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与君经年》伏枝青

1、传闻 金枝玉叶

　　九重天，朝闻殿。

　　云雾缥缈，长风回廊。重重帘幕内，长明灯火焰随风一点一点上浮，焰影在华服女子脸上摇曳。她支颐闭目，一道清冷之声自浮空的通音符中传来：

　　“沧澜域那边，暂且搁置，当下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嗯。”

　　“......”

　　空气中寂静良久。竹司夷半撩眼帘，目光落在面前的妆镜，病态苍白的脸神色有些恹。

　　通音符里的人静默了许久，久到竹司夷都觉得对方已经没甚要说了，正要掐断通音，下一刻对方又道：“你可还好？”

　　区别于方才谈论正事时的不含情绪，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语气里罕见带了些不自然的意味。

　　竹司夷指尖抚过桌上各色簪钗，指尖停在一支玉茗簪钗上，许是不确定方才是不是听错了，迟疑了一下才道：“或许？”

　　对面霎时又没有了声音。

　　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说或许算个什么。

　　竹司夷静了一会没等到对方答话，将簪钗随意别入发中，而后燃起灵火，幽红色火焰自她指间跃起。

　　“长息珠可缓解你法力上的亏空，你若需要，我遣人带去给你——”

　　“仙首大人，庆宴已始，天君问您何时前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殿门外那道声音比通音符里的高出太多，竹司夷没听清对方后面说了什么，不过也无暇顾及了，对通音符道一句“日后再议”后，通音符便在她指间瞬间无形燃尽。

　　门外前来传话的仙娥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敢多作催促，恭敬立于殿门玉阶之下，低垂着头，静静地等候。

　　竹司夷对镜轻扶正因支颐而变得有些歪的花神冠，这才不紧不慢往殿外走。

　　“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前来传唤的小仙娥身形一凛，退到路旁，双膝跪地:“见过仙首大人！”

　　竹司夷立在殿门前的石阶上，睨了眼头都要埋到地里的仙娥，径直走下台阶，经过那仙娥身边时，眼尾余光扫到她身体明显地抖了抖。

　　“踩到珠月草了。”

　　那仙娥闻言一惊，慌忙起身退回青石路上，又重重跪下连连叩首道:“求仙首饶命！”

　　竹司夷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语气里带着点嘲弄，漫不经心道：“我可有说要你命？”

　　仙娥惶恐不安道：“不曾……”

　　“那还杵着作何？”

　　竹司夷话语落下，便不再停留。

　　直至她的身影即将消逝在视线尽头，仙娥才敢小心翼翼抬头窥视一眼。

　　仙娥的心脏在保住性命后仍惊魂未定着。她原是下重天一个无籍小杂仙，因为此次庆宴人手不够，临时被调去鸣鸾殿外当值侍候，被天君叫住的时候可谓是诚惶诚恐，一听是让自己去朝闻殿传话更是心上一凉。

　　在仙界，何人不知朝闻殿的竹司夷？

　　她是仙界最位尊的公主，同时也是三界中最声名狼藉的公主，以妖身入仙途的她，一直都是仙闻小传热议的大人物。

　　传闻说她矜娇任性，且喜怒无常，仗着有天君纵容，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不准有人近身侍候。入仙道不到一年，便坐上了花神之位，享受千万人供奉，所积功德远超大部分老神官。

　　正因如此，她竹司夷虽位尊，但仙神多对她不屑一顾，认为她的修为是靠仙药灵丹虚堆砌起来的……

　　仙娥望着竹司夷款款而行背影，想起了那关于她的种种传闻，怎么都觉得这位竹仙首不似他们说的那样，相反的，她还觉得竹司夷看着挺可怜的。

　　朝闻殿这么大，只有竹司夷一人居住在此，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大概除了天君，也没有人会来朝闻殿了。

　　仙娥正出神想着，不小心咬破了唇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在为堂堂仙首伤神，猛摇了摇自己的头。

　　算了，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她看着那被自己踩过的珠月草，内心苦想着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鸣鸾殿外，九千九百九十九长阶在云雾缥缈中一眼望不到头。

　　竹司夷缥碧衣袂拂过阶石，走到最后百阶处时，一道修长身影自上投下。

　　来人和竹司夷同为天族公主，同时也是修行无情道未及百岁便能飞升为神的圣女，梨纠。

　　论起来，竹司夷还得唤她声姐姐，不过她与梨纠接触不过寥寥几面，没有多余交集，更别提姐妹情深。对梨纠，竹司夷从来都是视而不见或者像现在这般淡唤一声:“圣女。”

　　梨纠看着迟来的竹司夷，微蹙眉道：“仙首来迟了。”

