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阙灵山脉一带,植被苍翠茂密,飞禽走兽不拘脾性,如入无人之境,山风层层拂弄枝头绿叶,庞大的云朵慢慢吞噬天上日光,影子铺盖在山地上。

      山道里行进着一行三辆马车的商队。那最前一人,吸了口气,眉头紧锁,环视一圈,便下达了加速前行的指令。

      雨滴开始三三两两落下。

      啪嗒——啪嗒——

      坑坑洼洼的地面很快积起了水,马蹄和车轮所到处,水花四溅。马儿挨着鞭,淋着雨,拉着车,嘶鸣蹦腾。车身带人忽左忽右地晃荡。

      明钰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按在木板上,身子不断控制方向来平衡重心,坐得稳稳当当的。

      她旁边还有一人,叫崔盼,是商队领队汪戌闻去年刚多出来的一个儿子,还是长子。据他本人所说,母亲从小就告诉他,父亲会回来接他们去过好日子,可惜她此生都没能再见。他母亲死前,交给了他一件信物,于是他离开故土,几经周转,终于找到了汪戌闻。那时汪戌闻已成家立业,育有一儿二女。汪戌闻看了信物后,当场便认下了崔盼。

      崔盼今年十七,身型却如十三四岁般瘦小,他眉眼、嘴角下垂,又总是含胸驼背、轻声细语,浑身散发着一种忧郁和恐惧的气息,看起来显然是那种长久不被幸运眷顾的触霉头模样。

      此时崔盼两手紧紧锁住扶手,好似榫卯结构的把自己嵌在了马车上,愣是坐得十分牢固。可若是明钰稍微靠近他一点,他便如同惊弓之鸟,浑身哆嗦地身子往外挤去,连摔下马车滚落山崖也突然之间没那么可怕了。

      明钰收回视线,盯向马尾上一串串细小的雨滴,它们不断地被甩开,又不断地因雨势重新附着上去。

      她心里想着,有些人真是奇怪,尽管什么话都没说,还是足以使人生厌,可要说真厌恶吧,又觉得好像是她自己的原因,于是她分不太清,是厌恶这个人呢,还是厌恶让人产生恐惧的她自己。这种感觉,让她不太爽快。

      马车过弯,车轮急急轧过碎石,物体轮廓车厢好一阵颠簸。

      “哗啦啦——”是物品掉落磕碰的声音,外加一声痛呼。

      “南星?!”明钰立即侧身,探头进去,灰尘扑面而来,车厢右侧固定货物的绳带断裂,一半的货物倾倒下来,几乎完全淹埋了左侧。

      “我在这。”南星虚弱地应道,他嘶了几声,从杂乱的货物里伸出了手挥了挥。

      明钰松了一口气,回头时恰巧对上崔盼的眼睛,他太瘦了,大片的眼白,再加上乌黑乌黑的瞳仁,眼珠嵌在凹陷的眼眶,有种不经意间会叛逃而出的错觉,但他的眼神又是静止的,这种静止更像是——

      崔盼匆匆垂下眼皮,战战兢兢埋头恢复回他原来的姿势。

      怪,实在是怪,要不是崔盼能呼出热气,她差点以为对面是一具尸体。然后她试图在回忆里搜刮崔盼的模样,翻来覆去地找,画面里要么是垂头躬背,要么蜷缩成团。这竟然是七八天以来,她第一次看清崔盼的眼睛。

      车厢内又有响动声,明钰想起南星还被埋着,她见前面路况尚可,于是放下马鞭,翻身钻进车厢内,一手握住南星露在外面的右手腕,一手帮他把层层物件扒开。

      南星半倚着横座,脑袋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他五官的线条比之一个月前更加锐利,现在能清晰地看到脸颊的凹陷了。

      明钰指尖贴了贴南星的脸颊,万一再继续瘦下去,她脑海里忽然闪过方才崔盼的脸,顿时一个激灵,把南星拽了出来,说道:“要不我们就不坐马车,慢慢走好了。”

      南星抬眼,颇为意外。

      明钰身上的衣服被密密麻麻的雨水浸湿,冒着寒气,手指和手心也冰冰凉凉的,他方才还被冰得颤了两回。那双金色的眼睛被一层黑纱布蒙住,头上又戴着个斗笠,整张脸都在阴影下,他看不清,但以她握住他手腕的力气,他意识到,她没在说笑。

      “不赶时间了吗?”

      “嗯。”

      “现在?”

      大雨倾盆,车厢顶部噼里啪啦作响,外面的雨织成了半白色的幕布。现在显然不行。

      队伍来到一处地势平坦的岩壁底下躲雨,汪戌闻亲自带人检查各车的渗水情况。

      汪言是汪戌闻的小儿子,今年九岁,不爱读书。汪言虽然生得白白胖胖的,但身子骨矜贵,没吃过苦,风一吹,雨一打,很快就受了寒,脸蛋烧得红彤彤的,整个人病恹恹地靠在南星旁边烤火。

      南星和他一比,都显得精神多了,只不过也没好到哪去,正用手捏着眉心解乏。

      汪戌闻处理好各种事项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想起南星眩晕之事,人还没休息好就在这照顾汪言了,他心底一时五味杂陈,道:“汪某惭愧,犬子又给二位添麻烦了。”

      “汪叔不用客气,相伴而行,本就是互相照顾,谈不上麻烦。何况小公子真心待我们,我们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又岂会作壁上观?”

