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袖清风》不休

14、十二 有所思 吴知县饮下

　　吴知县饮下第十杯茶，小心翼翼将茶盏放于檀木方桌上，没发出一丝声响。擦擦额头的汗，吴知县踮起脚尖往内室的方向走了两步，想了想又退回来，依旧规规矩矩坐下。青衣小丫头有眼见的很，立马给吴知县上了第十一杯茶。吴知县一闻到那清香浓郁的六安茶香，面上笑得几乎要哭出来。
　　报应，报应，真真是报应。
　　想那小侯爷贪恋渭阳城的风物景致已近成痴，每逢夏日总要来此处消暑，连小侯爷自个儿的心头肉香君姑娘，也被接来渭阳常住。只是这么一个招安小侯爷，走到哪里都不怎么招人待见。当年小侯爷初来乍到，吴知县便随意拨了这座一进一出的小院给其作行馆，自那便再没进过孝，而今有事来求，少不得要看人脸色。
　　吴知县叹口气，止住那青衣小婢，“姑娘……”
　　“嘘！”小丫头忙回头往内室瞅一眼，压低声音道：“小侯爷正午睡呢，被人吵醒了一准要害头疼，你担待的起吗！”
　　吴知县掩住嘴巴连连称是，缩在椅子上再也不敢挪动半分，眼瞅着小丫头趾高气扬出了厅堂。堂外天色已有些昏沉，就不知小侯爷会不会连晚觉也一块儿睡了。
　　一阵风卷过来，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吴知县连忙猫儿一样跑过去，捻住铃芯，生怕那细不可闻的铃声吵了小侯爷的好梦。隐约闻到裹在风中的一股子烟尘味儿，吴知县背后陡然起了一阵寒战。
　　数日来，城郊那晚漫天的大火一直在吴知县脑中狰狞肆虐。毫无疑问那是一场来自地狱的业火，瓢泼似的大雨中熊熊烈火直烧了两天两夜，奉密令出京捉拿妖月的二百铁甲卫，自此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从零星散落于一地被烧得扭曲变形得精钢兵器可以判定，铁甲卫定当来过此处。圣上闻讯震怒非常，责令各州，府，县严加查办，定要将妖月捉拿归案处以极刑。四天过去了，妖月毫无音讯，撤官裁办的指令却一道一道颁了下来。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日，便要轮到他吴玉青被削官流放。脊背出了一层冷汗，吴知县抖抖衣襟向内室的窗口张望。这当口，各位大人们忽地都刚正不阿起来，断没那份好心来罩他一罩。无奈只好巴望屋里的那位小祖宗能赏个脸，回京时在太子那里给递个话儿，成与不成也只得这一条路走。
　　吴知县摇摇头转身回厅，一名衙役急歪歪窜进小院，喳喳呼呼跑过来。吴知县急窜上去，劈手便是一掌，“混蛋！吵了小侯爷午睡你担待得起吗？！”
　　衙役不敢躲，捂着脸矮身道：“老爷，您别等了，小侯爷已经出城了。”
　　“什么？出城？”
　　“可不是！方才去邻县查访的兄弟说，回来的路上看到了小侯爷的马车。算来走了得有一个时辰了。”
　　吴知县面色阵青阵白，转回室内一脚踢开房门。室中一张贵妃榻，丝缎纱缦随风飘摇，只不见半条人影。
　　“廖清风！”吴知县抓起茶盏掷在地上，破碎的瓷器发出刺耳的声响，“如此，你可休怪本县心狠！”

