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六江湖记》阳可尧

39、元一于山崖断案 “这铃

　　“这铃铛给你你能用吗？这阵破了你会补吗？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又是你能决定吗？”

　　何释一根发带扫过半圈，将试图再度起身的一众黑衣人反手绑在一起，看着被陈小六击退数次依旧不死心的温冷，冷声道。

　　“阻妖大阵破了便是破了，上京再次回到以前那个妖兽横行的日子，到时候难受的是谁你可是要想清楚了。”

　　说着，何释再次摇动手腕，更为清晰的银铃声顺着断崖久久回荡。

　　温冷动作一滞，总算不再举刀上前，隔着陈小六的刀尖遥遥望向那个泛着月白色微光的银铃铛，久视无语后微一抬手，林子里便又窜出一个黑衣人。

　　随之一起的还有不远处透来的隐约火光。

　　陈小六再度蹙眉，垂眼斜觑何释，心中愈发焦躁——干脆直接将人打晕带走。

　　“何释——”

　　“小六——”

　　元一扯着嗓子的喊声成功打消了陈小六想要手刀何释的心。

　　“这里！”陈小六振臂高呼，回应着那队起伏的火把。

　　静谧的崖岸顿时变得喧嚣，元一带着人急促地跑上山顶，将众人围了个结实。

　　“没事吧？”

　　元一将陈小六上下打量一番，这才在她眼神示意下看见双手撑着膝盖，勉强在她身后站稳的何释。

　　元一瞳孔一缩，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衣衫狼狈的人是何释。怔愣半晌，才从温凉那取了药快步走到她身边。

　　“怎么回事？”元一走进才发现她满身的伤口，举着药瓶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没事。”何释好不容易直起身，就着陈小六的手喝了半瓶她递来的盐水，勉强笑道。

　　见某人再度逞强，陈小六煞是不悦地嘟囔道：“血都快流干了，还没事呢。”

　　何释有些心虚地撇过脑袋，在陈小六发难之前赶紧将矛头指向不远处捂着脑袋念叨个不停的梅妖。

　　何释深吸口气，将无方铃紧紧攥入手心，悄无声息地摁进手掌中心又一次裂开的伤口，而后猛地朝半空一甩。

　　一时之间铃声大作，响彻山崖。

　　陈小六倏地回头，只见何释双眼紧跟着无方铃划过半空，两手则在胸前快速交叠，瞬间画了个印，嘴上还念念有词：“无方归四时，神灵散八方。”

　　一语毕，整个人便像失了魂般脱力仰倒，好在陈小六跟元一还围在她身边，这才没让她翻下悬崖去。

　　砰——

　　陈小六急忙将人揽进怀里，却让耳边重物坠地的声响惊得一怔。

　　何释当然稳稳地落在她的怀里，倒是旁边那只神经叨叨的梅妖，不知为何双膝一软重重地砸进了土里。

　　而自半空中往下坠的无方铃则被陈七抢先一步裹进手里。她快速掠过已经飞身弹起的温冷，脚尖轻点前方站桩的温凉的肩膀，长臂伸展将铃铛从温冷的指尖抢了过来。

　　而后当着脸色黑如锅底的温冷的面，举着怎么也晃不出声的铃铛左右翻看，什么也没瞧出来。

　　陈七两肩微耸将东西扔向陈小六。

　　陈小六抬手接住飞来的铃铛，视线则刚从梅妖转回何释身上。

　　何释挣扎着靠坐在陈小六竖立的长剑上，耷拉着眼皮朝向她们这边挪动的梅妖道：“你的孩子不在我这，但我知道他在哪。”

　　独绽猛地抬头，双眼在火把的映衬下亮得出奇。

　　“他本不该存在，是你将他强行孕育下来。”何释眼前视线逐渐模糊，她已经注意不到梅妖投来的灼热眼神，只觉得周围火把晕出来的火光晃得她头晕。

　　“不、不、不！”独绽将双眼瞪得死圆，神色激动地道，“我们都是得天独厚的。我偶得仙人机缘凝丹化形，冬雪得了我的机缘他便也该如此。”

