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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鬼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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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妖怪。
出了林子,到大片大片整齐的草的边缘,就会有人喊:“妖怪啊——妖怪——”
妖怪是什么?我不知道。应当是和老虎一样的东西。
师父说我不是妖怪,充其量只能算作野人。我想老虎那么蠢笨,野人总比妖怪好。那我便做充其量的野人吧。
总而言之,我是人,这总是能确定的。因为我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眼,和林子外面的人一样。
师傅呢?也是人。但大家又说不是,是神仙。
神仙哎!
他们盖庙祠,塑金像,供香果。
果子我偷过,比林子里的甜。香却不好吃,苦。
哎,这么好的果子,就摆在不会张嘴、不能吃喝的泥团子面前,硬生生放烂。我一面觉得可惜,一面又有些隐隐的羡慕。
神仙,是比野人好很多的人。
更遑论那些凭虚御风、腾云驾雾、光芒闪耀的人妖精怪,遇到师傅,都要顶礼膜拜。这时我总会站在一旁。虽说拜的不是我,但他们比我厉害,看着他们一拜一拜复一拜,有些痛快。
然而我始终难以对师傅产生如他们一般的敬意。更确切说,有点随便。
师傅原本不是师傅。
那日我在山里捉兔子,满山追。忽然山谷的方向有光芒闪烁,奇异的绿色。于是我就拎着兔子,带上豹老妹、狸小弟,逆着惊逃四窜的鸟虫熊虎们跑去。
闪光渐渐暗淡,等我们到达谷边,隐约还能望见溪谷的薜荔丛里冒出些余光。暗淡残喘,同我手里的兔子一样,在濒死挣扎。
胆小的豹老妹和狸小弟吓破了胆,垂着耳朵夹紧尾巴,怎么推都不肯下去。我笑了他们一通,撇下屁滚尿流的兔子,自己进了山谷。
谷里不常来,冷!也没有吃的,满不如山上好。
今日谷底有股异香,于是一路嗅着,在薜荔丛里掏出个雪白的人。
我听说妖怪是吃人的——这人比我大好多,我是妖怪,那应当够我吃三天。于是我把他拖上去,在洞里藏好。找完柴火回来,正打火石,忽听背后有人说:“多谢。”
雪白的人醒了。睁着一双杜若似的眼睛,在笑。
那时我还不懂得什么,只想咬他一口。他这样白白的,同兔子一样白,在山里天生就是要被吃的。于是我将心里涌起的感觉,称之为:饿。
饿啊。
却下不了手。因为他在笑。
笑什么?你应当大喊:“妖怪啊!”然后逃跑。我把你抓住,大卸八块,烤着吃。
可惜他就这样靠在石壁上笑。从到手的猎物,笑成了我的师傅。
“师傅?”我不懂,“师傅是什么?”
“师傅就是保护你的人。”
哦,原来我是豹老妹和狸小弟的师傅。
我不需要保护,我就是山里最厉害的!可我还是认了他。
为什么呢?
大约是因为,豹老妹和狸小弟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很好笑。还有……他那双杜若一样的眼睛吧。
那几年山里的树疯了一样的长。阳光绚烂,一切都很耀眼。模糊、靡丽,像一场很长的梦。
师傅教我法术,说我有天分。还说,如果山下的人遇到危难,应当帮助。
“为什么?”
师傅说:“积累功德。”
“功德?是吃的么?我现在抓兔子可快啦,不用功德!”
师傅笑了,“你想长生不老吗?”
我想了想,说:“不想。”
师傅又问:“那你想和师傅永远在一起吗?”
“想!”
山下的人可真笨啊。一只老虎就能把他们吃了,一条小蛇就能把他们咬死。为了能和师傅永远在一起,我兢兢业业,拳打狗熊脚踢老虎。他们似乎不再害怕我了——见到我不逃,反而匍匐下身子,颤抖着跪拜。
我怀念他们喊我妖怪的样子。
直到第一座小祠盖起来,塑了座小小的像,从未体会过的力量丝丝缕缕汇入。那时我想:我应当不再算野人啦。
后来师傅带我离开那座山,云游四海,塑着我小小泥像的祠越来越多。
我见过许多神仙精怪: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他们对师傅毕恭毕敬。愈发使我觉得,师傅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我对师傅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遇见并蒂花、连理枝,我指着它们告诉师傅:这就是我和师傅,永远不分开。师傅总会笑着说“是”。
我好像长高了一些。风吹过的时候,能看见师傅飘起的白发下,耳朵透出的红色。他还是没变,总让人很想咬一口。
长高是很好的,让我觉得威风凛凛。
长高也不好。句芒说:“树长高了,就老啦!”
老?不,老就是死。我不要死。我修炼得还是太慢了。师傅你再等等我!
句芒说:“你着急修炼?”
“急!”
