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循环司》玄琛

118、落幽观 梁老师起身

　　梁老师起身，对众人合十微礼。大部分参与者带着满足的神情陆续离场，草席上逐渐空了下来。林暄保持着垂眸的姿势，用余光留意着周遭动静。

　　果然，包括她在内，总共有五六人留了下来。一位神情憔悴的中年女士，一位戴着眼镜的学生样男孩，还有两三个二十多岁的男女。他们相互对视，带着小心的试探，紧接着迅速移开目光，气氛微妙。梁老师先淡定地收拾着矮几上的器物，用一块软帕细细擦拭鼓面，完成他课后的仪式。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才抬眼露出悲悯神色。

　　“各位还留在这里，想必是对我的课程感受极深。请随我进里屋谈。”

　　他引着几人穿过一道隔断，进入了茶舍里侧的一间静室。这里只简单地点了几盏电子莲花灯。檀香倒是愈发浓郁，地上设有蒲垫，围成一个弧形圈。众人落座后，梁老师坐在主位，再次闭目，神神秘秘感应着什么。静默蔓延，只听得几人紧张的呼吸声。媚娘在林暄怀里眯着眼，彷佛睡着，但它的紧绷的身躯说明它在警惕。

　　“真正的灵魂探索，并非儿戏。”梁老师终于开口，睁开眼，目光深邃，“它涉及到维度转换，意识离体，我们提供的，是一次引导性的深度探索。在特殊仪式与我的护持下，你们的意识，也就是部分灵魂，将有机会脱离肉身的束缚，前往另一个世界进行观察与感知。”

　　学生男孩小声问：“老师指的是去幽冥吗？还是其他的异度空间？”

　　梁老师故作高深道：“要看参与人员的集体业力，像普通人一般是落到幽冥，也有跟我修行很久之后，去到仙界的，只是少之又少。但，即便是幽冥，地点也是随机，每个人因缘不同，团队业力也不一样。只是有一点必须明确，”他突然变得严肃，“为确保体验的安全，也为保护各位隐私，每人三年内只能参与一次深度引导。”

　　“所见所感，属个人灵性体验，严禁参与者之间相互探讨、比对。这是规则，也是对你们自身的保护，不同频率的意识在现实强行交汇，会引发无法预知的紊乱。”他顿了顿，缓慢看过每一张脸：“所以，需要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一旦违规，后果自负，本工作室也会追究责任到底。”

　　林暄面上敬畏，心中却不屑冷笑。说得好听，什么随机地点、仙界，不过是因他能力有限，只可利用隐蔽的幽冥漏洞，出现在驿站附近。幽冥律法森严，正规带人落幽都需层层审批，定位严格。这种私开通道、偷渡生魂的行为，是重罪，他又怎敢让人多次尝试、相互印证？一旦有人发现大家随机去的，都是同一处破败之地，骗局还怎么维持？所谓的保密协议，就是封住受害者的嘴巴。

　　梁老师见众人沉默，认为自己镇住了场子，“当然，风险与机遇并存。一次真正的出体体验，对开阔认知、改善现实运势，都大有益处。我们每次引导，最多接纳二十位有缘人。能量磁场需要平衡，人数都是固定。我观留下的几位，气息纯净，与此法有缘。如果下定决心，明天傍晚即可安排体验。具体注意事项，缴费签订后会有详细说明。”

　　“费用是……？”中年女士怯生生问道。

　　梁老师面容平和，“一次体验，1200元。此费用包含能量场构建、全程护法、以及体验后的回神调理。”

　　林暄眨眨眼，这价格对普通人而言，也不算小数目。还只是一次的价钱，看他这般运作模式，持续时间不短，敛财数额也是可想而知。那些被遗落在幽冥的魂灵碎片，甚至因此痴傻萎靡的活人，他们的苦难在这位老师眼里，恐怕根本不值得关注。

　　中年女士是最先表态的，“我参加。”“我也试试。”学生男孩推了推眼镜，另外几人也接连点头。梁老师的眼神最后落在林暄这里：“这位女士，你意下如何？你的气场很特别，如若参与，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林暄随即感兴趣地回道：“我很感兴趣，我报名。”

　　“好。”梁老师抚掌，显得十分欣慰，“那请各位随我至前台办理手续，签署协议。我们明日再会。”

　　众人起身，林暄走在最后，手指挠着媚娘下巴。明天，既要将失落的魂灵带回人间，也要将这阴损财路彻底斩断。前台，接待员早就准备好文书与POS机。协议条款措辞玄奥，责任撤得干净。林暄粗略看了两眼，便利落地签下名，刷卡缴费。

　　1200，买一张通往幽冥废弃地的偷渡票，附带失魂风险，这生意，是该到头了。

　　收起协议副本，她抱着猫走出大门。门外，夕阳余晖给街道披上暖金被毯，林暄低头对上一双圆溜猫眼。“走吧，媚娘，回去准备一下。”白猫蹭蹭她手，无声应答。

　　翌日下午，林暄携猫再次前往。与昨天的闲适不同，接待员今天的神情多了份隐秘。见到林暄，她核对了手中名单，心照不宣道：“林女士，您来了。请直接上二楼，其他参与者已经到了。”

