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六江湖记》阳可尧

41、元一何释论妖丹 平顶山

　　平顶山，断山崖。

　　两道争吵声跟随着围成圈的火光，渗透在崖岸稀疏的林子里。

　　“他要杀我，我又岂有放过的道理。”

　　“他们的事自有公家决断，你不该下死手。”

　　“若真有用，也不会让我练出这一身的本事。”

　　“今天你杀他，明日他的亲人再来找你寻仇，难道你会不杀？仇上加仇，仇人无尽，你又怎么保证下一次死的不会是自己！”

　　“他们死在我手上是学艺不精，若有一天我也倒了那只能说明我技不如人，死便死了——”

　　“你、你的死路是你自找的，那你身边的人呢？那她呢？你怎么保证那些让仇恨冲昏头脑的人还会秉持仇不及家人那一套呢？”回话的人气息似乎有些不畅，恨铁不成钢地将那不知所谓的小毛孩怼得哑口无言。

　　喧闹声中何释幽幽转醒，几乎是刚掀动眼皮就让陈小六攥住了两只手。

　　“醒了。”

　　一声轻语打断僵持不下的二人。

　　陈小六慢慢将人扶起身，何释还有些不清醒，扇动着眼皮适应周围火光，看向声音来源。

　　见人醒了，岁垚麻利地扒拉开跟她争吵的楚元祎，一下子扑到何释身前，眼角噙泪呼喊道：“大姐——”

　　陈小六伸臂一挡，拦下马上要压到何释伤口的岁垚，没好气地道：“嫌她不够疼？”

　　岁垚抹了把脸，连忙收了架势，应答两声不甚情愿地往外挪了两步。

　　见她这般小心又不舍的模样，元一顿时敛眸嗤笑：“怎么？现在想起你还有个大姐了，刚才嚷嚷着技不如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呢。”

　　何释还以为元一在跟她说话，微微摇头，煞是不解：“什么？”

　　岁垚乖顺地蹲在何释身边，涨着张脸无话可辩，只得斜眼剜向元一。

　　你故意的！

　　何释也算清醒，察觉到二人视线交锋又想起朦胧之间的争吵声，猜测到二人脾气不睦，便想着扭头去问问岁垚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在对面山崖布阵，又怎么会出现在这？

　　人还没见到，动作先让陈小六拦住。

　　“都别吵了。”

　　元一住了嘴却拦不住岁垚的眼刀，当即瞥了眼何释，无声威胁道：再瞪，我就找何释告状。

　　岁垚撇嘴，不情不愿地收了目光，两手环抱着自己没了声响。

　　陈小六没工夫理争斗的二人，视线从崖岸扫到天边，遥望着即将擦白的无边天际。

　　蹙眉沉吟：“怎么还没回来？”

　　元一也跟着抬眸，隔着大半座山头朝那方不见影的上京城望去，继而开口道：“再等等，天亮前肯定会回来。”

　　话音刚落，远远瞧见一道上下纷飞的身影，正一闪一闪地朝她们靠近。

　　元一微挑眉头，提醒陈小六：“来了！”

　　温冷不敢有半点耽搁，在天亮之前一口气从皇宫跑上断山崖，顶着满身重露站定，这才有空缓口气。

　　“来了啊——”元一心不在焉地打着长腔，一眼便瞧见温冷手里攥着的明黄布料。

　　“夜深雾浓，弟兄们也都没什么力气了，你也别扯那些长得烦人的套话了，直接拿来给我吧。”元一打了个哈欠，抬手伸过懒腰，在旁边摇摇欲睡的衙役身上重重拍下一巴掌，险些将他拍掉半条魂。

　　元一勾手，温冷深吸口气将手里的东西送了上去。

　　在火光下扯开一看，顿时皱眉低语：“郑冬凌死了？”

　　“是，太子殿下不受刺激跟着一起去了。”

　　这消息显然比郑冬凌的死更有冲击力。

　　元一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黄封，眼神冷得吓人。

　　培养了近二十年的太子，说弃就弃了，还真是狠心啊。

　　转念又想——不过就算今天楚敏钰没随郑冬凌去了，没了她那邪门歪道弄来的续命药，也不剩下几年活头，更别说能登上皇位。

　　元一摇头叹可惜，将手里圣旨扔给陈小六，转而问向温冷：“钱坤跟郑应你们可抓到了？”

　　“通缉令早已下发，估计天一亮就能传遍上京城。”温冷也摇头，“我定会带人竭力寻找。”

　　温冷打了包票，元一也就把心放进了肚子里。毕竟他带的可是皇帝身边的暗卫，如今亲自下场，怕是他那皇爷爷给她送来的安心药，不吃怎么能行。

　　元一唯一点头看向拿着黄封靠做一团的陈小六几人，问道：“怎么样？”

　　微光缝隙中，就见陈七扯过袖子抹了把脸，连叹三声：“好！好！好！”

