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与君经年》伏枝青

29、洛水 流光花

　　微生泽在修筑中的灵墙边亲自监工，不过一日，那道他从未奢望能筑成的长墙已巍然矗立，初具轮廓。这也让他更坚定了让微生清攀附上奚柏影的决心。

　　赤水繁那日回空谷后也没有回来过，竹司夷则一直于屋内静养调息。

　　奚柏影除了刚开始修筑灵墙的时候去露一了面，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趁竹司夷在养息的时候，他抽空回了一趟魔界。

　　无更主殿。

　　鬼道然随手拿过手下递过来的长长账本翻开，头也不抬：“你拿这么多精石做什么，是要原地再造一所府邸给竹司夷啊。”

　　奚柏影翻阅着鬼道然收集到的情报，看都没看他一眼。

　　鬼道然自觉无趣，将账单往旁边一丢，歪头靠在椅背。“看完了没，这些人要怎么处理。就这么关着也不是个办法，其他城主天天问我要人，烦得要死。”

　　“杀了。”

　　鬼道然看他一眼，从座位上弹起：“不早说。”方欲转身去执行，忽然又想起什么，又止住了脚步：“你那个……就是上次那个，怎么样了？”

　　奚柏影怪异看了他一眼，道：“说人话。”

　　鬼道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重复道：“我是说，上次被竹司夷从忘川取回的那个鬼魂，现在怎么样了……”

　　奚柏影放下手中卷轴，反问：“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鬼道然不满抱臂：“我上次不是说让你替我问问吗，你是不贵人多忘事，现在还没问过竹司夷。”

　　奚柏影的确忘了。

　　他可不记得鬼道然何时提过此事，多半是像方才那般含糊一句，便当他已领会。

　　奚柏影执笔书就一封密函，折好。一只倒悬于玉茗树枝头的黑鸦振翅飞来，落在他臂上。

　　奚柏影摸了摸它的羽毛，将密函给它。黑鸦亲昵地蹭了蹭他指尖，尖嘴衔着东西从大门一路飞了出去。

　　直待它飞远，鬼道然仍立在原地。奚柏影道：“回头替你问过。这才过去多久，就算是养魂也没这么快养好，更何况是不完整的魂。”

　　鬼道然自然明白。他只是……想听到些关于她的消息，不然总不死心。

　　奚柏影话音刚落，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

　　奚柏影返回洛水的时候，灵墙已经修筑好了。

　　竹司夷已经养足息，正与不放心从空谷赶回来的赤水繁低声交谈着什么，余光见奚柏影刚好也来了，竹司夷便把他叫了过来。

　　奚柏影还未走近，竹司夷就先嗅到了他身上比往日更浓郁几分的玉茗淡香，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她才道：“奚郎来的正好，灵墙已经修好了，可要跟来看看。”

　　奚柏影道：“当然要跟青青去看看。”

　　微生泽一早就在门口处恭候他们了。他旁边还站着位束腰白裙女子。

　　看到他们，微生泽和那女子先是向竹司夷行了礼，又唤了赤水繁一声表姑算是打过招呼。

　　微生泽向那女子介绍道：“这位便是竹仙首。”

　　微生清早就看到竹司夷了，单看那不凡的气质就知道她就是哥哥口中的那位仙首。但她还是等到微生泽开口介绍，才向竹司夷盈盈一礼，恭敬道：“在下微生清，见过仙首大人。”

　　竹司夷淡道：“不必多礼。”

　　这个微生清她早就见到过，那日刚到洛水，路过那被珠帘虚掩的静室时就注意到在里面弹奏箜篌的她了。

　　微生泽依旧走在前面引路。他边走边道：“灵墙已经修好，按竹仙首所说留了许多洞隙。”

　　竹司夷看着那些洞隙道：“留小了。”

　　微生泽一愣，试探道：“可需命人重新凿宽？”

　　“倒也不必。”

　　奚柏影跟在竹司夷后面，五个人中只有赤水繁和微生泽在认真看灵墙，微生清走在奚柏影旁边悄悄打量着他。仅是两日不见，奚柏影似乎变得更稳重了一些。

　　赤水繁用掌心覆上灵墙，意味深长看了奚柏影一眼，道：“还真是金属性精石。”

　　竹司夷道：“单只是精石还远远不够，过不了几百年就得重新修缮。”

　　微生泽还以为有了这堵墙便可以一劳永逸了，听到竹司夷这么说，又赶忙问道：“敢问竹仙首，还需要在灵墙上加什么吗？”

　　赤水繁看那些洞就隐隐猜测到竹司夷要做什么，不用她开口，便替她说道：“洞。”

　　就是惯来言简意赅的竹司夷也觉得赤水繁此番说了还不如不说，在旁淡淡补充足：“有洞隙就够了。”

　　微生泽还是一头雾水的神情。

　　他是看到洞了啊，他是想知道那些洞的作用是什么。

　　修墙的过程中他就反复想过这些洞的用处，最后觉得那些洞是竹司夷留了一记心眼为了不让灵墙太牢固特意留的，因此他特意叮嘱筑墙的族民留小点，到时候也好补上。

　　竹司夷懒得跟微生泽再多解释，悬挂着恨生的那只手凝聚法力，红光自她指尖流出流到地底。

　　在自然之力的作用下，大地轻颤，很快便有数不清的粗韧藤蔓沿灵墙破土而出出，蔓身穿过各洞隙，一路向上攀爬，与灵墙融为一体。

　　微生泽惊讶于这蓬勃的自然之力竟是从竹司夷手中爆发出来的，伸手抹了把额间不存在的虚汗。

　　原来天族已经强大到这个地步了吗？连竹司夷都尚且这样了，其他人该是如何恐怖的存在。

　　同样意外的还有微生清，她一直以来都以为竹司夷只是虚有名头，今日亲眼得见竹司夷施法，也算认清这是她惹不起、也高攀不起的人。

　　她望向奚柏影，心中有些踌躇。

　　她对奚柏影一见钟情，芳心暗许，不想因为竹司夷在顶上压着就此放弃他。

　　她趁竹司夷在前面布植灵蔓的间隙，鼓起勇气向奚柏影轻声道：“柏影仙君是过了今日，便要同竹仙首回天界了吗？”