　　银儿掀起车帘走进来，手中捧着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葡萄。
　　清风卧在车后的软榻上，闲闲地翻着一本诗册。听得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拣一粒葡萄扔入口中。细白的牙齿咬破果皮，甜丝丝的汁液滴在舌头尖上，清风快慰地眯眯眼，吐出果核道：“果然还是仲明子的葡萄最有味道，西域的龙眼比来也要逊色几分。”
　　又拣一粒含在口中，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唇角轻扬笑道：“银儿，那厮可又称你去取果子时疯言疯语？可是又被你打得抱头鼠窜？”
　　良久不见银儿回话，清风纳罕地回过头，见银儿坐在棉敦上愣愣地望着他的手发呆。低头看去，左手无名指上一只银色指环，静静地在琉璃灯盏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清风动了动手指，细碎透明的莹光在指间跳跃。
　　“银儿喜欢这指环？只可惜戴上便摘不下了，不然送给银儿便是了。”
　　“公子，”银儿突然开口，黑珍珠似的眼瞳在灯光下有些湿润，“公子真的不救沈公子了？公子一向不是这等小肚鸡肠之人的，为何这次……”
　　“你说谁小肚鸡肠！”清风不服气地打断银儿，扔了诗册坐直身子瞪视她，“你怎知我没救他！出城时，我已吩咐兵士通知吴知县放人的。”
　　银儿听得此话，额角顿时抽疼不止。往常只道这小祖宗脑子缺根筋，今日方知他根本就没脑子。心中一急，顾不得礼数瞪他一眼，“救得可真好！吴知县被公子晾了整整一天，终于得了公子的吩咐定然欢喜非常，包不准一高兴直接将沈公子送往富贵人家超生呢。”
　　清风愣住，手一抖，捏破了丰润的果实，津液顺着指缝流下来染了雪白的衣袖。他行事一向随性，世故人情大都不入眼，此时被银儿点出，方知今日之事所行确实不妥。
　　心里闷闷地有些难受，垂下头拨弄盘中的葡萄讷讷地道，“我哪里想过这么多。原本也想见吴知县的，只是午睡起来，看到他那张猪油脸，腹中便翻绞得难受。银儿……”伸出手，万分委屈地扯扯银儿的衣袖，“难道你舍得见我难受？”
　　水色的嘴唇微微嘟起，漆黑的双眸润润的似是盈满了泪。银儿看着眼前这张越发苍白消瘦的脸庞，心中隐隐作痛，“那幻影大法公子以后还是少用的好。一个人能有多少血，经得起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
　　“我晓得，”清风嘻嘻笑开，拿一粒顶大的葡萄剥了皮，送进银儿口中，“我就知道银儿最疼我了。”
　　银儿心中酸甜翻覆，目中似有水痕要坠下来，用衣袖掩住口慌忙低头道：“只是沈公子……如真有何不测，那可如何是好。”
　　清风眸光一闪，长翅眼睫在在眼里投下一片淡墨阴影。静默片刻忽而一笑道：“他不是说过，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在我手里。如今我遂了他的愿，他应知足了才是。”
　　银儿面色骤然雪白，双唇颤抖不发一语。
　　清风握住银儿的手，柔声道：“我知你心里喜欢他，可是，这种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还是莫要挂念的好。放心，我定会给银儿寻个更好的夫君，保准银儿到时候欢欢喜喜地嫁人。”
　　一滴清泪滴在清风手背上，皮肤竟有些灼痛。银儿抬起头，久久注视清风，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多谢公子。”声音有些哽咽，银儿咬住下唇，起身行礼走出车厢。
　　夜风趁机钻进来
　　清风望着被晚风卷起的车帘呆了片刻，长长舒出一口气。手指轻扣几面，指环柔细的光芒此刻竟有些刺目。盯了那指环半响，脑中忽地滑过一条在雨中郁郁独行的绝妙青衣人影。清风突然回身挑起窗帘轻击两掌。一名兵士提马上前。清风低声吩咐几句，兵士得令策马疾驰而去。
　　月亮爬上来了，玉盘似的圆月倾撒一地水银似的光晕，望着月亮，脑中浮现出一张苍白清丽的面容。
　　清风皱起眉，有些苦闷地自语道：“沈……明袖？本公子也算对你尽心了。不过……”抚弄着指间的指环轻轻一笑，“无论你是生是死，今生今世我廖清风总归是忘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