　　林暄依言，二楼不同于一楼的禅意风格。掀开竹帘，首先感受到的，是有意营造的空旷。整个楼层没有隔断，显得异常开阔。纯白色墙壁，连地板都是选用的白色。而房间的中央，有一处巨大的、白色瓷砖铺就的凹字形方池，宛如一个被放干的泳池。池里有东西。林暄靠近一看，才发现底部密密麻麻铺满了硬币。是某种特制的、类似游戏币的圆形金属片，泛着哑光色泽。

　　已有十来人先到，分散坐在池边放置的折叠椅上。他们大多不说话，脸上透着紧张期盼。林暄不是最后一个，她选择了位置坐下。媚娘在她膝头团好，耳朵时不时转动，捕捉着每丝异常声息。

　　昨天回去后，她就与白七商量好了。这次任务，由她随参与者一同落幽，白七则留在场内，看护这二十具暂失主魂的躯壳，以防有其他同伙暗做手脚，或发生意外。白七起初担忧她的安全，提议由他提前潜入驿站接应，但自己的态度坚决。

　　她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独立处理，这样也表明谢砚舟说的不是虚言。只是带回失散的魂灵碎片，对如今的她来说，不难。且此次的任务情报显示没有敌手与陷阱。若出意外，她也能通过界隙玦与白七感应。最终，白七选择尊重她。

　　人前后到齐。林暄默数，正好二十人，年龄基本在中青年。梁老师也现了身，他今天换了一身更宽松的灰色衣袍，长发束在脑后，神情肃穆地走到池边。“各位同修，时间差不多了。请各位移步，进入池中，自行寻找位置坐下。我们即将共同开启这段非凡的旅程。”

　　人们听完，纷纷踏入池中，硬币在踩踏下窸窣摩擦。池子很大，二十人坐进去绰绰有余。林暄将媚娘放在池边，选择坐在凹字形的角落。

　　梁老师也同步步入，站在众人前方。他转头来回看了一圈，尤其在林暄那边稍作停留，似乎对她带猫的举动有些探究。“为表诚意，也让大家放心。此次引导体验，由我亲自陪同诸位，一起完成灵魂的远行。”他宣布道，随后取出一枚与池中相同的币，“现在，请大家从池里，每人拾取一枚引灵币。”

　　众人闻言伸手，随机拾起一枚，林暄也同样照做。

　　“持币于面前。”梁老师将姿势摆出，众人模仿。“接下来，我会逐一与各位的灵币共鸣，建立通道链接。硬币接触后，请大家将这枚引灵币贴于眉心，即天眼的位置上，凝神静气，等待感应。”

　　然后，从离他最近的第一人开始，躬身，将自己的硬币与对方手中的轻轻一贴。两枚硬币接触的瞬间，像有光晕一闪而逝。被接触者的身体一震，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将硬币贴上自己额头，闭上双眼。一个，两个，三个……在这奇怪的仪式中，池中的气氛变得厚重起来，只有硬币相触的声响，以及人们变得悠长、趋同的呼吸。那些贴上硬币的人，紧张神色被抚平，转换为茫然的安详。

　　林暄静静观察着，魂力在体内流转，护持着灵台清明。她察觉对方的硬币是关键，在接触时会散发出牵引波动，类似于低劣的引魂术，配合池中的大量硬币构成特殊的磁场，加上他口中暗示性的话语，用于控制人的心神。虽然手法粗陋，但对付无所防备的普通人，已经足够。

　　最后，梁老师来到她面前，目光与她交汇。林暄与他对视，表演出对对方足够的信任。对方满意了，伸出手，将自己的硬币缓缓靠近。林暄也举起了手，两枚硬币在空中轻轻相触。

　　“叮。”一声轻响，在意识深处回荡。一股强制意味的牵引力，顺着接触点伸来，撬动她的神魂。林暄没有抗拒，模仿着前人的反应。梁老师收回手，对她点头示意。林暄将引灵币贴到眉心，金属的冰凉沁入肌肤，粗糙的牵引术开始共振。她配合地闭上双眼，收敛外在感知，留下一缕清醒神念。

　　梁老师回到池子前端，面对众人坐下，口中开始吟诵一段古怪咒文。声音低沉绵长，不适感如期而至。那是一种深沉的眩晕与失重。脚下的实体不再被感知，身体意识不受控制地旋转。耳边的咒文声变成了风的呼啸，眉心处持续传来吸力，像一根粗绳，拖拽着她，坠向指定的黑暗。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池边，媚娘在昏暗中骤然一亮、充满担忧的冰蓝猫眼。紧接着，坠落感袭来，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她的任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