低低絮语的温情。

　　四季轮转，风景变换，而她们相守的姿势，始终如一。在彼此的眼中，便是最暖的归处，最安心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