“我有办法。”
句芒是个好神。
我苦听了一日指导,回去找师傅。句芒的办法好呀,我早想这么做了。
我在师傅嘴上嘬了一口。
师傅没动。
嗯,再嘬一口。
师傅的脸微微侧着,耳朵更红了。他的态度大大地鼓励了我。我抖着手将他雪白雪白的衣服除了,露出下面雪白雪白的肤色。他这样白,在山里天生就是要被吃的。
句芒的方法太妙了。他说,双修顺应天地人和,乃是最快的修炼法门。顺应天地人和,原来这么舒服呀。
于是我修炼得愈发刻苦。
那日东皇太一来,瞧了师傅一眼,说:“你神力外泄了?”又瞧我。
师傅的笑容一如既往:“小孩子家胡闹罢了。”
我不是小孩子!
我讨厌东皇太一。
以后师傅不准对别人笑,只准对我笑。
师傅笑着说:“好。”
东皇太一又来了,“灵之来兮如云,气之逝兮若烟。山有朽壤,其崩非一日之疾;川有涸流,其竭岂一夕之渴。朝露滋养了草木,还是朝露耗尽了草木?大道无情,切切。”
师傅收转目光,“你多虑了。我不懂情。”
讨厌的东皇太一,别以为讲得玄玄乎乎我就听不懂。
我带师傅离开,重选了处灵毓木秀之地。远离挑拨离间。
我原以为这将是我的栖息之所,是和师傅实现永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棵树。很大,像撑起天地的柱子。师傅总爱去看树上的花。
不知从哪天起,树开始落叶了。
“师傅,树在落叶。”
师傅说:“嗯。”
“春天为什么要落叶?”
“因为新叶要长出来,旧叶便要落。”
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但我知道,春天不能落叶,不许落叶。我聚起灵法,将树干打出一个洞。树脂流出,像眼泪。我又有点不安,又有些难过。
“别伤他。”师傅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变凉了。
“他在落叶。”
“他只是在换叶子。”
“我不要他换!”
那是师傅唯一一次没应我:“万物都要换。”
夜里醒来,师傅坐在洞口,望着夜空。月光披撒,很冷。我从背后抱住他,往他脖子里拱:“师傅冷。”
“师傅不冷。”
“冷!”我挡住风口,很认真地望着他,“你冷,我也冷。”
师傅便将洞口封了,四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师傅身上的温度。他轻声细语地说:“抱紧了就不冷了。”
可他还是冷的。我怪自己修为不好,不能让师傅像从前一样温暖。
太阳是暖的,如果师傅多晒太阳,就会好起来。可惜连日阴雨,总不见太阳。我在洞中贪恋着师傅,枕着他的膝头还在想:太阳什么时候出来呢?
太阳出来了!
师傅一早带我登山。到山顶,层林叠翠,汹涌如波,阳光耀眼。师傅指着天上的云要我看。云有什么可看的。我靠在师傅身上,心不在焉嚼着他雪白的头发。师傅问我知不知道云聚云散,云都去哪了?
我不想答,心里很烦躁。我后悔叫太阳出来了。尤其尤其不喜欢,他最近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师傅说:“云散了,便归于气。气聚为水,水落入土,土育万物,万物蒸而为云。这便是天理。”
我干脆将头发吐出来,熊抱在师傅身上,“云不散,气不聚,水也不许落。告诉司云的神,什么都不许变。”
师傅摸着我的头顶。他的眼睛还像杜若一样漂亮。
师傅说:“师傅要走了。”
走?我不明白。师傅是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
不,不。师傅的眼睛为什么变了?为什么变成冰一样的颜色?
“师傅不走。”我几乎打着寒战,执拗地重复:“师傅不走。”
他不说话,只看着我。我好害怕。
“不对,不对。你不会骗我!你说只要长生不老,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我声嘶力竭地抓着他,不敢眨眼,“我、我每天都在修炼。很快了、很快了!师傅你再等等我,我——我已经——”
起风了。
整片山脉的叶子都受到感召,和缓却不可抗拒地脱离枝干。我从没有见过那样温柔的、浓烈的绿色,合聚成风,披山漫谷。我抓着师傅的手,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像遇见他之前的那个——山里的野人,在嘶嚎:“我求你——我求你——”
有苔藓从他的领口下面钻出来,细细的,密密的,沿着脖颈往上爬。
他在笑。像我们第一次见面。
“万物循环往复。”他说:“有来有去,有聚有散。”
绿色的熏风遮天蔽日,“我的神力,你已承继。从此以后,你便替我听风看海。在你的眼里,这世间一切一定更加美好。”
他的手指按在我的眼角,那里全是泪,他却徒劳地再擦不去一分一毫。
“原本该走了,却遇见了你。我不懂情,只知道,从那天开始,我才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风停了。风带走了师傅。我的师傅。
一代神明消散,一代神明新封。
我没有领封,回到了最初那座山里。所以我没有名字。山下的人称我为山鬼。他们都没有变,子子又孙孙,循环往复。
庙起了,庙塌了。我庇护着一方小小天地,还是那样的泥像,那样的香果。师傅再也不会回来了。失去信奉的神明永远消散,以至于连我都再记不起他的名字。
师傅,你听,他们又唱起了祭祀我的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