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六江湖记》阳可尧

35、元一审永康县令 深秋的

　　深秋的天短的越发明显，一天到头还不等干上几件正经事，威势已去的日头便尽了底。

　　楚元祺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手边的实木桌子，随手摆弄着桌子上面几乎风干的白皮点心。

　　她出来已经整整一天了，早上那碗肉沫馄饨早已消失殆尽，全靠从肖长阳那里顺的几块点心这才让她撑到现在。

　　楚元祺朝大堂正中间正襟危坐的元一看去，满堂灯火晃得她身影发虚，一闪一闪的烛光映出两道身影。

　　楚元祺顿时觉得她已经饿出幻觉，捏着风干点心的手却始终下不去狠心——她不想吃点心的尸体。

　　就在楚元祺第三次望向元一叹气时，元一的火气再也压制不住，朝堂下瘫软到勉强保持跪姿的永康县令喊道：“你这县衙都是吃干饭的吗？连个卷宗都找不到吗？”

　　指望这群草包想好说辞再将东西递到眼前，楚元祺怕是明天的饭也不用吃了。

　　“温统领，你去将人带回来。”楚元祺实在没力气去观赏王栋那近乎声泪俱下的后悔表演，冲守在门口的温凉一挥手。

　　“是。”温凉拱手领命，一闪身没了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又一个闪身回了大堂，手上还抓着个穿着青灰布衣的瘦长中年人。

　　将人丢进大堂，又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交到元一手上。

　　“殿下，我在案卷室发现这人正鬼鬼祟祟地抱着这沓卷宗试图销毁。”

　　元一将搁置在案板上的卷宗随手一翻，心底火气顿时也跟着翻上心头。掀起眼皮朝堂前跟着王栋一起抖筛子的张原值瞥过去，语气冷硬道：“张主簿，你这是看上这几张纸了？准备将它们带去哪里？”

　　张原值不敢得罪身份突然变得能压死人的元一，更不能将他们做的“好事”泄露分毫，斜眼病上身一般频繁地去觑头低得比他还厉害的王栋。

　　元一将他掩饰不佳的动作尽收眼底，拿起案上惊堂木重重一拍，不耐烦道：“看他做什么？难道是他让你干的？”

　　原本还当看不见张原值暗示的王栋猛地一个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勾起脖子仰头，满脸惶恐地冲元一摇头道：“不敢不敢。”

　　“不敢？”元一眉头一挑,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个窟窿，“王县令不是胆大的很吗？我人还没等进县衙，你便勾着我的肩膀来跟我称兄道弟，又是利诱又是威逼，目的不就是让我别插手你们这‘大好’的生意。连皇上亲派的我也得看你三分眼色，如今威胁一个小小的主簿怎么就不敢了？”

　　若不是留他还有用，元一真想让人拖下去将他打个半死。

　　将案上卷宗掀开，扔到面如菜色、抖如筛糠的王栋眼前，冷声道：“既然卷宗拿来了，那就麻烦王县令抓紧时间办案。”

　　“九月初二，也就是三天前，有人找我报案说自家兄长失踪了，然而就在报案的第二日，县衙竟然破案神速，找来了他兄长面目全非的尸身。”

　　元一绕过案板，将红头签拍在王栋压着卷宗的手背上，“不如王县令教教我，是怎么迅速破案的，毕竟这皇命可是有期限的。”

　　王栋生怕那根他平时用来行刑的签子最后落到他头上，连忙将县丞推出来挡刀，“这案子都由县丞经手，我、我也不甚清楚。”

　　“是吗？”元一猛地将签子插进他的指缝，不紧不慢地道：“那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初一傍晚我将案子告知给你，你把我训了一通人便不知道跑去了哪。第二日清晨，城东官道上出现了一具伤痕多到辨别不出身份的无名尸。你怕我斤斤计较私下去查，遂派人将尸体抬来永康县衙冒充陈大勇，造成他失足坠崖的假象，好以此堵住我的探查之心。”

　　“不不不、不是这样。”王栋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连连辩解道：“尸体是让陈大勇的家人认领回去的，我还批了几钱银子让人好生安葬，县衙可是有备案的。”

　　“来人——去将陈大勇的家人带上来。”元一袖袍一甩重新做回案前。

　　“我们去！我们去！”戏正演到精彩的地方，楚元祺连点心都忘了想，拽着被元一架势惊到愣神的苏黎去抢温凉的活。

　　楚元祺窜出大堂左右瞧了瞧，最后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找到被禁军围住的二狗。她身边还多了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乞丐，二人贴作一团正在啃饼吃。

　　“二狗！”楚元祺朝她挥手，扯着苏黎的领子钻进禁军中间，接过二狗递来的整张饼，好心地的分了一半给同样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苏黎一半。

