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循环司》玄琛

92、琉梨雪羹 三人围坐小

　　三人围坐小筑，从黄昏天光，一直聊到月上枝头。

　　孟绾见天色暗了，指尖魂力挥洒，在小筑四周撒下星星点点，见一盏盏莲花灯凭空亮起。柔和的光线层层晕染，将整个小筑笼罩在一片朦胧温馨的光影中。

　　“哇，”如梦似幻的场景让林暄忍不住惊叹，“这么有情调氛围的吗？”

　　孟绾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这不就是你们阳间常说的仪式感嘛。”她边说边将两个大食盒打开，香气四溢中，端出了一盘盘菜肴。有清蒸的灵鱼、红烧的兽肉，荤素搭配间还有几碟玲珑小菜。最后，她捧出三个炖盅，揭开盖子，清雅的香气随之飘出。

　　盅内是半透明的羹汤，汤底清澈，悬着柔软的黄银耳与几颗枸杞。而汤面上，则漂浮着几缕发光的碎物。林暄一时间没看出具体是什么，但这纯净的香气，让她很是熟悉，这是……梨花……？她几乎是秒想到了那个人，以及他居所外的那片梨林。

　　孟绾看穿她的心思，抢先一步笑道：“这道琉梨雪羹采用的梨花，可是我问谢君特意要来的呢！全幽冥境，只有他的居所才有梨树。”她凑近两人，“而且，采用的还是真！梨花瓣哦！谢君听说是为你准备的食宴，才肯给我的。且只给了两瓣，可小气了！不过嘛，”她笑嘻嘻地撞了一下林暄的肩，“谁让咱们暄暄是神女转世呢，谢君待你就是不一样！我们这不就跟着沾光啦！我把它切碎了，大家都能吃到！”

　　说完，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拿起了汤勺。

　　林暄舀起一勺羹汤，真梨花？……莫非是谢砚舟屋内那盆梨树？她这样想着，连带着梨花碎一并送入口中。

　　温润清甜的汤汁在味蕾上化开，银耳的软糯与枸杞的微甜交织。最奇妙的就是那些梨花碎、入口即化、化作一缕清淡悠长的冷香，顺着喉头滑下。林暄感觉自己的神魂有了片刻的震颤，像是有东西在体内轻轻裂开。更像是有什么被唤醒？但那也只是几秒钟的事，精神的感觉很快被梨花香安抚住，整个人的身心都透着宁和，林暄以为这是汤羹的功效之一。

　　“好好吃！”她不由眼睛发亮，由衷赞叹。这味道，清新脱俗，确实配得上琉梨雪羹之名。

　　“有好菜，当然要配好酒。”白七见状，也将自己带来的酒坛子拍开。泥封落地，酒香扑鼻。“这是我珍藏的醉仙翁，大家一起尝尝。”说罢，他斟上三碗。酒色琥珀，三人一同举碗，林暄小抿一口，只觉得入口甜甜，带着淡淡的花果香，感受不到酒精的辛辣刺激。

　　“这酒什么度数？尝着像饮料似的。”她好奇地问。

　　白七眯着眼，笑得眼角弯弯，提醒说：“别看它入口柔顺，后劲可是很足。多喝之后切记不可吹风，否则必醉必倒，仙翁难救。”

　　三人就这样，对着满桌佳肴，把酒言欢。孟绾说着幽冥趣闻，白七偶尔补充几句，林暄也分享了几个阳间的小笑话，笑声在莲花灯下回荡。林暄的眼睛湿润润的，真好啊，在这里。有可以交托后背的朋友，还能有属于自己的一方温馨天地。她以前怎么也不曾想过，在人生跌入谷底后，最终的归宿与安宁，竟然是在这儿，在这个现实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幽冥维度。

　　食局终了，三人都有些微醺。孟绾打着酒嗝，与两人道别，先走了。而白七似乎有些踌躇，时不时看看林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林暄摸着自己发热的脸，笑着问：“怎么啦？有话要对我说吗？”

　　对方算是终于鼓足勇气，借着几分酒意，试探着问道：“那个……就是我听孟绾都是喊你暄暄。”他顿了顿，眼里紧张与期待共振，“就是我想问，我可不可以也这么喊你？”说完，他怕被拒绝，又道：“我觉得直接喊名字，感觉很生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当我没……”

