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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捏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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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年面上挂着阴沉,攥着拳头坐在圈椅上,一言不发,地上一片茶盏碎片,下人们却骇得不敢上前去。
谢慕辞睨着他脸上才结痂的数道挠痕,漫不经心道:“父亲苦心经营多年,怎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看我笑话的。”谢鹤年眼神有些闪躲,“我一直将她视为亲子,怎会行那畜生事?难道连你也不相信为父吗?”
“我信与不信无关紧要,趁现在事情还没闹大,我劝父亲早做决断。”谢慕辞语气冷如冬霜寒雪。
谢鹤年皱眉,挑起眼皮盯着谢慕辞问:“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杀了她。”谢慕辞神色微变,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鹤年一惊,在他眼里这个儿子一直是颇具书生意气的正人君子,为人坦荡磊落,处事张弛有度,不说是慈悲心肠,也未曾行过大奸大恶之事。
不知为何,这次回来,他的所作所为屡屡突破他对他的认知,他这个做父亲的再也看不破他心思。
“不可。”谢鹤年面色为难,眉头皱得厉害,“我答应过她母亲要好生照料她,怎能杀了她!”
“父亲多年浸淫官场,深陷权力斗争的漩涡,怎也有妇人之仁的时候?”谢慕辞声音陌生得连自己都诧异。
“她……终究是不一样的。”谢鹤年叹了一口气,眸光悠远,想起了某位故人。
“那父亲就准备挂红披绿迎娶新妇吧。”
“不行。”谢鹤年厉声道:“我怎能娶一个比你年纪还小的娘子?传出去我谢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再说,昨夜我喝醉了,哪有力气折腾,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定是那丫头不想被你赶出去,被人撺掇着想出来的鬼主意。”
谢慕辞勾唇,“所谓养虎为患,不管真相如何,父亲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你竟敢取笑我!”谢鹤年彻底绷不住了,一拳头砸在案几上。
“父亲少安勿躁,免得气坏了身体。”
“从前你性子谦和,如今怎么这般咄咄逼人?”
“母亲不愿与你起冲突,我总得替她说两句不是?”谢慕辞年幼时对父亲这个角色是极其模糊的。
在他印象里,谢鹤年远在上京,两三年才归家一次,每次回来也待不了几日。他与沈林风在外人面前相敬如宾,内里有几分真感情无人得知。他作为他们唯一的孩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除了读书习文,旁的事都不让他参与。
他像囚鸟一般被关在小笼子里,没有自由,也容不得出错,放飞那日就是正式继承祖训和家业的时候,一辈子桎梏在“谢”字里。
谢鹤年沉默,许久后才道:“是我对不起你母亲,现在我已经回到她身边,也愿意弥补这么多年来对她造成的伤害。只是菀儿这件事,我实属冤枉。慕辞,我想,不如你——”
“如何?”
“你立下就娶了菀儿,是妻是妾都行。趁现在事情还没传开,你履行婚约娶她,到时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谢家名声才算是保住了。”
谢慕辞怒极反笑,拂袖起身道:“不若我现在就去杀了她,替父亲也替谢家了了这个祸患。”
“你……”谢鹤年赶紧起身挡在他面前,“不得胡来!”
谢慕辞推开他,俩人这场对话彻底谈崩了。当然,他说要杀叶菀的话只是试探她在谢鹤年心中的份量,还犯不着为此脏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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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后,沈林风气病了,紧闭默思堂大门,彻底不见客。谢家后宅的事都落在盛云芝肩头,三夫人章秀怜也跟着搭把手。
有些事章秀怜拿不定主意,便凑到盛云芝跟前问:“二嫂,现在谢家多了两位没名没分的半个主子,你说这日常供给如何送?衣裳首饰如何制?份例又该如何发呢?”
盛云芝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叶菀和容姝,意味不明地笑着说:“今后是大郎君当家,你说呢?”
