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六江湖记》阳可尧

37、何释血祭聚灵阵 “你就

　　“你就这么跑了，小六妹妹不会生气吗？”四人越上观雪楼顶层，成菁下巴抵着何释的肩膀问道。

　　何释捩眼觑她，随即起身推开虚掩的窗。轻手解开挂在身上的大黑披风，贴着领子灌进的冷风吹得她浑身凉透，她深吸一口凉气与北侧依旧动荡的山丘遥遥相望。

　　“这梅妖依附大阵生了至少百年，寒无双当年刻得聚灵阵估计也在她手上。就凭你如今这什么都用不出来的身体，想要除掉她也得掉层皮。这阻妖大阵遂有些被梅妖侵蚀，到底还能撑上个百年，你如今拼命有必要吗？”

　　秋夜凉风显然不止吹透何释，还将成菁的轻佻一起吹走了。

　　何释许是没听清，依旧撑在窗前静静地吹风，只是手指在胸前轻轻擦过——陈小六许是看出她要离开，急急忙忙塞了一堆东西给她。

　　不多时，北山又是一阵巨响，何释朝桌边吃点心的岁土、岁垚轻轻挥手，二人便携她瞬间没了踪影。

　　成菁对着空旷的房间静默半晌，将桌上所剩无几的糕点挥袖一扫，愤愤然道：“自找苦吃。”

　　上京城北，断山崖。

　　何释被二人架着，顶着冷风直冲城北。掠过星点的人声灯光，远远瞧见围聚在平顶山山腰与山顶的烟尘黄雾。

　　好不容易落了脚踏在结实的黄岩上，身子发虚的何释缓缓动弹两下被冻僵的手脚，一脚深一脚浅地摸向断山崖底的石壁。

　　好不容易碰到突峭的寒石，却让抱石的藤蔓绊住脚步，险些整个人飞扑出去，碰上那块露着寒光的锋利硬石。

　　“小心！”

　　“大姐！”

　　岁土、岁垚连忙伸手将人揽回来。

　　不等站稳何释便要再次上前，惊魂未定的二人连忙将人拦住。

　　岁土闪身冲在何释前方，岁垚则在后边禁锢着她尚未回温胳膊。

　　“大姐，非要去吗？”

　　岁垚不是傻子，自然能听懂成菁与她的对话，不明白何释为何总是一心救些不相干的人。

　　她和阿姐也好，成菁也罢，以何释以往的能力单独救两个人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

　　只是如今中毒伤了筋脉，即便有万般本事也使不出分毫，即便如此她还要为了一城素不相识的人搭上性命，岁垚着实看不明白。

　　何释扭身看她，止步无话，视线落在岁垚耳垂处的红绸短钉，黑金的钉子在细微月光下还隐隐泛着冷意。

　　抬手轻抚过她的额头，这才开口道：“终是我欠下的。”

　　见岁垚还要追问，前头开路的岁土回头道：“小妹！”

　　岁垚只得闭嘴，安静跟在二人身后，再亲手将人送进那死地，思及此岁垚顿时有些垂头丧气，手软脚软的像是提不起半分力气。

　　岁土察觉到自家妹妹行为有异，却碍于中间隔着何释不好提醒于她，便趁回头的间隙甩了个眼神，于之警告。

　　何释对于双生子间的交锋早已见怪不怪，看见莫名挺拔起来的岁垚，顺势说道：“带我上到半山腰，那有两片凸起的石头，中间夹了个山洞。”

　　岁土身背重剑不好带人，岁垚便将人背到背上，沿着崖壁的凸起，摸索上行。

　　嶙峋的山石锋利的像无数把交叠的尖刀，只等皮肉落上去溅出三尺血光，来告慰它那坚守崖峰的绵长一生。

　　碍于断崖近乎垂直，落脚点的位置也十分刁钻，岁垚一身轻功本事堪堪只能使出三分，提气轻身为她那已经见了血的指尖减少些重压。

　　岁垚在这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艰难爬行。何释则伸手指向悬在她们头顶的大黑石头，道：“绕过去，山洞在左边。”

　　可算见到了希望。

　　岁垚看准身边一块巴掌大的凸起，手上猛地用力，整个人便瞬间腾空，再飞身朝那石块一踹，连她带何释二人双双横飞而出。

　　直到她长臂一展再次勾住夹岩下的缝隙，二人这才停下飞跃悬崖的身影。

　　岁垚只一条胳膊扣住岩石，身子还在夜色中随风打着晃，眼睛却已经盯上头顶——果然有个洞。

　　随之而来的岁土见二人在崖壁上直晃悠，心下紧张的同时果断将肩膀撑在岁垚脚下，而后猛地上顶。

　　岁垚借势飞身，眨眼便到了洞中。

　　“谁？出来！”尚未适应黑暗的眼睛显然不如耳朵管用，岁垚不等将背上的何释放下来就听到洞内传来的呼吸声，随即大声发问。

　　于二人之后翻身进洞的岁土让她喊得一个机灵，又一个翻滚挡在二人身前。

　　双手握着把几乎有一人高的大刀猛地往地上一立，洞内顿时传来一声巨响，头顶的碎石也跟着滚滚砸落。

　　丁顺让这动静吓得一哆嗦，连忙从胸口处摸索出一只不知哪朝哪代的火折子。只是这火折子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遇湿受潮，直快将一只老妖吹断了气，这才不情不愿泛出一丝火光。