　　“他伴我于三九，我为他逢生机缘，这很、很、”梅妖捏着嘴唇轻捻，好半晌才想起来那个人类常说的词，“哦对！这很公平！”

　　何释微微摇头，叹道：“寒无双刻下阻妖阵为的是上京城百姓得以安宁生活。你不过是她随手扔出的一枚种子，又恰好落在了那间存放聚灵阵木牌的破庙旁边，这才以常妖比不得的速度运丹修行，开智化灵。”

　　梅妖手指尽摁嘴角，似乎要将嘴唇擦出几道血印，低头呆愣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的存在不过只是个意外，他却不一样。他是你强行创造的产物，你以聚灵阵为媒介，强行借用阻妖阵的威能，催他发芽，助他成长。他的存在即不为天道所认又被这座阵法所排斥，不过是靠你强行续命罢了。”

　　何释一口气说了太长一段话，险些让嘴里增生的血沫子堵了嗓子，撑着胸口差点将肺给咳出来。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接着道：

　　“如今大阵因你而受损，你便要将拿走的东西还回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和你所谓的孩子一起被我们灭掉，然后我来重建大阵；要么交出你的妖丹用于修补大阵，我将放他自由。”

　　“自由？”独绽呢喃。

　　“对，山高水远任他游的自由。”何释眼神微眯看不清独绽作何反应，靠着陈小六微微晃了晃脑袋，她的意识已经开始逐渐模糊了，“不管你选还是不选，你都是必死无疑。你在寒无双拿来保护百姓的阵法中听信宵小、残害无辜，既违背她的初心又触碰大梁律法底线。”

　　“如此她的后人就有向你清算的资格，上京城的官兵就有追杀你的权利。”临近阖眼之际何释朝元一挑弄一笑，似真似假地说道：“你可要快些考虑。待公主殿下将你这杀害乞儿的案子办完，神医可就要为我治伤了，到时候你可就没得选了。”

　　“对了，允你孩子自由普天之下恐怕也就我一人能办到了。”何释声音逐渐减小，不多时便在陈小六怀里晕了过去。

　　陈小六扯过陈七递来的披风将人裹紧，而后神色冰冷地扫过元一看向正与温凉对峙的温冷。

　　看着那两张像了七八分的脸庞，冷声道：“既如此各位大人便快些审案吧。”

　　元一眼见着何释晕过去，敏锐地嗅到陈小六如今处在爆发边缘，随即大手一挥让手下人全都围上前来，还十分不客气地将温冷也一起围了进来。

　　“温大统领，不介意一起听听吧，毕竟我们都是为皇上办事的。”

　　元一的人几乎就要贴上他的背，温冷还能怎么说，只好咬牙认下：“当然。”

　　元一点头，扯着嗓子喊道：“陈大勇失踪一案牵连甚广。由永康县令王栋为首的一众罪犯，供出十年内命案三十有余，与李猛开办的李氏牙行、石同所创办的同善堂同流合污，私下擅自进行人口买卖百余次。”

　　元一将几人口供依次呈出，在温氏二兄弟手下各过一遍，这才接着道：“而李猛经歹人暗算重伤身死，石同则供出身处石灰巷的华在为买卖人口的同伙。”

　　元一好生收了供词，抬眼看向温凉：“经温统领查实，石同实为诬告，现已在温统领的监督下行刑二十大板，以示警告。”

　　“那位被石同牵扯进来的华在则在与之辩驳中，揭发拳鸣山庄庄主钱坤为乞儿失踪案主谋之一。我现已将拳鸣山庄全权接手控制，庄内弟子也相继告发钱坤行凶一事，与我们在平顶山梅花岸的破庙里，供桌下的暗室中发现的乞儿踪迹、残臂断肢互为佐证，钱坤犯案一事已是证据确凿。”

　　元一瞥过暗怀心事的温冷，可惜道：“只是钱坤实在是敏锐，在我的人赶到拳鸣山庄之前便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山庄，踪迹全无。”