　　陈小六别过头看何释。

　　何释则在她的注视下挣扎着起身。

　　经过一夜的昏迷，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已上了痂，此时略微一动便感觉到整个人皱得发紧。

　　陈小六连忙起身再将人扶起，被人引着走向静坐崖岸吹冷风的独绽。

　　“考虑好了吗？”何释沙哑开口。

　　“我要先见到我的孩子。”梅妖回头看她，弱柳般的发丝被风扬起，整只妖笑得坦然。

　　“把他带来然后你再带人反抗？”元一找了棵树靠着，话语颇有些无情，“想见？得先拿出点诚意来。”

　　梅妖捩眼扫过她，表情变得狰狞复又平和，最后捧着半张脸吐出来个元宵大的红色珠子，捧在手里向众人展示。

　　“妖丹。”

　　陈小六淡然开口，看向胳膊一抬结果梅妖扔来的妖丹的元一，见她手上翻过来覆过去忙得厉害，遂转向一旁蠢蠢欲动的陈七。

　　“快去快回。”

　　“得嘞！”陈七得了令，兴冲冲地往长公主府跑。

　　没看出个名堂来的元一则是大手一挥，将红珠子扔给陈小六。

　　“这玩意有什么用？”

　　陈小六接过珠子，压根没给何释瞧上一眼，毫不犹豫地揣进怀里，还顺带斜了她一眼。

　　何释挑眉当即了然，这是防着自己呢。

　　见没人理，元一木着张脸朝二人嗤声，没好气地道：“喂！这玩意难道会让人变成个聋子？”

　　陈小六心情更为不畅，张嘴回怼：“也没见你听不见。”

　　元一显然吃了一惊，没想到就过去一晚上这人脾气倒像是翻了一番，厉害得紧。

　　“你吃错药了？还是得失心疯了？”要不是离得远，元一还真想摸下她的额头，别再是烧糊涂了。

　　陈小六气竭，懒得跟她掰扯，索性靠着身后的古树阖眼补觉。

　　刚一闭眼便看见她娘指着她鼻子骂的大脸，陈小六猛地睁开眼，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离家出走的正确性。

　　谁能告诉她这江湖闯荡都是以一城人的性命做开端的吗？

　　陈小六搔首顿足，揉着脑袋陷入一个人的挣扎。

　　眼见着陈小六表情愈发扭曲，何释及时开口吸引了众人注意。

　　“妖丹是妖的命脉。有些妖难以杀死，不管是你砍下他的头颅还是刺破他的心脏，他却依旧行动如常。但是只要你拿到他的妖丹，再挥刀斩断，这妖也就没了战斗力。”

　　元一凝眉叹道：“不可能每只妖都能将妖丹拱手相送，这简直比看下他的头难上数倍。”

　　“妖怪若是化于人形，那他们藏妖丹的地方定于正常人表现的不同。”何释略微摇头指向崖岸，“比如她，将妖丹生于肋下，导致肋骨外翻，胸腔凹陷得厉害。”

　　“再比如我曾经见过的一只狼妖，将妖丹藏于颚下，他变成人的样子就像是多张了半张脸，耷拉在喉头前，一眼便能瞧出不一样。”

　　“若变回原形呢？”

　　“若变回原形那便好办了许多，他们的妖丹如同人的丹田一般，都生于腰腹或者是根系与主干的连接处。”

　　元一若有所思，将这些化了形的妖怪打回原形岂不是方便多了。

　　何释一眼便瞧出她的心思，转言又道：“当然成形的妖一般不会轻易化回原形，除非是重伤，又或是暴走。”

　　只见元一一撤嘴角，略有些无语。

　　怎么不早说。

　　“而且原形对于他们来说有天然的优势，比人形时的攻击力更是强了一倍。”

　　“倒是难杀。”元一叹气道。

　　“妖丹难得，又不得不用。”何释微一摇头，“维持阻妖阵的灵气来源便是那颗妖丹。”

　　“刻个聚灵阵不行吗？”

　　“阵法消耗太大，聚灵阵虽能吸引四周灵气，却不能凭空产生。俗话说‘十载生智，百年化妖’，只有妖丹里凝存的妖力才能撑起这座笼罩了整座城的大阵。”

　　“还没将她杀死也能用？”元一看着依旧发呆的独绽，不解道。

　　“当然。妖丹不能主动吸收灵气，用的都是曾经炼化的，但妖怪会。”

　　这事元一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些许新奇还有些许焦躁，看如今上京城这乱子就知道用活妖做阵眼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思索再三，元一摇头叹出声：“不好。”

　　“确实有些弊端。这梅妖就是借那给大阵补给的聚灵阵，引来灵气而后半道截获，强行催生了只小梅妖养在身边。阻妖阵也因此少了块支撑，一直往外漏气，不久之后灵气便会散完，别说阻妖怕是连里头的人连习武都做不到。”

　　听罢，元一顿时上了火气，手指轻擦腰间佩刀，抬眸恶狠狠地瞪向那只梅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