　　林暄嗤地一声憋笑出来，大咧咧地一挥手：“当然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喊我暄暄，那我……”她歪头想了想，“我就喊你阿七，黑曜总是老七老七的喊你，我觉得阿七挺好的，又亲切又特别。……嗯？你傻笑什么？”

　　白七得到她爽快的回应，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相当精彩。他先是一愣，眯眯眼微微睁大，紧接着，嘴角也不受控地向上弯起。眼眸彻底弯成了月牙，眼底的温柔就要溢出。林暄也被他感染，不由跟着笑了起来，样貌在朦胧的灯下，分外好看。

　　白七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掩饰着那份雀跃，低声道：“没什么，我也觉得阿七挺好的。” 他将这称呼在唇齿间又回味了一遍，“既然这样，我也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暄暄。”说完，同样挥手道别，没入缝隙，林暄瞧见了他侧脸的欢欣。

　　夜风拂过，她站在屋外，看着白七的身影消失，才感觉醉仙翁的后劲似乎真上来了。脑袋晕乎乎的，脚下也发软。不能吹风，不然会醉。她晃了晃脑袋，准备转身回屋。就在她晃悠悠朝屋内走去的途中，熟悉的梨花香，携着微凉的风，悄然拂过她的身侧。是谢砚舟吗？她混沌的脑子闪过念头。

　　林暄扭头，动作迟缓。转过身的刹那，玄黑色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距离她不到一拳。醉眼朦胧中，她下意识仰头，直接撞进一汪深邃的碧色海洋。

　　莲花灯已经熄灭，月色的余光，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轮廓。不知是否因为背光的原因，林暄觉得他望着她的神情，少了些冰寒，那双碧色的眼眸在暗影中，格外幽亮，更蕴藏着许多难言的情绪。他就这样沉默地凝视着她，在她被看得不知所措时，他突兀地问了一句：“……暄暄？”

　　谢砚舟的这声呼唤，语调是带着疑问的，而林暄听在耳里却是另一种感觉。她的大脑差不多已经停止思考，只是凭借着本能，软软地、带着鼻音，嗯了一声。这声回应，因为醉了，语调被不自觉拖长，听起来又亲昵、又撒娇的意味，与她平日的语气不一样。

　　然后，她觉得眼前的谢砚舟开始晃动、旋转，他眼眸中的那片海也像大风刮过，漾开层层波澜。之后，便是意识被彻底吞没，身子一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砚舟伸出手，单臂扶住了昏睡的林暄。他看着怀中之人无防备的睡颜，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早已到了，只是远远隐在暗处的阴影里。他刻意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息，比平日藏得更远、更小心。他是想来看一看，确认她安顿下来后的情形，也想亲眼看看，自己给的那两瓣真梨花，是否真的被做成了羹汤，她是否喜欢。或者……是否会想起些什么。

　　他看着她品尝那盅琉梨雪羹，眼中迸发的惊喜亮光，自己隐在暗处的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也听到了白七那番称呼的试探，以及她不带犹豫的应允，还有那声自然而然的“阿七”。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郁闷，让他忍不住想现身，想走近她，问一问这称呼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迎上的是她朦胧的眼，还有一声娇软的回应。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看着她眼中的自己的倒影，感受着她全然靠在臂弯的重量，他那颗沉寂的心湖，终究还是难以抑制地波动了，失态了。好在，她醉得厉害，应该没有察觉。

　　谢砚舟弯下腰，将林暄打横抱起。她的身体很轻，飘着淡淡酒气。他将她送回屋内，安置在床榻上，手挥动间，薄被已经搭好。

　　难得的醉酒，对她而言，或许也是一种放松、解压吧。何况这段时间，她经历变故，奔波劳碌，想必身心俱疲，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如今她既然决定常驻幽冥，至少能暂时避开阳间的许多明枪暗箭。至于后续可能面临的、因为窥探她身份、引来的更多风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袖手旁观。不管命运的轨迹最终指向何方，是否再次循环。

　　谢砚舟站在床边，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片刻后，还是从怀中取出了某物。

　　那是一小朵完整的、含苞待放的梨花，花瓣洁白无瑕，在光线下，自带一层莹润光晕。他动作很轻，将这朵梨花，放在了她枕边。就像他怕她知道他来过，就像他怕她不知道他来过。

　　做完这一切，他帮她灭了屋内的灯，离开也如来时一样，没留下痕迹。唯独枕边这朵小小梨花，散发着幽香，静静地陪伴着安睡之人，诉说着隐秘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