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循环司》玄琛

82、无法修复的裂痕 谷中清晨的

　　谷中清晨的薄雾给奇花异草添上朦胧调调。屋外巨石上，林暄和白七并肩坐着，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白七望着溪流的方向，开口打破了沉寂：“那天，你带走阳寿契之后，谢大人便召见了我。”

　　“任务很简单，在阳间监视并保护你，你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常，都需要我如实上报。”

　　林暄静静听着，撑着石面的手不由握紧。

　　“起初，我只当是司内寻常的任务，监视，保护，汇报。这些就是我工作的职责罢了。”白七的语调微顿，“可后来，看着你为了引渡拼尽全力的样子，还有你毫无保留地信任身边人，包括当时还是媚娘的我。”

　　他侧过头，看向林暄的脸，而林暄始终只看着前方。“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单纯的任务就变了。我开始把你当作真正的伙伴，甚至是……非常重要的朋友。每一次向你隐瞒，每一次去汇报任务，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躲在黑暗里的小偷，偷取着你的信任，你的温暖，这让我很纠结、很痛苦。”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却字字坦诚：“看着你对我无条件的信任，不止一次，我想过告诉你真相。可我害怕，我害怕一旦说破，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就会彻底消失。我在任务与私心间来回摇摆，直到陈昀出手伤你。那时候我来不及多想，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你受伤，绝对不能。即便代价是我自己。”

　　他说到了最后，也说出了他最想表达的部分，“林暄，我最后悔的，不是接了这个任务。而是……而是在拥有你的信任后，因为怯懦，没能尽早坦诚相待。”

　　山谷里只剩下溪流的哗哗声。林暄半晌没有说话，她慢慢转过头，对上他写满愧疚的眸子。扯起很浅的微笑，说道：“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垂下眼，平和道：“我也还是会把你当朋友。”

　　这话听起来很宽容大度，白七的眼神却黯淡下去。他听得懂话里的潜台词，现在真相大白，她接受了他的解释与道歉，也会认他这个朋友。只是对他的信任，蒙上了一层灰。她原谅了他的行为，却没准备好再次交出她的真心。她害怕了，怕又一次换来精心设计的局。

　　隔阂在他心头用力扎着。她没有质问责怪，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更加愧疚难受。他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解释与挽回，在此时都显得无力。

　　“啧。”一记咂嘴声传来。柳鸣渊蹲在一块更高的巨岩上，撑着下巴，一脸吃瓜的俯视着他俩。

　　“我说你们两个小鬼头，说点事情扭扭捏捏，磨磨唧唧的，听得我牙都酸了。”他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沉重氛围，“是不是真心自己体会不到吗？”

　　他从石上跳下，青白色广袖随风拂动，指着两人说道：“他要不是出自真心，会替你挡下这么伤的毒？”

　　“还有你，她要是真的生气责怪，会留下来如此日夜待你？”

　　“一个两个心里门清，偏要搞这套欲语还休。差不多就得了啊！”他摆摆手，“现在毒也清了，伤也好了，心里那点事也说清楚了，就走吧，酸不拉唧地别留在我这地方。”他做出一脸嫌弃状：“赶紧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说罢，非常果断地结印破开空间裂缝，“回你们循环司的路。走好不送。”

　　林暄率先起身，对着柳鸣渊郑重一礼：“多谢柳大人的救命之恩，以及连日来的收留照料。”白七也随之躬身。

　　柳鸣渊只是轻哼，说自己也是收了好处的，然后背过身，摆明了送客的态度。

　　林暄没再等待，踏入了空间裂缝。白七看着她的背影，默默跟上。穿过空间通道，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循环司大殿。一路上林暄没有和白七说话，一前一后地、脚步也刻意加快，与他保持着客气的距离感。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也在大殿的王座之上。

　　林暄垂着头，与白七一同上前，拱手道：“司主大人。”

