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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仙宫砺心流云远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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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惠仙宫的晨钟敲响时,闻人聿正坐在硬板床上凝视自己的掌心。
粗糙的灰色袖口下,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流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他蜷了蜷手指,试图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异样,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三日前沈栖寒离去时广袖拂开的云涡早已平复,但那些黏在脊背上的目光却愈发刺骨。
他抱着新领的《基础引气诀》玉简走过九曲回廊,青金石地面映出他单薄的身影,像一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假山后飘来的碎语钻进耳中
“……七殿下竟真把凡人野种塞进仙宫?"
他停下脚步,说话的两个锦衣仙童从石后转出,衣料上绣着繁复的云纹,显然出身不凡。
高个的那个故意撞向他肩头,玉简哗啦散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走路不长眼?"
对方鞋尖碾过玉简,灵纹应声碎裂,细小的光点从裂缝中逸散而出。
闻人聿垂眸看着那些裂纹。
在荒谷被魔焰灼伤时,沈栖寒用凝冰术替他镇痛的手指似乎还停在额前,那点沁凉仿佛还残留在肌肤深处,此刻却像隔着万重云海,遥远得触不可及。
他蹲下身,沉默地一片片拾起碎片,听见头顶的嗤笑:"连引气都做不到的废物,也配用仙家玉简?"
确实不配。
他在心里回应。
并非自弃,而是一种奇怪的直觉。
昨夜他尝试运转引气诀时,体内那道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暖流再次躁动,将好不容易引入的稀薄灵气冲得七零八落。
此刻他指尖抚过玉简裂痕,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残存灵力的结构——在他眼中,这些被仙童们视若珍宝的导引法门,似乎......充满了不必要的迂回和弱点,就像是为某种完全不同的存在量身打造的枷锁。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另一个仙童用脚尖踢了踢他蹲着的身子,"听说你连名字都是七殿下赏的?真是好大的脸面。"
闻人聿将最后一片碎片拾起,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掠过对方讥诮的嘴角,最终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殿宇尖顶。
那里是流云亭的方向,但他知道,此刻不会有任何人从那里走来。
他抱着破碎的玉简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更加放肆的嘲笑:"瞧他那副德行,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午后的经阁飘着陈年檀香,高大的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陈列着数以万计的玉简和卷轴。
当他踮脚去够《三界舆图志》时,立即有四五只手从不同方向伸来,抢先抽走玉简;当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空位展开《百草初识》卷轴,墨汁便"意外"地从天而降,漆黑的墨迹迅速湮没图文,将那些精致的灵草插图染成一团混沌。
他没有抬头去看是谁做的,只是默默卷起被毁的卷轴,放回原处。经阁执事远远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擦拭手中的琉璃镜片,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最后他蜷进书架最底层的阴影里,这里堆放着许多无人问津的残破典籍。
借着从窗隙透入的微光,他小心地抽出一本无封皮的残卷。尘灰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起来,呛得他喉头发痒,却意外在泛黄的夹页里找到半幅绘制着奇异轨迹的星图。
那线条古朴而神秘,与他平日所见的星图截然不同,仿佛记载着某种被遗忘的古老知识。
指尖抚过那些轨迹时,他心口莫名一紧,仿佛触动了什么深埋在深处的记忆,却又模糊得抓不住丝毫头绪。
“躲在这儿啃垃圾?"阴影从上方笼罩下来,白日里在回廊挑衅的高个仙童带着三个同伴围住了书架。
有人伸脚踢了踢他蜷缩的腿,"滚出来!"
闻人聿没有动,只是将残卷往怀里收了收。
“聋了是不是?"另一人伸手就要扯他怀中的残卷
就在这时,闻人聿突然抬头。
黑沉沉的瞳孔里没有畏惧,只有冻湖般的平静,深处却隐着一丝被惊扰的不耐。
那目光太过沉静,也太过冰冷,让伸来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让开。"
他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像淬了冰的刀刃,让围拢的圈子不自觉地松动了一隙。
他抱着残卷站起身,从几人之间的空隙侧身挤过。
夕阳的余晖从高窗洒落,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显孤直的剑,倔强地刺在经阁光滑的地面上。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但他已经走远了。
夜半的院落静得只剩云絮摩擦屋檐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生灵在窃窃私语。
他盘坐在浸透凉意的蒲团上,再次尝试内视。
那道暖流依旧在他经脉间缓慢游走,如同一条慵懒的溪流,每当引气诀的灵力试图汇入,它便会掀起无形的波澜,将那些外来者毫不留情地推开或碾碎。
莫非我的身体,天生就无法走这公认的仙途?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沉。
若永远无法引气筑基,沈栖寒将他带回这天界,意义何在?