　　“这饼真不错。”楚元祺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塞了满嘴的咸饼，抽出口气来感慨道。

　　“可不是么，陈婶子做的饼最好吃了。”听到有人夸婶子做的饼，大勇想也不想跟着附和。

　　二狗看着吃相斯文却胃口不明的两个人，困惑地直搓脑袋，“你们出来做什么？”

　　楚元祺踹踹吃得正欢的苏黎，他被迫将县衙内发生的事讲了一通。

　　半张饼下肚的楚元祺此时才跳出来嘱咐二人道：“你们俩进去不用慌。大勇的事照实说，二狗你就冲那县令哭，哭得要多惨有多惨。”

　　顺手朝苏黎背上一拍，帮他将卡在嗓子眼里的饼吞进胃里，做好事从不留名的楚元祺引着二狗跟大勇往县衙去。

　　可怜差点被她一巴掌拍裂伤口的苏黎，一瘸一拐地去寻她的背影。

　　府衙内，二狗几乎是一个滑跪窜到直冒冷汗的县衙旁边，恭恭敬敬地朝堂上的元一行作大礼。

　　“大人。”

　　“大人。”大勇紧随其后。

　　“堂下何人？”元一猛地一拍惊堂木，对二人审问道。

　　“草民陈二狗。”

　　“草民陈大勇。”

　　元一手中惊堂木紧跟着再次拍下，“荒唐！你是陈大勇？那三天前陈二狗从县衙领走的尸体又是谁？”

　　二狗一见这架势连忙抬手作势抹泪，捏着眼角使劲揉了揉，随即嚎啕大哭起来：“县衙的衙役说那是我阿兄的尸体让我赶快拖回家葬了。”

　　二狗哭得真情，连带着大勇都红了眼眶，拖着破成条的衣摆向前膝行，“家里婶子病重，实在是缺银钱，于是我就去向李猛讨要工钱，人还没走近李家大门就让他家下人赶走了。”

　　“我看实在是拿不到工钱便想着找些别的活计。听到有人说同善堂收留孤儿还给分发二两银子的安置费，于是我又跑去同善堂。谁承想同善堂也是个骗人的地方，不仅不给安置费，只要入了他的门，便给你按上些杂七杂八的债务，连我身上穿的这件破衣服也成了他借我来用的，什么都没干就平白欠了那堂主一两银子。”

　　大勇边说边将脚边烂得堪比破抹布的衣摆举起来给元一看，在二狗的抽泣声之下接着往下说：“还好我够机灵，跟着院外野狗找到个狗洞，这才从同善堂逃出来。”

　　“那你为何不回家？”元一问道。

　　“我在回家途中碰到个给人看病的赤脚大夫，就想着磨一磨将他请去家里给婶子看病。跟着他走到一个大院子，那里收留了几十个小乞丐，我怕他不跟我走，便混在乞丐里帮他做些活计。想着先待两天跟他混熟了再开口，他或许就不会拒绝，这才耽搁几天。直到今天下午他同意跟我回家给婶子看病，我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事情。”

　　“王县令，你又该如何解释？”眼见着王栋额上汗如豆大，哩哩啦啦地淌了一脸，脸色难看的元一随即朝他发难。

　　“是、是那个衙役认错了。”王栋嘴皮子哆哆嗦嗦地试图将责任推给衙役。

　　扑通一声——是膝盖骨跟地面青石撞击的声音。

　　两侧拄着杀威棒的衙役队伍里突然窜出个人，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就磕头：“头、殿下明鉴，是王县令告诉我说那具尸体是陈大勇，我这才让陈二狗把尸体领走的。”

　　王栋连忙反咬：“他说谎！这衙役定是怕做错担责，于是将事情全推到我身上，让我来做这个冤大头。”

　　“殿下！”衙役嗓门徒地拔高，将头再次磕地砰砰作响，“我没说谎，我当时在后院喂马，王栋他特地跑来，许诺我官职银两让我为他做事。”

　　说着，衙役猛地转头指向队尾低着头的另一个衙役：“他——他也听见了，他当时在马厩后边的草垛偷懒，还以此为要挟让我将银钱分他一半。”

　　队尾的衙役吓破了胆，跪得利索，手里的杀威棒砸在青石板上当啷着响个不停。指着王栋颠七倒八讲不出句完整的话：“他，都是他。”

　　“温凉！将这四人通通人拿下，关进县衙大狱由你带着苏黎亲自审问。除了你的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擅进，否则我拿你是问。”目的达到，元一懒得再跟王栋纠缠，猛地一拍案板吩咐道。

　　“是！”温凉紧跟着挥手招来一队人，两两一组将堂下还在试图辩解的众人拖走。他自己则拽走惊讶过头陷入自我怀疑的苏黎，钳制住他后知后觉试图挣扎的胳膊，将人一起带去县衙大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