　　奚柏影态度疏离道：“等仙首大人布完这些藤蔓就走。”

　　微生清已经顾不上奚柏影对她是何态度了，见他连一会都不肯多待，不免有些心急：“上次的盛宴竹司夷未能出席，微生深觉礼数不周。今日父王另备薄宴，仙君不如与竹仙首再多留半日，容我们略尽心意再走也不迟。”

　　奚柏影深深看了她一眼，仍是那句：“不必。我与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微生清见他无动于衷，也别无他法，杏眼低垂看着延伸到脚边的藤蔓，轻声恳求：“既如此……柏影仙君可否先等我去取一物回来再作离去，我很快便能回来。”

　　竹司夷看着生长得差不多的藤蔓，渐渐平息灵力运转。因为消耗过多法力的缘故，眉间染上淡淡倦色。

　　赤水繁见此，不免担心她现在的状况能否还能撑住。本以为竹司夷只是要生一些用于加固灵墙的藤蔓，没想到她竟然会消耗这么多法力在藤蔓上，相当于是给洛水再筑了道永不倒塌的绿墙。

　　她严肃道：“回空谷吧。”

　　竹司夷点头，回头对奚柏影道：“可以走了，奚郎。”

　　奚柏影尚未来得及再次拒绝微生清，听到竹司夷叫自己，一直冷着的脸立马转为热脸，展颜应道：“好。”

　　竹司夷目光略过他旁边的微生清，没有说话。

　　微生清见竹司夷已经布好用于加固灵墙的藤蔓，怕来不及，顾不上别的，向众人致歉一声后，便转身急忙忙跑了。

　　微生泽知是他这个妹妹没有如愿，微笑着向竹司夷再次作揖道：“有劳竹仙首了，今日家父另设宴席，上回仙首不便前来，此番万望赏光，否则我等心中难安。”

　　竹司夷摆手道：“替我谢过微生宇的好意。此番我是为赤水宫主而来，在洛水耽搁两日，已经误了行程，不便再久留。”

　　微生泽面露憾色：“原是如此。家父尚有许多话未及与仙首叙谈，看来只能等下次有缘见到您，再一一叙说了。”

　　竹司夷实是不想再见到他们了，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头烦躁。

　　她看向奚柏影，唇角微弯道：“微生宇还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同这位仙君一次说完，等他回头告诉我也是一样的。我就先和赤水宫主先行一步到水面上等着了。”

　　奚柏影眼下巴不得赶紧走，又被竹司夷留在这里垫后，不禁感到有些无奈。

　　青青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照做了。

　　他对微生泽道：“那就劳烦少主带我去见微生族长了。”

　　微生泽未料竹司夷这般好说话，竟将奚柏影留下，当即再三称谢，与二人作别，引着奚柏影往殿中去。

　　赤水繁看着他们离去，开口问道：“你就这么留他在这里？”

　　竹司夷头也不回边走边道：“这么大个人，还能被他们吃了不成。”

　　“……”

　　赤水繁：“随你。反正不是我的人。”

　　竹司夷随赤水繁先一步回到岸上，两人都不想在洛水下等着奚柏影出来，选了个离岸边微远的枯树下站着等他出来。

　　奚柏影被微生宇留住，听他啰啰嗦嗦说了一车无关紧要的道谢话，几次想抽身离去都没成功。他们有意一直拖到微生清赶回来，才终于肯让奚柏影走。

　　竹司夷还在跟赤水繁闲谈着什么，不知道竹司夷说了什么，连向来沉默少言的赤水繁都罕见地抿唇笑了笑。

　　奚柏影出来时，身后还跟着被微生宇派出来的，美名其曰送客的微生清。奚柏影一眼就看见了远远站着的竹司夷，奈何身后还有个微生清跟着，才没有直接奔她而去。

　　一到岸上，奚柏影就驱逐道：“可以了。微生仙子就此留步吧。”

　　微生清深吸一口气，拿出一路藏在身后的流光花捧出，垂头道：“柏影仙君帮了微生一族这么多，微生无以为谢，他日仙君若是有用得上我们微生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定会鼎力相助。”

　　“这流光花赠予仙君，是清清的一片心意，还望柏影仙君能收下。”

　　奚柏影看着她，不为所动，先前面上那点礼貌疏离散尽，眼底带着厌恶冷声道：“请微生仙子自重，我与竹仙首有婚约在身，流光花千年一开，如此珍贵之物，还是自己留着吧。”

　　微生清递花的手一僵，心中那份未来得及道出的悸动爱慕碎作一地。

　　婚约在身……

　　竹仙首……

　　奚柏影竟然就是传闻中竹司夷带回天界的那个凡人相好……

　　她脸上血色褪尽，慢慢收回递流光花的手。本是怀着一腔孤勇采下流光花跟来，却得知他已有婚配，那个人还是她仰望不及的竹司夷。

　　微生清的眼眶因难堪与失落有些微微泛红，她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又为了不得罪竹司夷，还得仍勉强弯起唇角：“抱歉，我不知你与竹仙首是这般关系。今日之事，还望仙君与仙首网开一面不与我计较，是我一时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