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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留洋 女孩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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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留洋
冬日,推开窗便能看到一地雪白。
罗引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这是妻主盛海诚给他添的,手感柔软暖和,比起刚进府时已是天壤之别。
他拿起窗台上的口脂,动作轻柔、眼神里带着几分安然。
不知不觉,他在盛府已经住了两三年。
这几年罗引妹脸上的幼态褪去、轮廓愈发清丽嗲柔,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沉静。
一阵寒风吹来有些冷了,罗引妹放下口脂,关窗走到桌边。
桌面上铺着一幅绣好的图——丝线配色雅致,针脚细密平整,连鸟羽上的光泽都绣得栩栩如生。
这是张老板定制的,说是要送给洋行的大班做贺礼,给的价钱比寻常绣品高出三倍。
这些年他定期给家里寄钱,上个月收到母亲寄来的信,说父亲的身体已经大好,不仅能做饭洗衣,还能帮邻居缝补衣裳贴补家用;
妹妹罗宣德升学了,成绩不错;弟弟罗招妹也学会了许多基础的绣活手艺,信里还夹着一片他绣的小雏菊,针脚虽稚嫩却透着灵气。
刚进府时,他夜夜都梦到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梦到父亲咳嗽的声音,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可日子久了,那些记忆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盛府的晨钟暮鼓,是绣绷上的丝线,是盛海诚偶尔的温言软语。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母父和妹妹弟弟都安好,他在府里也有了立足之地,比起那些被抛弃、在街头挨饿受冻的男子已是幸运太多。
“四叔太,盛姥让您去前院书房一趟,说有要事商量。”侍男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罗引妹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朝前院走去。
他看见妻主盛海诚正和二叔太丁嗲嗲站在屋里说话,丁嗲嗲穿着一身艳红色的男服,正捂着嘴笑,手里还把玩着新得的翡翠;盛海诚看着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知为何,罗引妹的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微发疼。
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以前看到盛海诚和其他叔太亲近,他只觉得是妻主的正常表现,甚至希望她能多关注别人,少来烦自己。
可现在那种陌生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有些心慌——这难道就是吃醋?
“引妹来了?”盛海诚最先看到他,挥手让丁嗲嗲先回去,快步朝他走来。
丁嗲嗲恼火的瞪了罗引妹一眼,可他又不敢在妻主面前发作,只好悻悻的走开。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罗引妹竟感到一丝得胜的喜悦——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雄/竞成功?
“怎么站在这儿?冻着了可不好。”盛姥说着伸出手,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罗引妹的手被她握在掌心,温暖干燥的触感传来,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躲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刚看到妻主和二叔太在说话,没好意思打扰。”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盛海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捏了捏他的手心:“傻小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刚才嗲嗲说他院子里的炉子坏了,我让人去修修。”
她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又补充道:“你也知道……他那院子里的事,向来不省心。别吃醋啦,你看我现在不来陪你了吗?”
这句解释让罗引妹心里的那点刺痛渐渐消散了。
他抬起头对盛海诚笑了笑,这笑容比往常更真切,带着几分少男的嗲柔。
盛海诚看着他的笑,眼神也柔和了许多——几年来她看着这个小男儿从惶恐不安到从容淡定,从逆来顺受到处事圆滑。
他不像正房丈夫刘弱莮那样冷漠刻板,不像二老公丁嗲嗲那样张扬,也不像三老公邓盼女那样沉静——他就像一杯温水,看似平淡却让人觉得舒服。
“妻主找我有什么事?”
“进屋说,”盛海诚领着他走进书房,“后天家里要开个会,商量启轩留洋的事。”
“——留洋?”罗引妹心里一惊,手里的茶杯晃了晃,热水溅到了手背上,烫得他微微皱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盛海诚连忙拉过他的手,“启轩这孩子比她姐姐内向寡言一些,但好在脑子聪明,留洋回来也好接手家里的生意。”
罗引妹的心思却全不在盛海诚的话上,满脑子都是盛启轩的影子。
二少姥……那个偷偷给他送食物的少年,那个在丁嗲嗲刁难他后安慰他的少年,就要离开这里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这几年盛启轩帮了他不少。
有一次他给家里寄钱被账房克扣了一半,是二少姥盛启轩拿着账本去找账房理论,把钱给他要了回来;还有一次丁嗲嗲故意在他的绣品里放了根针,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是盛启轩提前发现,偷偷告诉了他。
她就像他在这深宅里的一抹阳光,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点温暖。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盛海诚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不是,”罗引妹连忙摇头,掩饰住自己的失落,“我只是觉得……二少姥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怕是会不习惯。”
“女孩子,就该出去闯闯长见识。”盛海诚不以为意,“我已经安排好了,让她的同窗隋少姥和她一起去,相互也有个照应。”
罗引妹没再说话,只是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茶,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二少姥盛启轩留洋是好事,这段学习经历对她的前途大有好处,可他还是忍不住失落——这深宅里又少了一个真心对他的人。
回到后宅,罗引妹把盛启轩要留洋的事说了一遍,邓盼女听完叹了口气:“启轩确实是个好孩子,我能理解你的不舍。不过……留洋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你也别太难过了。”
“我知道是好事。”罗引妹看着飘落的雪花,“……可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府里真心对我的人本来就少,她一走就更少了。”
“还有我啊。”邓盼女拍了拍罗引妹的肩膀,“说的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罗引妹看着邓盼女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是啊,还有邓盼女。
他们是同病相怜的盟友,是彼此在这深宅、这勾心斗角的后宅男人堆里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