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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道而来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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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苏在衡醒了——比科考站那催命似的起床铃,整整早了一个钟头。
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站里零星几盏灯,在雪地上涂出几块昏黄的光斑。
极夜尚未完全退去,白昼显得遥不可及。
远处冰川偶尔崩裂的闷响——这些声音早就成了他心跳的一部分,再熟悉不过。
但今天,胸腔里却有点不一样的动静。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丝陌生的躁动压下去。
——新队员要来了。
起身,利落地整理床铺,洗漱,穿衣。镜子里那张脸,神色冷峻,眼神里带着戒备。不像是要迎接同事,倒像是要上战场。
七点整,他出现在控制室,开始每日的例行检查。数据正常,设备安稳,信号畅通。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目光钉在屏幕上,想用这惯常的忙碌,把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焦躁挤走。
“起这么早?”赵启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副站长端着杯冒热气的咖啡,靠在门框上打量他,“紧张了?”
苏在衡没回头,依旧盯着屏幕。没人看见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例行检查而已。”
赵启轻笑一声,走进来,把另一杯咖啡放在控制台边上。“得了吧,我在菲尔克里亚待了十二年,可从没见你在新人来的日子,提前几个钟头跑来干活。”
苏在衡这才转过身,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涩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气象数据更新没?直升机能不能准时到?”
“一切正常,预计十点半降落。”赵启凑近些,压低声音,还是没忍住提醒,“听说这小子在学院里是个风云人物,专业能力没得说,就是性子……有点过于活泛了。”
苏在衡没接话,把咖啡杯搁下,转身朝通讯设备走去。“我再去看看应急装备。”
“在衡,”赵启叫住他,语气认真起来,“给人一个机会。不是谁都值得你砌那么高的墙。”
苏在衡脚步滞了滞,没应声,径直走了出去。
接下来两个钟头,他把自己彻底埋进各种琐碎的工作里。他需要这种身体上的、近乎机械的忙碌,来按住脑海里那些不该冒头的念头。
九点半,他回屋换上了正式的站内制服。镜子里,深蓝色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神也沉得更深。
十点整,他站在科考站门口,等那架直升机。其他几个队员也聚了过来,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轻快的、带着期待的窃窃私语。在菲尔克里亚,每个新面孔都意味着一丝变化,一缕从外面世界漏进来的风。
“听说他是海省来的,”李铭扬挺兴奋,“真难想象,从热带过来的人,骨头缝里怎么受得了这儿的寒气。”
“受不了就走人,像上季度那个德国小伙一样,”年纪大些的气象学家安德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极地又不是游乐场,可不是来找乐子的。”
苏在衡沉默地听着这些议论,目光投向远天。那片白茫茫的天际线上,一个小黑点正慢慢膨胀。
直升机的轰鸣先是贴着地皮传来的微弱震颤,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蛮横地撕破了科考站惯有的、冰雪包裹的寂静。
他,要来了。
直升机摇摇晃晃降落在清理出的平台上,旋翼卷起的狂风把积雪扬得沸反盈天,造出一场迷你的暴风雪。机身上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舱门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摔碎成一地晶亮的星子。
舱门打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只裹着厚重雪地靴的脚,试探性地踩进雪里,碾了碾,然后是另一只。接着,一个硕大的、贴满花花绿绿行李贴的背包被人从舱内推了出来。那些贴纸简直像个幼稚园的展览——热带海滩、卡通地质锤,甚至还有个龇牙笑的菠萝,透着一股没被生活欺负过的天真。
背包的主人随即跳了下来,动作轻盈利落,跟那蠢笨的大包形成鲜明反差。他穿了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在这片以白与蓝统治的肃杀世界里,简直像一簇误入禁地的火苗,扎眼,甚至有点冒犯。
他站稳,竟深吸了一口凛冽到割喉的空气,脸上随即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牙齿雪白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这儿不是地球尽头的苦寒荒原,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度假圣地。
苏在衡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灼人的橙色向自己靠近,脚步轻快有力,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苏站长好!”年轻人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稳稳刹住,利落地伸出手,手指修长,“我是新来的地质勘探员,沐霖。如沐春风的沐,甘霖的霖。”
“以后请多指教。”
苏在衡迟疑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瞬,才伸手握住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一怔——那么暖,蓬勃的,几乎是烫的,像握住了很小一缕赤道的阳光。
他迅速抽回手,点了点头,“苏在衡。欢迎来到菲尔克里亚。”
可沐霖的笑容一点没被这冷淡浇灭。相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反而更加好奇地、坦率地打量着他,目光直接,没有任何闪躲或刻意营造的敬畏。
“这儿的空气真棒!干净得像能把肺里那点浊气都洗干净。”沐霖又深深吸了一口,仿佛在品尝,然后转头望向远处沉默绵延的冰川,“那就是我们要对付的冰盖?好家伙,太壮观了!”
