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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五 生死劫 昏黄的火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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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火把像是凝固了一般,在幽暗的囚室里释放出几缕模糊的光线。儿臂粗细的铁链从屋顶两角直伸出来,犹如巨蟒,盘绕在两只细瘦苍白的手臂上。一声轻微的响动,铁链突然交错扭动,缚缠在其间的被缓缓扭动这前后翻转。纤细的手指痉挛似的向空中抓挠,几声脆响,手掌无力地垂下。
“妖月,还不招吗?”
弄稠黑暗的空气被一个枯涩的声音搅动起来。热浪翻滚,带着令人窒息的浊气扑向被缚的人。那人满身血污,冷汗湿透全身,像刚被从冰窟里捞出来。单薄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似一只濒死的兽,叮叮当当几乎要将铁链扯断。
明袖勉强抬起头,汗水涔涔滑落眉峰渗进眼里。眼前的一切都如梦中幻境看不分明。唯有身上一阵强似一阵噬骨的剧痛提醒着他生在何处。忍住强烈的晕眩,深吸一口气,明袖竭力睁大眼睛,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昏……昏官……”
“啊 ……”
凌厉的皮鞭陡然自黑暗中窜出。鞭身的倒刺张开,毒蛇般咬过那人的皮肉。伴着一声惨叫,血珠扬起,溅在囚室中央熊熊的火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明袖的前胸斜斜划过一道手指宽的血痕,血水横流间隐约可见白骨森然。
,明袖剧烈地抖动几下,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不来,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不自量力。”
明灭地火光映出一张阴戾地脸孔。吴知县自暗处踱过来,伸手捏住明袖瘦削的下颌。指尖触到那被汗水沾染的越发细滑的肌肤,吴知县心中微微动了一下,眯眼注视那张昏迷的脸良久,干笑两声,手指划过枯槁如纸却依旧清秀的脸庞,沿着颈项抚至锁骨,来回抚弄几下,猛地扯动贯穿过明袖锁骨的细锁链。明袖一声惨叫,疼醒过来,颈间与锁链粘合在一起的伤口迸裂,鲜红的嫩肉翻了出来。
吴知县收回手,轻捻指尖的血污,突地一笑,凑近明袖耳边道:“你不想作妖月?”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朦胧间明袖却觉有刺骨的寒风灌进骨缝,周身一凛,汗毛根根直立。
“如此,本县便法外开恩给你一次机会。”吴知县抬手捋捋唇角髭须,冷笑道:“打开机关。”
囚室四面墙壁皆是生铁铸成,坚固非常。数声吱嘎声响后,对面的铁墙缓缓旋转过来
昏黄的火把陡然暴亮,刺目的光线扎进眼里,明袖身体深处涌起一阵疯狂的疼痛。他只得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熬过濒临承受极限地痛苦。
待到疼痛稍缓,明袖慢慢张开眼。视线模糊的利害,只能依稀分辨出对面铁壁上似是也缚着一个人。看身形似乎还只是个少年。明袖如然感到一阵惶恐,心脏每跳一下都传来一阵痛楚。竭力张大眼想看的更清楚些,却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此人自招他是妖月,问讯之下却又对作案经过守口如瓶。”吴知县深深望了明袖一眼,自墙壁上摘下一条细韧钢鞭,缓缓走到火盆前,将钢鞭伸进熊熊的炭火,片刻功夫鞭尾泛起熔岩般的炙红。“只要沈公子能协助本县让此人开口,本县定会放过沈公子。”
刑狱官接过冒着热气的钢鞭,走向对面被缚的人。明袖没来由得惊恐万分,想要开口阻止,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个音节。鞭子扬起,炙热的鞭身刺破空气,闪着刺目的红光一下一下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鞭风过处有噼啪的响声,空气中漂浮起皮肤烧焦的焦糊味儿。
明袖胃部急剧收缩,忍不住吐出一口苦水。
那受刑之人却似毫无知觉,不喊不叫,死人似的吊在铁壁上动也不动。刑狱官发狠,朝着那人下身狠狠抽了一鞭,那人才气若游丝地呻吟一声吐出一个字。几不可闻地一个字却似一道惊雷在明袖耳边轰然炸裂,明袖心神俱裂,扯动着铁链死命挣扎,“不!不!你们放开他!放开他!小十一,小十一你醒醒!你醒醒!”
