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眠》梨上猫

2、夜奔

　　沈愁眠转头，阴冷的眼神刺向门扉，两块门板轰然炸开，一脸惶恐的老鸨站在门口低声惊呼：

　　“妈呀！”

　　沈愁眠一把将她揪进屋。

　　“听多久了？”

　　“妾……妾身只是来添茶，刚……刚到门口，什么也没听见，我发誓！”

　　沈愁眠看她两腿打颤，手中的茶罐已经打翻在地，似乎没有撒谎。

　　“接下来，我问，你答。”

　　老鸨拼命点头如筛糠。

　　“这姑娘，你是从何处买来的？”

　　沈愁眠指了指江沁雪。

　　“回，回女侠，妾身也不知道啊。”

　　沈愁眠头微微一歪，眼神如腊月寒风。

　　“妾身，妾身是真不知道！雪姑娘是前任管事的买来的，那时候妾身还是个伎呢。”

　　“何时买来的？”

　　“好像是十多年前……具体多少年，我也不记得了……”

　　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夜，是沈愁眠和小妹离散的日子。

　　“那你还记不记得其他？”

　　老鸨想了好久，终于还是摇摇头：

　　“妾身真的不记得了。”

　　沈愁眠拔剑架在老鸨的脖子上。

　　“女侠饶命啊！妾身是真不记得了啊！”

　　沈愁眠看老鸨似乎是没说谎，她叹口气，从喉咙里扔出一个冷冷的字：

　　“滚。”

　　老鸨再三感谢，屁滚尿流地逃跑了。

　　夜色渐浓，月影如墨。

　　沈愁眠站在阴影里，她手指来回摩挲着剑柄上熟悉的纹路。

　　她正在考虑江沁雪的命运，杀，还是不杀。

　　江沁雪坐在床上，烛火剪出她单薄的身影。

　　她不住地抠着指尖的倒刺，局促不安地盯着这个阴影里不知在想什么的女人，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审判。

　　沈愁眠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的字典里只有一个字，杀。

　　但她实在是太像了，那轮廓，那眉眼，那红记……

　　实在是太像了。

　　妹妹。

　　这是一个她曾经无比期望，却在后来痛苦的日子里几乎淡忘的名字。

　　这个名字滑过她的喉头，带着铁锈的腥甜，和近乎奢侈的暖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能感觉到这股暖意，竟然能融化她内心的坚冰。

　　万一，她真是呢？

　　那沈愁眠也会去死，因为她原谅不了亲手杀死妹妹的自己。

　　良久，江沁雪听到了阴影里传出来三个字。

　　“跟我走。”

　　江沁雪只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她想了那么久，是在考虑在哪里杀掉我。

　　她一定是觉得这里人多眼杂，所以才决定带我去一个僻静之处，结果我的性命。

　　想到这里，江沁雪又开始自怨自艾起来，她眼睛里噙满泪珠，咬着嘴唇，幽怨地盯着阴影中的人影，不说一句话。

　　沈愁眠看着床上的人，她薄衫下的肩胛骨隐约可见，仿佛一枝随时都有可能被折断的花茎。

　　沈愁眠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怜惜，她忽然有些不舍得将她折断。

　　“跟我走。”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一是，因为她没死，所以落花阁一定会再派其他杀手来杀她。带在身边，沈愁眠可以更好的保护她。

　　二是，把她带在身边，如果有一天沈愁眠查明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妹妹，那她就能随时……杀了她。

　　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计划。

　　然而江沁雪显然不这么想。

　　她坐在床上，无声地哭泣着，用这种办法抗拒着命运的降临。

　　沈愁眠从阴影里走出来，试图把江沁雪从床上拽起来。

　　江沁雪向后缩着，头摇得像拨浪鼓。

　　见此情景，沈愁眠也不愿继续强迫，只得退开两步，重新回到了阴影里。

　　她忽然心生一计。

　　“江沁雪，我其实是你姐姐。”

　　果然，这招奏效了。

　　江沁雪从啜泣中抬起头，她疑惑地看着沈愁眠，眼睛里全是不解。

　　“我真的是你姐姐。”

　　“我承认我一开始是被派来杀你的，我向你道歉。”

　　江沁雪听到这里，她终于股起小小的勇气，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话：

　　“你说你是来杀我的，那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又是谁要杀了我？”

　　“你一上来就出剑，现在你又说不杀了，你当我是什么小动物吗，玩我很有意思吗？”

　　江沁雪越说越激动，她总算找到了一个情绪的突破口，把心里积累的怨气与恐惧，一股脑全部爆发了出来。

　　沈愁眠没想到江沁雪居然敢这样冲她讲话。

　　她不由地捏紧了剑柄。

　　可看到江沁雪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又不禁减弱几分。

　　有一句话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当你足够弱小，你的愤怒也像是在撒娇。

　　她缓了缓心情，继续耐心地向江沁雪解释：

　　“忘了自我介绍。”

　　“我叫沈愁眠，是落花阁的杀手。”

　　“杀死你，是落花阁交给我的任务。”

　　“至于这单生意的委托人是谁……抱歉，我们落花阁杀手的宗旨是，拿钱办事，绝不多管闲事。”

　　江沁雪听沈愁眠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只剩下她气鼓鼓地胸膛起起伏伏。

　　“但是我为什么没杀你？”

　　沈愁眠话锋一转。

　　“因为我认出来了你是我妹妹！”

　　沈愁眠指着自己的脖子，示意江沁雪她就是靠脖子上的红记认出来的。

　　江沁雪才不会相信如此愚蠢的话。

　　“你根本不是我的姐姐。”

　　“你就是想带我走，然后找个偏僻的地方杀掉我！”

　　“我不是……你怎么这么犟！”

　　沈愁眠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度，她看到江沁雪又向后缩了缩，赶忙又换了一副温和的语气继续说：

　　“小妹，如果让落花阁知道你没死，那他们一定会派更多的人来杀你！”

　　“我不信！”

　　“我带你走，是为了保护你！”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似有几十号人马持械闯进春风楼内。

　　沈愁眠一个箭步蹿到走廊里向下望了一眼，又立刻蹿了回来。

　　“小妹，别犹豫了！”

　　“我刚才看了一眼楼下的动静，果然是下一批杀手来寻你了！”

　　江沁雪真切地听到了铁器摩擦的叮当声。

　　她的心一紧，赶忙擦了一把眼泪，从床上站起来，紧张地盯着门外。

　　“快跟我走，再不走真的没机会了！”

　　月影下，沈愁眠向江沁雪伸出了手。

　　江沁雪看着眼前这位青俊的少女，她满脸真诚，眼神也不再冰冷，反而是带着如火的热烈。

　　鬼使神差地，她搭上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