“你需要先熟悉环境和基本流程。”苏在衡打断了他这不合时宜的兴奋,转身指向主入口,语调恢复了工作状态,“李铭扬会带你去宿舍安顿。一小时后,会议室,我给你做入职简报。”
沐霖眨眨眼,从善如流地收起了游览般的神情,笑容却还挂着:“没问题,苏站!我肯定用最快速度把自己收拾明白,绝不拖大家后腿。”
苏在衡几不可见地颔首,示意李铭扬上前帮忙,自己则转身准备离开。
在这终年被严寒与寂静统治的菲尔克里亚,的确很少“感染”到这样的人。
“苏站长!”沐霖又叫住了他,从背包侧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罐,几步上前递过来。“我从家乡带的咖啡豆,一点私藏。听说您也好这口?算是……一点小心意。”
苏在衡看着那罐子,没有立刻去接。他喜欢咖啡,但这信息不该、也从未出现在任何新队员的交接资料里。他抬眼看向沐霖,目光里带着惯常的、冰冷的审视。
沐霖像是早料到了,笑容里掺进一点狡黠的歉意,眨了眨眼,“赵副站长悄悄跟我说的。他说,要是能带点‘硬通货’,站长兴许能对我印象好点儿。”
苏在衡这才接过罐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沐霖的手。那过高的温度再次掠过皮肤,带来一阵短暂而鲜明的不适——或者说,是某种被打破平衡的警觉。
“谢谢。一小时后见。”
他转身离开,步子比平时快,也显得有点匆乱。不过还好,众人的注意力都粘在那团明亮的橙色上,没人留意站长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失态。
回到控制室,他把那罐咖啡放在桌上,就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罐身上贴着的手绘标签,一棵椰子树,一轮简笔的烈日,线条笨拙却热烈,与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冷硬的冰天雪地搁在一起,对比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错位感。
赵启悄没声地像个幽灵般出现在门口,语气里带着笑:“见到咱们的‘小太阳’了?感觉如何?”
苏在衡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你告诉他我喜欢喝咖啡了?”
“总得给新来的同志一个‘讨好冰山’的切入点嘛,”赵启轻笑,带着过来人的调侃,“怎么样,是不是像一股赤道的风,不由分说就刮进咱这冰窖里了?”
苏在衡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话太多。”
“得了吧,在衡,”赵启摇摇头,一副看透他的样子,“你只是不习惯这么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劲儿。我敢打赌,不出三个月,这小子准能在你那个焊死的冰壳上,撬开条缝。”
“无聊。”苏在衡抓起桌上的数据板,抬脚就往会议室走。
到门口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返身,一把抓起那罐咖啡,有点粗鲁地塞进了外套鼓鼓囊囊的口袋里。
赵启刚好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一幕,嘴角无声地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一小时后,苏在衡站在会议室前头,身后是菲尔克里亚的区域地图和一堆规章制度,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沐霖推门进来,很准时。他已经换上了科考站的制服——新人的还没发,这件一看就是临时从李铭扬那儿找的,穿在他身上有点晃荡。但即便如此,那身深蓝也盖不住他透出来的那股活泛劲儿。
他对这儿的一切,好像都充满着好奇。
“坐吧。”苏在衡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沐霖点点头,乖乖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姿态认真得像个上课的小学生。这反差让苏在衡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沐霖会是那种散漫的性子。
“菲尔克里亚科考站,建于1973年,主要进行冰川学、气象学、地质学和生态学监测……”苏在衡按着既定流程开始介绍,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他仔细讲了站里的各项规定、安全准则和工作安排,目光偶尔扫过沐霖,发现对方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还在本子上记着。
“极地环境不是游乐场,”苏在衡语气加重了些,“任何疏忽都可能要命。去年,有个研究员就是因为没按规定带应急设备,在离站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失温没了。”
他故意说出这残酷的例子,想看看沐霖的反应。没想到,沐霖没露出害怕或不安,只是认真地点头:“我明白,苏站。来之前我都了解过,尊重极地、敬畏自然,是咱们这行的第一课。”
尊重极地,敬畏自然。
苏在衡沉默的思索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讲。
一小时的简报结束时,他不得不承认,沐霖的专业底子和认真程度,比他预想的要好,不愧是名校毕业。
“还有问题吗?”最后,他照例问道。
沐霖放下笔,想了想:“就一个——站里看星星最好的地方在哪儿?我听说菲尔克里亚的星空,是北半球最干净的。”
这完全出乎苏在衡的预料。他以为会问工作安排、设备或者轮休,没想到是观星。
“观测平台东侧,”他最后还是回答了,把他自己常去的那个位置指了出来,“那边光污染最小。”
沐霖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您!我一直想亲眼看看北极星在哪儿,在海省根本看不见。”
简报结束,苏在衡看着沐霖走出会议室的背影,那身不合体的制服,依然裹不住他与生俱来的那股生气。
像一股热风,赵启说得没错。
下午,苏在衡在走廊上又碰见了沐霖。他正站在站里的历史照片墙前,仔细看着那些黑白影像。
“这是第一任站长吧?”沐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问,眼睛亮亮的。
苏在衡走近些,看向那张照片:“嗯,伊万·彼得罗夫教授。他在这儿待了整整十年。”
“真了不起,”沐霖声音里带着敬意,“那个年代,条件比现在艰苦多了。”
苏在衡有点惊讶于沐霖的敏锐。大多数新人只关心最新设备和舒适的生活区,没几个对科考站的历史上心。
“他死于一次冰川勘探事故,”苏在衡不自觉地多说了两句,“为了救他的年轻助手。”
沐霖转过头,目光与苏在衡对上:“值得吗?用一位大科学家的命,换一个年轻助手的命?”
这问题又让苏在衡愣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彼得罗夫教授生前常说,在极地,每个人的命,分量都一样。”
沐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次转向照片墙:“我希望自己以后,能配得上站在这些巨人待过的地方。”
这句话,在苏在衡心里撞出一点奇异的回响。一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面墙前时,心里也翻涌过同样的念头。
“你会适应这儿的。”苏在衡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几乎算得上温和了,立刻补了一句,“只要守规矩。”
沐霖转过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您,苏站。我会加油的。”
苏在衡微微点头,朝着主控室走去。
当天晚上,苏在衡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手里拿着那罐咖啡,指尖摩挲着标签上那棵有点可笑的椰子树。
远处,观测平台上有个橙色的小点。沐霖站在那儿,仰头望着刚刚冒出来的星星,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既渺小,又莫名坚定。
苏在衡放下窗帘,把咖啡罐搁在床头柜上,和那个倒扣着的相框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如今就这样共存在他这片私密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