沁心院。
“呸,难吃死了!”叶菀一口吐出有些发酸的烩豆腐。
原以为经过她那么一闹,谢鹤年会怜她,收她做小姨娘。届时她就是谢家名正言顺的主子,没有人再能肆意驱赶她,还能搅得谢家鸡犬不宁、声名狼藉,可谓是大快人心。
岂料,沈林风口中的交代迟迟未落实,谢鹤年也对她避而不见。还变相地将她软禁在沁心院,不得出门半步。撤了伺候她多年的丫头姑子不说,每日送的都是没有半点荤腥的剩菜剩饭,老远就能闻见一股馊味。
叶菀饿了几日,面色很差,心情也很差,只能摔瓶子摔碗发泄心中怒气。
容姝原也不是好事的人,可谢慕辞突然让她陪他去一趟叶菀住的的沁心院。
他递给她一根拇指粗的棍子,容姝捏在手中有些不明所以:“这是?”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居然还记得她当初说的那句话,看来在他心中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萧令仪贵为公主,不好对她动私刑,也不能如实定罪名,我答应你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终究是差了几分。”谢慕辞淡淡解释。
容姝随手挥了两下棍子,“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要带我去揍叶菀?”
“未尝不可。”
白色长袍掠过青丛,惊落枝头几缕夏意,光影揉碎,他似乎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可是谢慕辞,你是读书人,怎能以暴制暴?”她试图唤醒他的君子之风。
谢慕辞侧身回视她,神色掩在日光中,看不真切,淡道:“你已不唤我先生,何来的读书人?”
“你教得不认真,总是半途而废,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先生。”容姝努着嘴辩驳。长棍戳在地上,不小心溅起几抹泥土,径直弹到谢慕辞下摆。
她赶紧上前去,蹲着身子替他拂去泥污,“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乌黑的发顶垂在他身下,摇晃间芙蓉簪子松出半截,眼见就要落下了,谢慕辞抬手将那根不听话的簪子往她秀发里推了几分。
容姝惊愕地抬头,眼眸清亮,红唇微微张着,细白的脖颈伸得又直又长,像只纯洁高贵的小天鹅。
他长指拂去她额间散发,停在她温软的耳后,轻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先生?”
温柔蛊惑的声音听得容姝心口怦然乱跳,她无意识地眨了下蝶翼般的眼睫,她觉得谢慕辞越来越不正常了,他该冷冷地推开她才是,怎会关心起来她的喜好……
“啊!”纤薄的耳垂蓦地被人捏住,她一个措手不及,慌乱地跌坐在地。
“嗯?”谢慕辞也蹲了下去,长指并未离开,甚至又捏了两下。
容姝面上染红,一边推着他,一边眼神闪躲道:“我…我喜欢…我喜欢克己复礼、德高望重的先生。”
“哦?这么说你喜欢高先生?”谢慕辞挑眉,语气不咸不淡。
“……”也没有那么喜欢吧,高先生那个皱巴巴的小老头,开口闭口都是礼仪规矩,芝麻大的眼睛就跟某些人的心眼一样小。
不过在圣华殿的时光是单纯美好的,虽然不过短暂一瞬,却是她人生中难得的珍贵记忆。
容姝不想再信口胡诌,便抓住他胳膊,就着力起身,哪晓得一阵眩晕,人差点没摔了去,还好谢慕辞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如此冒失,阿遂可不能随了你。”他已经记不清扶过她几次了。
“呦,这小两口还真甜蜜呢。”小径传来脚步声,盛云芝看着举止亲昵的二人,捂着嘴笑。
容姝讪讪地推开谢慕辞,欠身打招呼:“二夫人。”
谢慕辞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打量盛云芝身后丫头手中的托盘,上头盖着白布看不清里面东西,“二婶也是去沁心院?”
盛云芝收起笑意,正色道:“现下谢家出了这等丑事,既然你们不便动手,那就由我来动手。与其留着这个祸患,不如斩草除根。”
容姝惊得后退一步,盛云芝果然还是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谢家二夫人。这几回交涉,她给自己好脸色,让她误以为她还算是个好说话的贵门妇人。
“父亲知道吗?”谢慕辞面色平静,并未表现出一丝意外。
盛云芝笑,“他知晓了又能如何,两害相较取其轻不是?谁叫那位蠢货自己作死呢。”
谢慕辞没有说话,盛云芝将目光挪到容姝身上,“大郎君,让她跟我一起去吧,谢家主母有一位仁慈的就够了,断不能再出第二位。有些手段是该学学了。”
“?”容姝手指着自己,她吗,谢家主母?她做梦也没敢这么想啊,况且她早就绝了想嫁给谢慕辞的心思。
“二夫人,我想我上次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真的不想嫁给谢慕辞,你别拿我打趣了,什么谢家主母的,我当不起。”
谢慕辞抿唇不语,从前偷偷唤他夫君,一心一意想嫁他的小娘子,不知何时悄悄变了心。
盛云芝目光在俩人身上来回穿梭,意味深长道:“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