高高在上的七殿下,会需要一个永远无法蜕凡的累赘吗?他想起沈栖寒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眸,那里面从未流露过对废物的容忍。
“还在练那破功法?”
窗外传来压低的嘲笑,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颗脑袋叠在窗框上,正是白日经阁那几人。为首者指尖凝出一团不甚稳定的火球,橘色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映着他满是讥讽的脸:"让你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仙术!"
火球呼啸着穿窗而入,直扑他面门。
那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毁灭的威胁。闻人聿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本能让他抬手格挡——
那火球在离他手臂尚有三寸距离时,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骤然扭曲、变形,随后崩散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四溅开来。
其中几颗火星反而溅回到施术者自己身上,燎着了他额前的碎发,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啊——我的头发!”惨叫声划破夜空。
闻人聿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袖,完好无损。
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暖流自动涌出,在身前形成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那力量温和却坚定,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妖、妖怪!"余下两人吓得面无人色,看着同伴捂着额头惨叫,又惊惧地瞥了闻人聿一眼,随即拖着惨叫的同伴跌跌撞撞逃远,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凌乱仓皇。
他蜷起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力量涌过时的微热。
它不听我调动,却会在我遇险时自行护主?这究竟是什么?为何与仙宫所授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窗外忽然传来云袖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磬轻击:"小公子可还安好?"
白衣仙娥提着琉璃灯立在院中,昏黄的光晕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仿佛根本没看见那几位狼狈逃窜的身影,也闻不到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只是平静地看向窗内的闻人聿。
她递来一个精致的食盒,白玉雕成的盒身触手温润。揭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灵米蒸的玉蔻糕,散发着温和而纯净的灵气:"殿下让奴婢问问您,聚惠仙宫的饭食,可还合口?"
闻人聿盯着那盘点心。精致的造型,充沛的灵气,与他自己在膳堂领到的、几乎不含灵力的粗劣饭食天差地别。
沈栖寒明知他在这里遭遇什么,却只问饭食。是漠不关心,还是......别有深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拈起一块糕点。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细腻,但他没有吃,只是用指尖慢慢将它碾碎。糯白的碎屑从指间簌簌落下,落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一场无声的雪,也像一种倔强而沉默的回答。
云袖看着他染着糕屑的手指和膝盖上明显的淤青,那是白日里被人故意绊倒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叹息,声音融在夜风里:"殿下说,凤凰浴火重生之前,总要先经历折翼之痛。"
琉璃灯的光晕转向他受伤的膝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您若此刻觉得难熬,奴婢便可带您回流云亭。"
夜风卷起地上的碎屑,送入深不见底的云海,转眼消失无踪。
一个模糊而叛逆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如果他注定无法像其他仙童那样循规蹈矩地修炼,如果他的道路生来就与众不同,那他为何要强迫自己挤进那个不属于他的行列?
他抬起头,看向云袖,目光沉静却坚定。他第一次完整地说出长句,嗓音因久未言语而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告诉殿下,我会留下。"
云袖注视着他,琉璃灯的光芒在她眼中微微晃动。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奴婢明白了。" 她收起食盒,转身离去,白衣的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待院落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竹叶的簌簌声,闻人聿才从枕下摸出那本藏起来的残卷。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再次展开那半幅星图。斑驳的墨迹在月华下显得愈发古老神秘,那些交错盘旋的轨迹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循着那些古老而残缺的线条滑动,像是在抚摸一段被尘埃覆盖的历史。当他的指尖掠过某个尤其复杂、线条密集、仿佛被刻意涂抹或磨损过的区域时,体内那道一直不太安分、难以驾驭的暖流,忽然变得异常温顺,甚至主动地、欢快地流向他的指尖,让他指腹下的纸张隐隐发烫,那处的墨迹也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瞬。
他抚摸着那微微发热的纸页,感受着心底传来的、与那古老星图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
虽然依旧不明白这力量的来源,也不懂这星图预示着什么,但这一刻,他隐约感觉到,沈栖寒将他扔进这荆棘丛生的地方,或许并非要看他被刺得遍体鳞伤、摇尾乞怜。
他或许,只是想看看,这株看似孱弱、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幼苗,究竟能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壤里,长出多硬的骨头,又能绽放出何等与众不同的光芒。
夜色更深,他小心地收好残卷,吹熄了灯。在彻底的黑暗中,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去驯服那道暖流,而是开始尝试去感受它,理解它运行的规律,哪怕无比缓慢。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孤独,但既然选择了留下,他便只能向前。
窗外,巡夜仙禽的羽翼划过长空,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闻人聿从衣袖中拿出那块沈栖寒给他的白玉玉佩,在月辉下,他将玉佩举到窗前,天光透过半透明的玉质,内部的棉絮状结构在纹路转折处形成细小的漩涡。
他细细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