　　谢砚舟没有回应，目光落在林暄头顶。林暄开口，听不出内心情绪：“大人，若是没有其他的要事，属下想先行独自返回阳间。许久未归，也该回去处理下生活与工作。”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没有与谢砚舟有任何接触。听完白七的坦白，她心中的郁结之气更加沉重。白七是任务的执行者，是谢砚舟的棋子，那下达命令、掌控一切的他呢？他才是将自己置于整个棋盘中心的唯一策划人。这种一直活在算计中的感觉，让她窒息。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暂时脱离这阴谋诡计的幽冥，回到她熟悉的阳间，哪怕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谢砚舟也明了一切。她知道了，她知道了自己被监视的事。虽然她现下刻意维持着平静的态度，但那份迫切逃离的姿态，他仍能察觉的出来。他没有说破，只吐出这一个字眼：“准。”

　　“多谢大人，属下告退。”林暄再次行礼，随即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白七苦笑，独自返回这四个字不就是强调自己不要再跟着吗？他定下神，按住心中苦涩，上前说道：“司主大人，属下办事不力，在阳间擅自暴露身份，惊扰目标，更是有负司主所托。属下，甘愿领罚。”他等待着上方的裁决。未经允许，挑战幽冥秩序律法，暴露身份，尤其是在陈昀面前由猫化人，打乱监视布局，这些他无可辩驳。

　　谢砚舟的注意力转到白七身上，脸上是循环司主的威严，“暴露行踪，打草惊蛇。”他一字一顿，“监视林暄的任务，自此，不需要你再插手了。”

　　白七虽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判决，心中仍不免失落。这意味着，他失去了以雪媚娘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的机会。不过，在真相揭穿、林暄没有释怀的当下，他确实也没有脸面再以猫咪形态出现。

　　“是。”他低声应道。

　　谢砚舟继续宣判，“引渡使白七，扣半年俸禄，另，禁足十日，于司内静思己过。”

　　这等惩罚，其实算不得多重。扣俸禄这种事，比起伤筋动骨来，不痛不痒。十日的禁足，在动辄以年计算的幽冥时间里，更是一眨眼的事。循环司自有其严苛的规矩，谢砚舟这次的判罚，并没有动怒到要严惩的地步，更多的是依律行事，小惩大诫。

　　白七知道谢砚舟是手下留情。他谦虚受命：“是，属下领罚。”

　　判决已毕，白七准备退下并前往司内悔过，谢砚舟的声音再度响起：“另外，禁足期满后，你负责参与调查黑袍人与阿巴的踪迹，将功折罪，他们勾结陈昀，图谋不轨，背后定有牵扯。”

　　白七抬眼，撤去了监视身份，却交给了更具危险与挑战的调查任务，“属下遵命！”他沉声应道，调查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等于从另一个角度，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谢砚舟挥了挥手，月白色身影离开，大殿重归寂静。

　　谢砚舟独处于殿中，眼眸深处情绪翻涌。撤去白七的监视，一方面确实是因他身份暴露，不适合再继续。另一方面，他其实介意，也不想再看到，有任何其他男性，以任何形式，那般亲近地待在她身边。即便那曾是他亲自下达的命令。

　　林暄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熟悉的喵呜声，也没有绕着她脚边打转的白色影子。她看向窗台，那条特意为媚娘留的、方便它自由进出的小缝还在。角落碗里的猫粮，没有动过，早就不再新鲜了。

　　一切，原来早就有迹可循。只是她从没有，或者说，不愿深想。

　　胸口像被东西堵着，闷得很。虽然自己对白七说出了原谅，但被背叛的憋屈感，不是一句话就能立马烟消云散。白七说家里没有其他监控的东西了，可林暄还是忍不住，找过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床榻底部，餐桌后背，衣橱缝隙……视线所及处，都是她熟悉的、属于个人生活痕迹的东西。确实没有再发现任何可疑的、多余的物件。

　　她走到沙发边，俯身摸出了那颗石子，走到垃圾桶边，松了手，石头落入桶底，尘埃落定。做完这一切，她终于支撑不住，将自己重重摔进了床铺。她觉得好累，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心力交瘁。

　　白七是奉命行事，那谢砚舟呢？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边用契约捆绑她，监视并掌控她一切动向，一边却又在她危难的时候出手相助。赠她器物、为她寻医，甚至……会为发冷的她燃起一簇取暖的魂火。这种若有似无的关照与特殊对待，与无处不在的掌控交织在一起，让她矛盾、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