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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 冤家相遇 ...

  •   夕阳像个烧得通红的铁球,沉沉地往西边那排黑黢黢的树梢后面坠。天边烧着一大片一大片火烧云,红得晃眼,又掺着点暗沉沉的紫,活像打翻了染缸。风裹着水汽和芦苇特有的、带点涩的青草味儿,一阵阵吹过,吹得河滩边上那望不到头的芦苇荡“沙沙”响成一片,金红色的波浪起伏翻涌。
      “哗啦……”一声水响,打破了这片喧闹里的某种宁静。
      芦苇丛深处,猛地钻出个脑袋。湿漉漉的刘海儿紧贴在额头上,往下淌着水。一张脸沾了点儿河泥,只余下一双眼睛在暮色里熠熠生辉。正是杨嘉禾。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手里高高举着个不断扭动挣扎的战利品——一条足有他小臂长的鳜鱼。鱼鳞在残阳里反射出点点金光,尾巴甩得噼啪作响,溅了他一脸泥点子。
      “外公!外公!瞧见没!”杨嘉禾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穿透芦苇的沙沙声,朝着岸上那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方向喊,“第三条!又大又肥!晚上咱爷俩有口福啦!”
      岸上静悄悄的,只有风拂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回应他。杨嘉禾也不在意,外公的咳嗽声这两日又重了些,怕是又在屋里头歇着了。他把鱼往腰间的破篾篓里用力一塞,那鱼尾巴还在外面不甘心地拍打。他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手指头在篾篓边缘划过,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手指头不够用,他干脆低头,用手指关节在篓沿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咧开嘴。篓子沉甸甸地坠在腰侧,压得他那条打了补丁的粗布裤子又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晒成小麦色、精瘦的腰杆。
      该回家了。杨嘉禾扒拉开密密匝匝的芦苇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趟。泥水冰凉,裹着小腿,舒服得很。刚走出芦苇荡边缘最浓密的那一片,视野豁然开朗。河滩开阔处,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向东流去。
      就在这时,他脚步猛地一顿。
      就在前方不远,紧挨着湍急河水冲刷出的陡峭土崖边缘,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影。
      杨嘉禾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那地方土松得很,前些日子大雨冲垮了一大块,下头就是打着旋涡的深水,村里大人千叮万嘱不让小孩靠近的。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少年,背对着他,穿着件在暮色里也看得出料子极好的月白色绸衫,干净得一丝褶皱也没有。身形清瘦,站姿却绷得笔直,透着一股子与这泥泞河滩格格不入的清冷和僵硬。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脚下浑浊湍急的河水,仿佛脚下不是随时可能坍塌的危崖,而是自家后花园平整的青石板路。风吹动他乌黑的发梢,也拂过他绸衫的下摆,却带不起一丝活气。
      杨嘉禾脑子里“嗡”的一声,啥也顾不上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几步,也顾不上自己满身泥水会弄脏那看着就金贵的衣裳,扯开嗓子就吼,声音因为着急劈了叉:“喂!你!站那儿多危险呐!快回来!那土崖松得很!掉下去就没影啦!”
      吼声惊破了河滩黄昏的喧闹。那月白色的身影极其轻微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被打扰的厌烦,转过了身。
      夕阳的余晖吝啬地勾勒出他的侧影。一张脸如同上好的白瓷,眉眼清冷,轮廓分明,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眼神扫过来,落在杨嘉禾身上——从头到脚,沾着泥浆的破旧褂子,糊着污泥的赤脚,腰里那个不断扑腾、甩着泥水的破篾篓……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像在打量一件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碍眼的物件。
      杨嘉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踩进冰凉的泥水里。可那目光里的冰冷和嫌弃,像一群蚂蚁,咬得他心头那点热心肠有点发疼。他猛地想起自己篓里的鱼,那条最大最肥的鳜鱼,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能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他几乎是带着点献宝般的急切,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的篾篓里一把掏出那条还在拼命甩尾的鳜鱼,高高地举了起来。金色的鱼鳞在夕阳下闪出耀眼的光。
      “给!”杨嘉禾往前又凑了一小步,脸上堆起一个他自认为最灿烂、最讨喜的笑容,努力忽略对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我刚摸上来的,可新鲜了!拿回去炖汤,香得很!就当……就当谢谢你没掉下去!”
      鳜鱼湿滑冰冷的身体带着河泥的腥气,被少年带着体温的手托着,突兀地递到李宥明胸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芦苇在风中更响地“沙沙”作响。
      李宥明的目光,从杨嘉禾那张努力挤出笑容的脸上,缓缓移到他手里那条还在垂死挣扎的鱼。那鱼腥味混合着河泥的气息,浓烈地扑面而来。他的眉头瞬间拧紧,薄唇里清晰地、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脏。”
      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锋利地劈开了暮色。
      杨嘉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冻结的泥块。一股火辣辣的羞耻感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举着鱼的手臂变得无比沉重,僵在半空。他从小到大在泥里滚水里爬,泥巴不算什么,可这轻飘飘的一个“脏”字,却像鞭子,狠狠抽在他以为早已磨得粗糙的心上。
      那点被嫌弃的刺痛,猛地在他胸膛里炸开,烧得比夕阳还烫。他盯着李宥明那张冰雕似的脸,一股犟劲儿猛地顶了上来。脏?嫌我脏?嫌鱼脏?他非要把这“脏东西”塞过去不可,让他也沾沾这“脏”!