　　元一本想接着往下说，却让突然开口的温冷打断：“既如此，这案子便是破了。只是如今城里百姓皆是人心惶惶，罪犯行凶手段又过于凶残，还请殿下待我先行请示陛下再做决断。”

　　“欸——”元一拖着长腔，有些许不悦。

　　温冷却是已经要跑出他们的包围圈。

　　见状，温凉长刀一掷划过半空，而后不偏不倚地砸到温冷的脚边，削去他半截黑袍。

　　温冷心下一惊连连后退，这才没让飞来的长刀削去半截脚掌。

　　“你！”温冷猛地回头，凶狠地瞪向尚保持着扔刀姿势还未收势的温凉。

　　温凉无话，走到他身前拾起佩刀，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

　　元一则不知从哪搞来把椅子，正襟危坐的同时篾向气极的温冷，缓缓开口道：“温大统领急什么，案子还没说完呢。都说了钱坤是主谋之一，这罪犯自然也不止他一个人，你这就急着回去禀报，难不成是知道另一个凶手是谁了？”

　　温冷涨着张脸说不出话来，双手紧攥成拳将指甲狠狠插进掌心。

　　好在元一还在顾及躺在地上的何释与情绪压抑到马上就要爆发的陈小六。不等他回话便接着往下说：“十五年前，钱坤的兄弟也就是拳鸣馆馆主黄一鸣暴毙家中。”

　　“十五年前的事跟眼下案子有什么关系？”温冷皱眉不解。

　　“据他的妻子所说，人是让钱坤跟当时的礼部侍郎一起密谋害死的，也就是如今的礼部尚书郑应。”元一却是眼神一凌，气势如虹地扫过擅自插话的温冷，心生不满。

　　温冷让他看得一怔，喉结几下滚动才再度开口道：“空口白牙何以为证？”

　　“温大统领先别着急，我如今是奉陛下之命查办乞儿失踪一案，十五年前的事是真是假自然是于我无关。只是这位郑尚书可是在王全才，王郎中的供词里也现了影，我这可是不得不查。”

　　王全才？户部的人怎么也掺和进来了？温冷这下无话可说，低着眼眸沉思。

　　“王全才教子无方，默许儿子王复文对家仆行凶，将人打死后抛掷荒郊。机缘巧合之下被过路之人发现，后禀给王县令，县令又恰巧为陈大勇失踪之事烦恼。”

　　元一双手一拍，将在场众人皆惊回了神。

　　“这不巧了，王栋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被王复文虐待致死的家仆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王大勇。更巧的是那惨死的家仆是经县令介绍，从李猛那里买来的。”

　　元一停了口气，转而冲温冷道：“至于是谁给他牵的线，温大统领要不猜一猜。”

　　温冷结果她的眼神低头不语，而后回道：“属下不知。”

　　“看来是猜到了，”元一翘起嘴角，眼神反而冷了下来，“没错，就是郑应！只不过郑应风声嗅到的更快，几乎是在苏黎被苏御史痛揍之事尚未传开的当天夜里，就察觉不妙卷铺盖跑了人，到如今还真没人知道他藏到哪里去了。”

　　元一话锋一转：“好在人是跑了，东西却是来不及收，这些所谓的‘家书’可是一分不少的藏在他书房的密室里。”

　　元一将厚厚一叠信纸递给陈七，由陈七拿给温冷。

　　“事到如今，我算是知道我那位差点夭折的舅舅是怎么活下来的了。”元一似乎是在盯着火光自言自语，“若是不信，我想我师父是不介意去请晨露谷的医师前来为他瞧上一瞧的。”

　　元一只顾前头脸色越发难看的温冷，而温冷则在一张又一张毫无人性的活人炼丹讨论中失了感知。

　　谁都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突然惊神的陈小六。

　　“温大统领可要速去速回，若是被皇爷爷训责误事可就不妙了。天亮前不将案子办完，这上京城岌岌可危的阻妖大阵就更加危险了。可别因腿脚慢了两步成了这千古罪人，不行的话就让你堂弟去送吧。”元一摆手示意温凉将路让出来，语气些是不善地威胁道。

　　温冷双手一拱，咬牙道：“属下定竭尽全力。”说罢便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