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海棠》天空下的细雨

30、身世之谜 又是一

　　又是一个沉闷的夏日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凤仪宫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江月辞心头的滞闷。青黛依例入宫请安，禀报了些东宫琐事后，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告退，而是屏退了左右，神色间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母后，”青黛如今身份不同，按礼制称江月辞为母后，她斟酌着开口，“有件事，藏在儿臣心里许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月辞抬眸，看向这个如今已成为她在东宫最重要臂助的丫头，淡淡道：“但说无妨。”

　　青黛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直接：“是关于诗羽表姐的。”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其实……我早就知道，表姐她从小就心仪的人……一直就是皇后娘娘您。”

　　江月辞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湖却已被投入一颗石子。她沉默着，没有打断。

　　青黛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轻柔了些：“我记得很清楚，是十二岁那年夏天，在陆府的后花园。表姐不知从哪里偷藏了一小坛桃花酿，自己躲在假山后面喝多了。我去寻她时，她正抱着膝盖，哭得像个泪人儿。我问她怎么了，她醉眼朦胧地看着我，说……说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殿内寂静，只剩下青黛的声音清晰地回荡。

　　“她说，那个人……就像天上的月亮，那么皎洁，那么明亮，可是……却离她好远好远，她永远也够不到。”青黛抬起眼，看向江月辞，目光复杂，“她说，‘青黛，我喜欢姨母，是女子对女子的那种喜欢，是不是很可怕？很恶心？’”

　　江月辞的呼吸骤然一窒！握着团扇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知道羽儿对她有情，却从未想过，这份情愫萌发得如此之早，如此纯粹，又如此……绝望。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就已经在为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独自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自我怀疑！

　　她的羽儿……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竟然独自背负了这么多！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酸涩、痛楚、怜惜、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青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知道这番话对皇后的冲击有多大。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她今日，是来将所有的秘密都摊开的。

　　“还有一件事，”青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意味，“是关于娘娘您和陆夫人（江嫣然）的。”

　　江月辞猛地看向她，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姐姐江嫣然？她怎么了？”

　　青黛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据我爹一次酒后失言，以及我后来多方查证……江嫣然，并非江家亲生女儿，她是……抱养来的。”

　　“什么？！”江月辞霍然起身，一直维持的镇定终于彻底破裂，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她和江嫣然自幼一起长大，虽非一母所生，但感情甚笃，她从未怀疑过姐妹之情的真实性！

　　“千真万确。”青黛语气肯定，“此事极为隐秘，知道的人极少。我爹也是偶然听早已过世的老家主提起过一次。据说，是因为当时江家子嗣艰难，为了稳固地位，才从外面抱养了一个健康的女婴，便是如今的陆夫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冰鉴的冷气仿佛都凝固了。

　　江月辞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嫣然……不是她的亲姐姐？那……那诗羽……

　　一个让她浑身冰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窜入脑海！

　　她猛地抓住青黛的手臂，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我和羽儿……我和诗羽……我们……”我们之间那该死的、阻隔了一切的关系，难道……

　　青黛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那个可怕的猜测：“若陆夫人并非江家血脉，那么……表姐与娘娘您，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谓的‘姨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江月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踉跄着向后跌去，幸而青黛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不存在姨甥关系……
　　那她们之间曾经所有的挣扎、痛苦、绝望、不得已的推开、锥心的离别……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因为一个虚假的、束缚了她们这么多年的名分？！

　　就因为这可笑的、本不存在的伦理枷锁？！

　　江月辞靠在青黛身上，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羽儿绝望的泪眼，想起她“死也不嫁”的决绝，想起她离宫时那单薄忧伤的背影……想起自己一次次用“礼法”、“伦常”亲手将她推开……

　　原来，她们本可以不用受这些苦的！
　　原来，她们之间的阻碍，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荒谬的误会！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醒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带来了灭顶的窒息般的痛苦。

　　“呵……呵呵……”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娘娘……”青黛担忧地看着她。

　　江月辞缓缓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良久，她才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地、一字一顿地问：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这个秘密，足以颠覆一切，也足以……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