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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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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我盯着他掌心里那朵枯莲,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雨水顺着我的眼睫往下滴,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你在哪里找到的?”我听见自己问。
“埋你的那块淤泥底下。”他说,“三尺深。”
三尺。
我在这莲池底活了九百年,从没想过要往下挖三尺。
“挖出来做什么?”我又问。
他低头看了看那朵枯莲,枯莲在他掌心蜷着,干瘪得不成样子,可他看它的眼神,像是看什么活物。
“九百年前我跪在这里,浑身是血,魂魄将散。”他说,“那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天在转,地在陷,看见自己皮开肉绽的手。可后来我总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有一只手。”他抬起眼,看着我,“很小,很软,从一朵莲花里伸出来,在我心口上摸了一下。”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的手指蜷了起来。
他看见了。他垂下眼睫,看着我的手——这双手已经不像九百年前那样又小又软了,九百年雷劫劈下来,这双手早就粗糙开裂,覆满疤痕。
可他还认得。
“我一直以为那是梦。”他说,“后来我成了莲藕身,没了心,那个梦反倒越来越清楚。每百年雷劫的时候,我就会梦见那只手。”
他顿了顿。
“今夜雷劫。”他说,“我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百年了。我挨了九道雷,每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滴血,想起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说“不疼了”时嘴角的笑。可我从来不知道,他在挨什么。
他也在挨雷劫吗?
他没有心,他挨的是什么?
“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我低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是。”他说,“奉命斩尽天下莲花妖,这九百年里,我斩过很多。都是莲花妖,都是一样的来历,一样的下场。我从没想过——”
他没说完。
他低下头,把枯莲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可他没有心,那朵枯莲贴着的,只是一截莲藕。
“那滴血还给你。”我说。
他抬头。
我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养了九百年,养成了。你拿回去吧。”
他看着我的心口,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只是嘴角弯了弯,可这一次他眉眼间没有神性,也没有九百年前的痛楚,只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软软的,像雨。
“你给我了,”他说,“就是你的。”
混天绫忽然落下来,落在我肩上。
不缠,不勒,只是轻轻搭着,像一块盖头。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黑沉沉的,没有金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第三遍。
这一次我有了答案。
“莲生。”我说,“九百年前生我的时候,你溅了我一脸血,我就叫莲生。”
他点头,把这个名字收进眼睛里。
“莲生。”他重复了一遍,“我叫哪吒。”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哪吒是打神鞭、斩妖剑、风火轮上的三太子。可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他看着雨。
“我爹娘给我起的名字,早就不要了。太乙真人给我起的,也不是我的。莲藕身没有名字。”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来,“你方才给我取了一个。”
我张了张嘴。
“莲生。”他说,“往后你叫我莲生。”
雨忽然停了。
月亮从云后面探出来,照在这一片狼藉的莲池里,照在他脸上。他脸上还淌着雨水,可眼睛亮亮的,像是九百年前那个跪在池边的少年。
“走了。”他转身,风火轮从脚底生出来。
“去哪?”
他回头。
混天绫还搭在我肩上,红艳艳的,拖到淤泥里。他看了一眼,没收回。
“你不是说天河水患,奉命斩尽天下莲花妖吗?”我追上去两步,“你斩了吗?”
他站在风火轮上,高出我一截,低头看着我。
“斩了。”他说,“最后一只莲花妖,被我斩了。”
“那你交什么差?”
他想了想。
“就说斩尽的时候,漏了一滴血。”他伸出手,“那滴血养出了心,养出了个人。得带回去,慢慢审。”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凉得像莲茎。可握住我的时候,那凉意里透出一点热,一点我从九百年前就记得的热。
风火轮腾空而起,莲池在我脚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埋进夜色里。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他在回头。
“那朵枯莲,”我忽然想起,“你挖出来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我们耳边掠过,混天绫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很久之后,他说:“留个念想。”
“什么念想?”
“九百年前那朵莲花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他顿了顿,“我没了心,可那个梦,总得有个地方放。”
我没再问。
月亮照着天河水,照着前方不知通向何处的路。
他的手掌还握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