　　看清三人模样，丁顺顿时更加哆嗦了，举着晃动的火光看向已经被岁垚放下来的何释，不解道：“你们这是？”

　　鬼知道他有多害怕这手起刀落的古怪丫头，更别说身边那长相一致的二位姑娘，冷峻的模样简直是有过之而不及。

　　“平顶山今夜震了数次，我来看看发生什么了？”

　　何释越过神色冷峻的岁垚，轻拍岁土的肩头，让人把挡在身前的重刀收起来。再一步步走向紧张地直咽口水的丁顺。

　　“哦、哦。”丁顺下意识应声，随后接着道：“天黑前，那梅妖急匆匆寻到破庙，发现昏死过去的钱坤，抬人奔着山庄去了。过了不久，不知为何又跑了回来，她将破庙几乎扫了个天翻，随后便发了疯般抽长她的根植，像是要将整座山翻个底朝天。”

　　“这震天的响动便是她的根系生长造成的破石之声。”

　　自打跟何释几人分开，丁顺便一直守在这个不甚显眼的山洞中。自然也将只有半壁之隔崖顶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岩石被强行压碎又再次撞击在一起的声音几乎就在他的头顶，梅妖的根系几乎覆盖了整座平顶山却始终没伸到他所容身的山洞，连洞外的断山崖也看不到分毫异样。

　　在何释不解的注视下，丁顺搓着脑袋思索半天才接着道：“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只在平顶山动作，连跟平顶山没什么间隔的断山崖都不曾来过。”

　　何释了然，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牌。手指覆盖上面缓缓碾过，凹凸有秩的梅花图下灵气百转。仔细看去，“聚灵阻妖”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地刻在中央，与木牌上那棵占满八分的梅树几乎融为一体。

　　这边何释还在摸索着木牌，对面的丁顺险些将眼珠子瞪下来。

　　这是——聚灵阵！

　　“这、这、这是……”

　　何释深吸口气，抬眼瞥向结巴个没完的丁顺。

　　这阵眼也该换个没威胁的当了。

　　反手从岁垚腰带的间隙里摸出把刀，抓过丁顺在他手心划过，鲜血径直滴在那块暗沉的木牌上，又眨眼间消失不见。

　　不过几息之间，那块近乎乌黑的木牌顿时红润起来，泛着油光的样子像是刚打过圈蜡。

　　见状，何释果断再次挥刀，贴着自己的掌心猛地划过。待血从虚抬着的手掌心溢出，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泛着红光的木牌摁入手心。

　　嘴上低语不断：“以木为引，以血为食，乾坤相逆，泰否相反。”

　　聚灵牌霎时反出一阵强烈的红晕，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岁垚下意识探着身子去拽何释，让红光迷眼的同时又被山似得岁土跟她的重刀拦了下来。

　　岁垚费力地将眼睛睁开条缝，顺着阿姐的肩膀往上看，紧绷的下颌再往上是她强光下依然瞪大的眼。

　　晶莹的泪水因刺痛而分离，划过岁土的脸颊径直落到岁垚的脸上。

　　她呆愣地摸干脸上的泪水，还不等别样的情绪泛上心头，便听见又一声低喝自洞内响起。

　　“聚！”

　　随着何释喊出，强光猛地一滞，随即红光便愈来愈弱，不过几息就彻底销声匿迹，如同从未出现一般了无影踪。

　　岁垚让突如其来的变故下得一激灵，不知从哪摸出来个闪着幽光的短钉，正一瞬不眨地死盯抱着脑袋颤抖的丁顺。

　　缩在山洞最里侧的丁顺只感觉身体一轻，霎那间灵气像海浪一般不间断地往他身体里涌入。原本老实缩在他头顶的枝梢顿时不受控制地将山洞铺了个满，独留下三人站脚的位置。

　　何释好不容易抽出空，扯着嘴角朝洞口处紧张的岁垚二人一裂嘴角。又从腰间口袋解下来个竹筒状的容器，托住尚在流血的手掌。

　　过于安静的狭窄空间内，水滴滴落的“嗒嗒”声诡异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眼见着何释又要抬手给自己来上一刀，岁垚终是忍不住喊出声：“大姐！”

　　水滴地碰撞声愈发清晰，慌张的话语到底比不上何释手起刀落的决绝。

　　“无事。”何释清冷的面庞早已没了血色，却在岁土与岁垚急切的喊声下回神一笑，朝二人安抚道。

　　何释勉强直起身，将已经装了一半的竹筒递给岁土。握住岁垚想要上前给她止血的手，对二人道：“动静太大，那梅妖定会察觉。”

　　说着，抬手朝悬崖对面一指：“断山崖对面是望山崖，山顶全是石头。我早在入上京前就在那画了个阵，你们将血顺着阵法边缘的石头缝撒上一圈。”

　　何释将岁垚试图说出口的话堵住，转而朝着刚刚回魂的丁顺道：“你跟着她们一起。她们完善阵法你就待在阵中心别动。”

　　“你自己？”

　　这次开口的却是岁土，她将尚有余温的竹筒死死攥在手心，眉峰紧促不甚赞许地朝何释问道。

　　“血都淌了这么多了，也不差这点了。”何释敲了敲贴在岁土怀里的竹筒。气息随风流转，弱柳扶风的姿态霎时转变，呼吸间，筋骨拔长的声音如同雨后竹笋般隐隐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