　　竹司夷淡淡微笑，心道还用你说，拖着长长的裙摆拂槛而入，无意与她多言。

　　天界一向注重礼数，梨纠在仙界作为同辈楷模般的存在，无论是道行还是礼节，都让人挑不出毛病。竹司夷的姗姗来迟，在她眼中无疑是极度失礼的。

　　不过这个失礼的人是竹司夷，梨纠还没有资格说教，毕竟是天君求着她人来的，竹司夷是不乐意来的。

　　竹司夷自担任花神官职以来，一直甚少亲自处理事务，一般都交由十二花仙处理。由于道行过浅，尚未飞渡成神，所以皆以仙首代称之，这次万花庆宴上的万花便是天君指定由她负责布置的。

　　就在她靠近殿门刹那，进门处不知为何萎靡的花朵又重复苏醒，花瓣层叠舒展，幽香弥漫。

　　殿内仙乐飘飘，华光流转。天君和天后已经端坐在上方的主位上，天后端婉又不失威严，天君威仪天成，只是静静端坐，便能令众人心生敬畏。

　　竹司夷跨进殿门，一时间满殿仙神目光齐聚于她。

　　她行至殿中，敛衽一礼：“天君，天后。”

　　明央天君莞尔:“司夷来了，先来前面坐下吧。”

　　一旁的天后也道:“许久未见夷儿，先前听天君说你去了峻陵，想来定是为那边花费了不少心思才迟来了，辛苦了。”

　　竹司夷所穿花神官服万分华丽，云霓绣线繁织的暗纹做工精细，每一缕线都淌着淡淡流光。她指间垂着神武恨生，血红的丝线在她指间蜿蜒飘飞，妖气肆溢，站在仙气飘飘的殿中，与之格格不入。

　　听着天后话里有话，竹司夷平静道:“回天后，确有此事。收到大量凡间信徒请愿，这才发现峻陵已经连年受浊气侵蚀，草木不生。此番前去刚好遇到萧玄将军铲除作乱魔种，顺手帮我解决了不少麻烦，不然也没这么快赶回来。”

　　明央天君深邃的目光看了天后一眼，点头道:“萧玄确实有上报峻陵那边的情况。”

　　天后回视天君，微笑:“能尽心履行自己的神职，这自然是极好的。夷儿应当是第一次处理魔种吧，就算是有萧将军帮忙，定然也消耗了不少法力，不然，那些花也不会……”

　　天后墨羽凝点到为止，引得座下众人纷纷浮想联翩。

　　明央天君眼里淡去笑意，却也只是沉默，并未多说什么，目光看向竹司夷。

　　竹司夷有些病态苍白的脸露出些许愧色，顺着墨羽凝的话说，道：“我确实是第一次对上魔种，只怪道行太浅，才耽误了宴会这么久。”

　　众人一听，皆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点愧色只存在了一秒不到，她顿了顿，环视四周，嘴角噙着一点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又从容不迫道:“不过那些花会枯萎，倒是与我消耗多少法力没有任何关联，问题出在圣女身上。”

　　墨羽凝没想到竹司夷能扯到梨纠，一时有些尴尬，没有马上作答。

　　梨纠已在殿门外静静伫立许久，听到她这话，平淡语气的声音清楚传入每个人耳：“竹仙首慎言，我并没有做什么。”

　　那言外之意，分明是在说：我能有什么问题？

　　此言一出，在场的不少人顿时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往年十二仙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今年让她布置就出了这样的问题。”

　　“这竹司夷怎么这样，承认自己不行也没什么的吧，怎还扯上圣女了……”

　　“梨纠公主好惨，这都能被殃及。”

　　“果然如传闻所说般，不过是徒有相貌，修为什么的都是靠外物堆出来的，这满身妖气，也不知道这些年修了什么。”

　　“哼哼，要我说，她修为还不一定比得上我们呢，天君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让她来布置这么重要的庆宴。”

　　现场嘈杂，众人自以为声音很小，但还是有不少落入竹司夷的耳中。

　　竹司夷敛下那点笑意，抬起手，指尖凝起一道自然之力对众花问灵，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脱离枝条飞到竹司夷手心。片刻之后，竹司夷手持那朵牡丹看向明央天君。

　　“它说，第一次见到圣女这样的精妙之人，令它等自愧不如，无颜再开放。”

　　说到这，竹司夷轻拨了下牡丹花瓣，解释:“平日里太惯着它们了，教她们如何绽放最好，私下争芳斗艳惯了，第一次见到圣女这样标致的人，难免会自惭形秽，闭花陷入沉眠。”

　　座下听了许久的倪乐宣霍然起身，阴阳怪气道：“荒谬至极，若是依你所言，那为何这些花一见着你就又开了？难道说除了圣女，我等都是丑如夜叉之人？可笑至极！”

　　竹司夷轻飘飘扫了她一眼：“你也与万灵打交道？”

