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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早晚是生崽 ...
董卓将几人带至大营后方的一处马圈,邓结隔着栅栏遥望,果能一眼看到一只如赤菟般烈火毛色的马驹,毛茸茸红彤彤的。
董卓招手,让厩将将那匹马驹牵来,抚摸起它的头:“去岁我将赤菟放入母马群,偏偏只有一匹白马怀上,生下来一瞧,不仅是个杂色,还是匹母马。”
邓结仔细看去,它的睫毛发白,鼻上带星,白色斑块甚至呈现往外扩散的趋势。
董卓依着马驹身子往后顺去:“骨架倒还凑合,可惜迟早褪作灰色,又是匹母马,耐不住长途冲杀。
女郎若是瞧得上,便牵去玩;驯不出来也是正常,养大了留在后方配种,兴许还能配出匹与赤菟相当的来,也算没浪费它这血脉。”
他又冲厩将指了指:“你给女郎说说养马驯马之法。”
厩将在一边谄媚地附和,给邓结讲起西凉的驯马之道来:“女郎千金之躯哪懂养马。此驹已过周岁,真想驯来骑,也可开始戴嚼子,不过一开始定然不会顺利。
对付这种烈性子的生驹,还得使点手段,饿几天、打服了,熬尽脾气,自然就老实了。”
“配种”、“打服”。
不知怎的,邓结听到这两个词,心中泛起一股绵密的刺痛。
她不禁上前,也伸手摸了摸这怯生的马驹。
那马儿警惕地抬起头,摇晃着脑袋,打了个响鼻。
董卓见她主动,轻拍马儿屁股,让它往前挪了两步:“女郎喜欢,给起个名罢,母马我们要多少有多少,也不缺这一匹。”
按照它将来会发灰发白的预言,邓结原有想法,只是她忽然回神对上董卓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恭敬敛衽道:“多谢使君,既然出于赤菟,那妾身便唤它‘菟奴’罢,望它也能做个小於菟。”
董卓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虎父无犬子!一窝子老虎,合该如此!”
他对这个名字相当受用,命人在邓结护卫营地附近单独辟出一块空地做马圈,许她的那五十匹骟马也都尽数牵去,权当看乐子。
马圈边上,特意给邓结的小马驹又搭了一座马厩,方便她单独陪驯。
卫兹与蔡琰夫妇虽然同他们一样被软禁于此,好在内部的营地尚能自由走动。
卫兹苦笑道:“好歹也算得了匹良驹。”
卫宁却在栏边仔细端详那在甩尾的马驹,蹙起眉来:“目满而泽,胸臆直出,四蹄如柱,底子是好底子……”
邓结看他那样,就在等着他的“但是”:“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卫宁面露尴尬:“到底是匹母马,一旦遇上发情,性情难测。
只充个临时脚力倒也罢了,但夫人若想以此马出阵,却有些危险。
不如待它长成,用来配种,诞下良驹,更为稳妥。”
原先董卓威压嘲弄之言尚在邓结意料之内,卫宁这诚恳的话竟更加叫她心中难受,原来不论莽夫士族,母马在他们眼中终究是配种之用。
“……骟马嫌之不勇,牡马亦会发情狂躁,怎到了牝马这,活该只轮作配种……”她低着头有些,紧紧握着拳,喃喃不甘。
“什么?”
卫宁没有听清,蔡琰显然发觉不对,拉过卫宁道:“乐义莫怪,你照自己的法子来便是!”
邓结轻吐一口气,换上一副笑容扬起脸:“二位多虑,我如何上阵?不过是留身边玩闹而已。配种之事往后再说,眼下我只想好好驯养它。”
她装作轻松的模样,给马儿挠着耳根。
郭嘉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得了董卓的默许,邓结和脊令每日带着护卫们开始在圈内练习骑术与基础马战。
只是他们的努力看在董旻等一干将士眼里,尽是笑话。
“哎呀,这腿抬得不够高,手臂没力气!你们中原人骑马,男女都一个模样的嘛!”董旻装模作样地指点着,“兄长托我来照看你们,你们可别把这大好的营地当做乐子耍啊!”