      几乎是凭着本能,杨嘉禾往前又跨了一大步,动作快得有些鲁莽。他根本不给李宥明后退的机会,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蛮劲,把那条滑腻冰冷的鳜鱼,连同自己满手的泥污,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摁进了干净得刺眼的绸衫怀里。
      “拿着!”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却有点发热发酸,“鲜着呢!”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李宥明整个人都僵住了。那突如其来的冰冷、滑腻、带着浓烈腥气的触感,像一条毒蛇猝然钻进他怀里。光滑的布料根本无法阻挡鳜鱼垂死挣扎的扭动和甩出的泥水。黏腻的触感瞬间渗透薄薄的衣料,紧紧贴上他的皮肤。浓烈的鱼腥味和河泥的土腥气,霸道地冲入他的鼻腔。
      他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翻涌的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滔天的厌恶和怒火。那张白瓷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一种骇人的青白。
      “你——!”
      李宥明像是被毒蝎子狠狠蜇了一口,猛地向后弹开一步,动作仓惶而狼狈。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一大片深色污渍,那黏腻冰冷的触感还在皮肤上蔓延。极度的恶心感和被冒犯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自持。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看也不看,狠狠地将怀里那条还在扭动的鳜鱼甩了出去。
      “啪!”
      一声沉闷又响亮的摔打声,刺耳地响起。
      肥硕的鳜鱼被重重地掼在河滩的烂泥地上,溅起一片肮脏的泥点。鱼身痛苦地扭曲弹跳了几下,金色的鳞片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泥,大张着嘴徒劳地呼吸,再不复片刻前的鲜活。泥点甚至有几滴溅到了李宥明干净的鞋面上,留下刺目的污痕。
      他看也没看那垂死的鱼,更没看泥猴般的杨嘉禾一眼,猛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月白色的绸衫后背,沾着几点甩上去的泥浆,在暮色里格外刺眼。他迈开步子,带着一股要将地面踩穿的狠劲,朝着与茅屋相反的方向,沿着河滩边缘的干硬土地,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风吹起他散落的发丝,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冰冷而压抑的愤怒。
      杨嘉禾站在原地,像被钉进了泥里。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摸来的大鱼在污泥里徒劳地抽搐,看着那片月白色决绝地远离。脸上被泥水糊住的地方开始发紧、发干,像是要裂开。胸口的酸胀感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比被外公责骂时难受一百倍。那一个“脏”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着他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他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就能用那种眼神看人?凭什么他连一条鱼都嫌脏?凭什么他摔了他的鱼,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走?委屈、愤怒、还有一股被踩到尘埃里的羞耻,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烧得他眼睛发红。
      看着那个越走越远、即将融入芦苇丛阴影里的清冷背影,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猛地顶了上来,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胆怯。杨嘉禾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背影嘶声大喊,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和受伤后的尖锐:
      “喂——!回!头!啊——!!!”
      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开,撞在远处的芦苇丛上,又猛地弹了回来,带着嗡嗡的回响,惊飞了几只栖息的水鸟。那嘶喊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不甘心就这样被彻底忽视的执拗。
      河滩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那决绝前行的身影,猛地顿住了。脚步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然后,在杨嘉禾自己都几乎不敢相信的目光中,那个背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僵硬和迟疑,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夕阳金色的光芒,正正地、毫无遮拦地打在他的脸上。
      李宥明转过了身。
      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宇间那股厌烦和冰冷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夕阳那过于强烈的、熔金般的光芒,毫无遮拦地刺入他骤然暴露在光线中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像是不堪这突如其来的灼热光亮。
      就在这短暂的、因光线刺激而微微眯眼的瞬间,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河滩上被风吹起的浮尘,看到了那个站在泥水里、脸上糊满泥浆、头发还在滴水的少年。
      杨嘉禾脸上所有的委屈、愤怒,在对方猝然回头的刹那,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几乎是李宥明眯眼的那一瞬,杨嘉禾脸上已经条件反射般地、用力地扯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太用力,甚至有点傻气,把他脸上的泥都挤出了几道滑稽的褶子,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夕阳的金光慷慨地泼洒在他脸上,将那些泥点都染成了跳跃的金色光斑,让那个笑容显得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没心没肺、却又奇异地穿透了暮色的生机。
      他看着李宥明被夕阳刺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对方脸上那点来不及收起的冰冷,看着那身月白衣襟上自己亲手摁上去的污渍。杨嘉禾咧着嘴,那笑容像河滩上突然跃起的金色鲤鱼,带着泥水的气息,莽撞又明亮地直撞过去,声音清脆,带着点刚刚嘶喊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地穿透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喂!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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