      领队闻言面色涨红,欲言又止,良久才生硬地憋出多谢二字。

      因汪言频繁生病,南星此前囤藏的药材消耗大增,为了补上空缺,明钰趁此休整间隙独自上山采药。

      雨势减小,淅淅沥沥的雨声依旧吵闹。

      明钰见篮筐满了,便起身回程。

      回程路上水雾缭绕,林子又长得相似,这让她犯了难,走岔了三次后终于再一次看见了岩壁,她立马加快了脚步,忽然听到了说话声。

      “你个倒霉玩意儿!老子跟大哥闯了十来年,就从来没遇到、没——怎么你一来,兄弟几个死的死,伤的伤。要不是大侠相救,哥几个现在都排队喝孟婆汤重新投胎了,还跑什么货。你这人真是人到哪瘟到哪,进个山都能碰上暴雨,老子看你是诚心想我们死!”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想的,对、对不起……”崔盼道。

      “少他妈装可怜,真正可怜的人都在地下埋着呢,辩都没地儿辩。你也忒没没眼力见儿,人汪大哥一家儿女双全,你这横插一脚,汪家全家上下没一个快活。你拿了好处离开便是,何至于留下来。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和大哥长得不像,谁知道你是哪里来的野种,也就大哥心善,留了你。你娘拎不清,生的你也拎不清。”

      “就是就是,说不准是你娘挟恩图报,迫使大哥认下你!”

      “你们不能这么说我娘,我娘没有骗我,没有。是父亲亏欠我娘,我没有别的心思,我真的没有……”

      “还说没有!”其中一人推了一把崔盼的肩,崔盼后退了几步,那人边说边用手指点,“要不是你,小少爷能这么遭罪?”

      崔盼脚步一滑,摔倒在地,他嘴里重复“没有”,低头摇着,手撑地,哆哆嗦嗦地往后挪。
      “瞧瞧你这孬样儿!”

      崔盼的脸颊被捏住,被迫抬起头来。他看到明钰站在灌木丛后,可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她安安静静地站着,面部肌肉没有动作,她是在怜悯、嘲笑,还是只是当个看客?崔盼想不透,他现在没法开口问她。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了,就算汪家只剩你一个儿子,汪家家业也轮不到你!哥几个就算死也不到你手底下讨口饭吃!你他娘死了这条心!”

      崔盼又被甩开,胸口还被人踹了一脚。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整个人仰躺在地上,雨穿过睫毛浸入他的眼球。另外两人忙把踹崔盼的人给拉住。

      “哥,冷静,别冲动。打坏了,要是大哥发现,咱不占理。”

      “对啊,哥,可别因为他一个外人,伤了咱和气,咱本来就没几个弟兄了。”

      说是这么说,人觉得气不过,抬脚又要踹,立马被架走。

      “哥,算了,咱何苦和孩子一般见识。”

      “对啊,哥,他万一回去和大哥说我们欺负他,可不中了他的计?”

      “他要是敢说,老子拔了他舌头!”

      “哥,冷静,瞧他那样儿,他铁定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三个人越走越远,崔盼从地上坐起来,看向方才明钰所在的方向,已然空空如也,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她为什么不来救他?她明明武艺高强,只需她一剑的事情,为什么她偏偏不救?是他还不够可怜吗?他还得要多可怜才能得到她的庇佑,他明明比汪言和南星都可怜了。

      崔盼觉得无趣,忍痛站起来往回走。

      商队围坐在火堆旁,汪言身上盖着一件羊绒毛毯、头枕在汪戌闻腿上休息,南星在汪言另一侧,紧接着就是明钰,在他们前面还放着煎药的瓦罐。汪戌闻正在和明钰交流,此时视线扫到浑身湿漉漉的崔盼,愣了一下,讶异道:“小盼,你怎的搞成这副模样?”

      方才与他有冲突的人死死瞪着他。

      崔盼悄悄觑了明钰的脸,明钰头也没抬,依旧面无表情,她方才在和父亲说什么?会告诉父亲方才的事吗?不,她没说,她如果说了,那几人怎么会无事发生地坐在那。

      他思虑了一会儿后,回道:“父亲,雨天山地湿滑,孩儿不慎脚滑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

      “你浑身湿透,身子骨瘦弱,这要是也受寒了同你弟弟一般,如何是好?还不快去换身干爽的衣服,再来烤火。”

      “是,父亲。”崔盼见汪戌闻对他所言并无半分质疑,明钰也视若无睹,他们一个个都有牵挂之人,唯他没有,崔盼郁结,垂首握拳离开。

      明钰看了崔盼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她手里左右晃着一根半干的木柴,推了推火堆,火焰摇了摇,冷不丁开口道:“汪叔,您觉得崔盼怕我吗?”

      汪戌闻没想到明钰会问得这么直接,眼珠子转了几圈后,回想起崔盼得表现,还真没法睁着眼说瞎话,他斟酌了一阵后,说道:“小盼这孩子幼时吃了不少苦,胆子比一般人要怯懦些,但他本性不坏,是个好孩子,估计只是不太清楚如何与姑娘相处吧。”

      “是吗?”明钰语气很平,汪戌闻却总觉得有讽刺的意味,可明钰面无表情,眼睛也无法直视,他不好下定论,因而觉得是自己心虚,疑神疑鬼了。

      “应该是如此,或许,还需要再给他一些时间。”

      明钰没有应声,她侧头打量着南星的神色,因没乘马车,他精气神好了许多,没有那么摇摇欲坠了。等崔盼换好衣服过来,明钰便起身离开准备去练剑,走前让南星在商队要出发时再来叫她。

      不到一刻钟,南星撑着伞来了。明钰还以为要出发了,停下来要跟他回去,结果是南星没什么事做,找她来了。

      药煎好了,汪言也有人照顾了,用不着他守着了。

      “你方才在山里碰上崔盼了?”南星问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第一卷第二卷都有存稿,约28万字,故事的结构是按卷准备,每卷故事完整。 前三十章日更,后续章节两天一更。 第三卷的更新计划待定,也许2026/2027/2028,看数据情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