护卫们咬紧牙关,望向自顾练习的邓结,忍下屈辱,在泥地里一遍遍重复着动作。
待得训练完毕,邓结就去找蔡琰夫妇询问养马之道,比起厩将给她说的那种方法,她更愿意尝试中原一贯的做法。
蔡琰为她默写《周礼·夏官·廋人》中的古法,卫宁则讲解他所知的经验。
只是一岁多的半大马驹正是叛逆的时候,邓结常被它蹭一身泥,甚至差点遭踢。
脊令只笑言:“蹭你说明还是喜欢的。”
二人在马厩里常常呆至夜幕才回营帐。
郭嘉对此颇有微词,白日里见天瞧不见人,一回来便是一身脏污,还浑身散味,嫌弃两句被二人合力回怼,只好悻悻地把自己的席子挪至营帐最深处,就此跟邓结彻底分开两席睡。
眼看着蔡琰夫妇和脊令对她驯马之事都上心,他忽地发现自己才是被孤立出去的那个,这日在心中纠结半晌,终于捏着鼻子走进马厩。
时日进入季夏,与他们入营已过去两个月,是最为炎热的时候,偏偏这会又在正午,太阳高照,照得这马厩里又臭又腻。
“你怎么来了?”邓结刚刚结束给马儿刷毛,一脸水渍。
郭嘉看了看她这发髻凌乱、衣衫脏污的模样,皱眉道:“你天天跟马混一起,满身都是畜生味……”
他说着又环顾一眼,靠近她耳边低声:“我们深陷此地,随时要准备逃命的,你不会当真打算随他在这里呆三五年把马养大罢?我们大概带不走这马驹的。”
邓结将他推开些自顾将木桶收起:“你嫌味大就离远些,还嫌不够就跟使君再要顶营帐……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偏要让它先认了我再说。”
郭嘉又碰一壁,随手给那马驹递了口草料,那马也不搭理他,冲他喷了口气,将头撇开,他只好识趣地离开。
几日后,邓结练完马回厩看它,却在外头便听见马儿惨烈的嘶鸣声,混着人声怒骂。
她快步冲去,正见厩将领着两名马竖在给马强套嚼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她没来得及拉开栅栏门,直接翻过吼道。
那厩将扬鞭抽驹,指挥着马竖继续:“将军说了,夫人养了两个月也不见套嚼子,这般软弱是驯不了马的,让我们来帮帮忙!”
他说着再次挥鞭抽去,骂道:“不知好歹的母畜!夫人惯着你,我可不惯着!早晚是生崽子的命,还在这瞎折腾甚么,净给我们添乱!”
马驹拼命挣扎,嘴角的软肉被铁嚼子强压出血,但它依旧嘶鸣着奋起前蹄,死活不肯低头,甚至一脚将一名未站稳的马竖踹翻在泥里。
“哎呦!还敢反抗!看我打不死你!”厩将大怒,再次扬鞭。
“咻——”的一声,鞭子直飞而去,却被邓结一把拽住,只是这带着愤恨的力道将她的虎口勒出红痕,长余的鞭尾抽在她脸颊,刮出一道血印来。
“你!”厩将一怔,下意识想拉回鞭动弹不得。
他方才那骂人还是骂马的话语,落在邓结耳里并无分别,她咬着牙,忍着火辣的痛意,冲厩将喝道:“我的马,我自己驯,用不着你们帮忙!”
邓结握着鞭梢的手微微发颤,脸颊上的血痕火辣辣地烧着,抬眸之际,正撞见远远朝这里望着的董卓,只好压下喉间的酸涩,冲厩将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替我多谢使君美意。驯不成,是我自己的事,无须使君操劳。”
厩将愤愤地啐了一口,领着两名马竖骂骂咧咧地走了。
马厩里安静下来,只剩马驹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喷出的响鼻。
邓结转过身,伸手去解那套了一半的嚼子,那马儿竟将自己的头反往里拱。
邓结一怔,试着扶住它的头,将嚼子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它没再反抗,任她将嚼子完整地戴上。
邓结鼻子一酸,额头轻轻抵上马儿的额心,那马驹打了个轻弱的响鼻,将自己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一人一马,好似都在感慨命运的相似,在对方那里寻找温情的安慰。
她还是把嚼子解了下来,用清水替它擦拭嘴角的血渍。
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嘉掀袍跨进马厩,在她身侧停下。
“方才在营帐那边都瞧见了。”
他从手里抽出一块干净麻布,在她脸上那道血痕边比了比,终于还是直接落手,“你瞧不见,手脏,我来。”
邓结怔怔地看他替自己擦去血迹,又从袖袋中摸出那只擦伤用的陶瓶,蘸了些许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口。
“你不是嫌臭么?”
郭嘉撇撇嘴,收了瓶子,转了一圈:“营帐里也不安生,感觉处处都是眼睛,还不如在这里开阔舒心。”
他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反正营帐内也是这个味,习惯了,自然能接受了。现在我也是满身畜生味,谁也不用嫌弃谁。”
邓结被他这话逗得轻笑一声,抚摸着马驹退回木棚里,“我可是要陪它一起躺的,你也能接受?”
说着,当真陪那马驹在干草堆里躺下,就这么将她的头枕在马驹身子上。
郭嘉微微讶异,还是忍了忍,走到马头一侧坐下,“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陪夫人罢了。”
他说着,随手给马驹递了一撮草料。
这回,那马驹抬头看了他一眼,竟真伸过嘴来接了,吃完也在他肩上拱了拱,那毛刺得他耳朵发痒。
邓结笑着摸了摸马驹的耳朵:“很好,这下你是真逃不掉了,它也认你了。”
郭嘉将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在她身侧躺下,“对,横竖逃不掉,还是同你一道。”
正值二人闲适地享受这静谧之时,马厩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董卓亲兵在栅栏外站定,拱手朝里喊道:“公子、夫人,将军今日宰了肉,请几位贵人过去一同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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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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