　　她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天生微微上挑，茶色瞳孔不笑时，总带着淡淡疏离之意。这一眼掺着明显冷意，让倪乐宣当即便褪锐三分，却仍涨红着脸不放弃质问:“我是不懂怎么与这些花花草草打交道！但你如何证明你不是故意？”

　　竹司夷简单复述了一遍梨纠的话：“我并没有做什么。”

　　倪乐宣一噎，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天君重重放下手中琉璃杯：“既已言清，就都先回座吧。”

　　有明央开口，倪乐宣纵使再不服气，却也只能作罢。

　　梨纠确认过殿内之花不会再因她的存在而枯萎后才复进殿。向天君天后行过礼后，没有去竹司夷边上的位置，而是朝着向她招手的倪乐宣走去。

　　“你今日怎么来的这般迟？也对，都怪那竹司夷，让我白等了你这么久。”倪乐宣挪了一下位置，给梨纠腾位置。

　　梨纠在她身旁坐下，解释道：“近来凡间频繁出现作乱妖魔，守护苍生是我的神职本分。”

　　倪乐宣不满小声嘟囔：“这些事交给镇守一方的武神不就好了，何须留你费心。”说完，拿了个橘子快速掰开，似是知道梨纠接下来会说什么，塞了两瓣给她，岔开说：“我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去太素天你总不在，也不知道来蓬莱看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生疏了。”

　　梨纠无奈摇头，接过倪乐宣的橘肉，仍道：“镇守界边的武神本就只有一人，有时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能帮一点是一点。”

　　倪乐宣了解梨纠的性子，知道说不过她，自顾自把手中橘子塞嘴里，“是是是，你是心怀苍生的圣女，你是人间正道，我不和你说这个行了吧。”

　　竹司夷从头到尾都是兴致缺缺的态度，坐在明央天君留给她的位置上后就不再说话。

　　天君跟天后在上方又讲了许多，明央时不时提到竹司夷，至于讲的什么，竹司夷没注意听，手指无聊把玩着那朵牡丹花。

　　来赴宴的除了神官，还有他们的家眷。在场的多是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竹司夷，未曾有机会一睹本尊。天君又对她格外在意，用心甚至超过了梨纠，养在朝闻殿不让她吃半分苦，有求必应，可谓是掌中明珠，旁人自是难见得。

　　传闻终是传闻，不可尽信。如今本尊就坐在那儿，好奇的人反而不敢去窥视半分。方才对她暗地奚落的，见明央果然维护她，此刻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埋起来。

　　发生了这样不愉快的插曲，也没人想讨得个不痛快去靠近竹司夷，倒是让竹司夷难得落得清静。

　　梨纠那边倒是很快便围聚了不少人，他们大多是头一回靠近这位才华出众的天才神女，那一双双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仰慕与崇拜。

　　陵鱼公主朝着梨纠欠身一礼，笑道：“打小就听闻梨纠公主是风华月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倪乐宣娇俏地挽着梨纠的手，听着旁人对梨纠的夸赞，那得意的神情仿佛被夸赞的是她自己。她扬起下巴，眉飞色舞地说道：“算你有眼光，阿梨的美貌比起她的天赋才华，不过是锦上添花。”

　　“乐宣，注意言辞，不可无礼。”

　　梨纠暗叹一声，无奈扯了扯倪乐宣衣角，朝众人微笑道：“乐宣又在胡言乱语，各位不必对我特殊看待，来此赴宴，不必拘谨。”

　　不少想与梨纠攀上关系的人听了这话，心中暗自欣喜。他们原本以为修习无情道的人会冷漠疏离，没想到梨纠竟如此好说话，这氛围也随之变得更加轻松愉悦起来。

　　又一位衣着鹅黄色长裙女子腼腆上前，声音有些怯懦，诚恳请教道:“梨纠公主，听我阿爹说，您不过百岁便飞升成神了，可以告诉我有什么快速修炼的办法吗？”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紧紧地盯着梨纠。

　　梨纠看一眼便知她根骨普通，非能成大道之材，却还是带着些许欣赏的目光看向她，言道:“修行一事自是急不得，需要反复参悟寻找机缘。若能真正参悟自己的道，飞升只是时间问题。”

　　黄裙女子连连点头，又问道：“我是不是也能修无情道？”

　　梨纠道：“所修什么道，得清楚自己内心想要的是什么，盲目选择入无情道同样难修得正果。”

　　倪乐宣消停不了半刻，她看了眼黄裙女子，撇了撇嘴，颇为不屑道:“阿梨天生道骨，飞升快又不是你能学得来的。”

　　说到这，她故意瞥向竹司夷那边，语气带着明晃晃的不善:“要我说，你的疑惑应该找那位问问，说不定你们还能探讨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