吴知县仰首大笑,阴冷尖利如夜枭。笑声中,吴知县伸手抓住少年的额发,少年昏沉的面孔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火把下。那三日前还鲜嫩如花的面容此时竟枯槁如冬日的干草。
“你舍不得他?难怪,这样的花容月貌连本县也怜惜非常。只是……”吴知县猛然用力,少年轻轻哼了一声,“今日之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妙人了。可惜,可叹。”
“你放开他!放开他!”明袖心如刀绞,却不能冲上去活活咬死那昏官,只得在铁壁上拼命挣扎。穿过锁骨的铁链更深地陷进肉里,鲜血点点滴落,在地板上汇作一面血镜。“你放开他,他还是个孩子!”
“放了他?放了他本县去哪里在找一个妖月?”
“我是妖月!我是妖月!”明袖不顾一切地大喊,“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与他无关!快放了他!”
吴知县面露喜色,待要说话,囚室中突然响起一个干涩虚弱到极致的声音:“闭嘴!”
室中数人俱都一怔。明袖陡然住了口,见在酷刑之下也未曾清醒过的小十一居然张开了眼。枯槁灰败的容颜上一双眸子仍旧清澄如水,眸底深处闪动的熠熠寒光,如同尖锐的冰刀直直刺入人心底。小十一的眼波一转划过吴知县,吴知县心中竟一阵惊悸,全身泛起一股寒意,忙松开小十一的头发慌张张退开一步。
“吴知县我再说一遍,我就是妖月。”小十一双目如炬,盯住吴知县,“你若依我,详细的作案经过到了刑部我自然会说。否则,纵使有人招了,怕也瞒不过昭昭日月。”
两人不理明袖的嚎叫,对视片刻。吴知县面色转了几转道:“你确定?”
“确定!只要你放了那小子,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
吴知县向着明袖望了望,痛下决心似的道:“好!来人,放沈公子下来。”
“不!姓吴的你别听他胡说!他一个小屁孩儿懂什么?!我才是妖月,我才是!”
“沈明袖你给我闭嘴!”小十一厉声叱喝,唇角却有一丝温暖的笑意,“不要任性,好好活下去,嗯?”
“不,我不要!小十一我……”
“小袖,”小十一勾唇一笑温言到:“我希望你活下去。”
明袖呆然怔愣,心脏登时像被万千钢丝层层缠裹,密密匝匝的不留一丝缝隙。周身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都被抽走了,任他张大了口也依然无法呼吸。
“我希望小袖活下去,带着我的希望活下去。”小十一唇边的笑容慢慢绽放,明媚如春阳。
“小十一,为什么……”呛如一大口气,明袖强忍的眼泪还是滑落下来。
“小袖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从老天手里偷了四个月的时间来见你一面,已经是我的福气。况且,就算是不为妖月,我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得活下去。小袖,你要是真心为我好,就听我的话,好好活下去。也算是成全一点我的心愿,好不好?”
明袖泪雨磅礴,摇头嘶吼:“不!不管怎样,我都不能拿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
小十一怔了一怔,忽而望着明袖笑道:“傻瓜,我也是别人吗?小袖不是说过可以为我死也可以为我活吗。难道现在不做数了?”
耳边惊天一声霹雳,明袖脑中瞬时一片空白。
我可以为你死也可以为你活——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这么熟悉?他究竟在哪里说过这样的话?他究竟对谁说过这样的话?
“小十一,你你……”
“不要叫我小十一了,”小十一的笑容透出些许疲惫,望着明袖眼波淡淡如冷月凄清,“真是个笨笨,别人说什么都信。你叫我,你叫我怎么放心的下……”
明袖惊骇地回望小十一,脑中有什么东西挣动,时隐时现,将他的心划得刀刻般难受,想要伸手去抓,却又嗖忽在指间溜走。乱,一切都乱了!是哪里错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小十一他,他究竟……
啾……,
忽地一声似远似近地尖鸣划过夜空,鸣叫中依稀夹杂着轮转的哨音。
众人惊异抬头看向屋顶敞开的气窗。一股劲风穿过气窗直扑而入,几缕暗褐色的羽毛夹在风中,荡悠悠飘落下来。
啾……叫声更近了,似是就在囚室上空盘旋。
吴知县拈起一根羽毛,拧眉细思,“怪事,这里怎么会飞进鸟来?”
小十一敛下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的羽毛默不作声。空中轮转的哨音有些远了。小十一突然扬起头,嘬唇放出一声鸣啸。哨音陡然加剧,尖锐的鸣叫一波波穿入囚室,更多的羽毛合着劲风落下来。
吴知县暗叫不好,劈手拿起一把尖锥刺入小十一肩骨,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小十一无声冷笑,眸光如淬过毒的刀子闪着幽兰的冷光,摇曳不定的火光映在脸上竟有几分狰狞,“我姓潘,京城抚远将军府,潘幼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